《凡人护花高手》衔柘

4、第 4 章 韩

　　韩立显然也认出了她。

　　他的瞳孔，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中，感情色彩寡淡如白水一样的瞳孔，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放大了。不是那种夸张戏剧性的放大，而是极其细微得几乎可以称之为僵硬的微表情变化。韩立的肩膀绷紧一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所有的情绪都被他收进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后面。

　　但韩立没有移开视线。

　　韩立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也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等她自己想起来。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南宫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来。

　　墨镜滑落。

　　她甚至没有去接。

　　墨镜在空中划了一道短短弧线，啪嗒一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

　　“……”

　　韩立动了。

　　他弯腰的动作很自然，不像刻意表现出的殷勤，倒像是一种肌肉记忆。或者说，是一种已经刻在骨子里的，对周遭事物本能的反应。韩立捡起墨镜，不紧不慢地拿在手里查看镜片上有没有沾灰，然后微微低头，轻轻吹了一口气。

　　韩立从镜片侧面斜着轻轻吹过去的气流刚好带走表面浮尘，不会在镜面留下水雾。吹完韩立又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灰色棉布，不是纸巾，而是早已准备好的棉布，仔仔细细地把镜片擦了一遍。

　　韩立擦拭镜片，慢而认真，指腹轻缓地隔着柔软镜布缓缓擦拭。

　　待镜片被擦得一尘不染，他才将墨镜翻转过来，镜腿朝向南宫婉，双手稳稳递到她面前。韩立的指节修长而骨节分明，托着墨镜的姿态不动声色的郑重，连手腕都没有丝毫晃动。

　　从始至终，韩立唇线紧抿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连眼神都平静得像一潭深沉静水，只余墨镜镜片反映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南宫婉看着韩立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平淡无奇的表情，他修长的手指捏着墨镜镜腿，那双手她记得。那双手的触感她记得清清楚楚。

　　南宫婉伸出手，接过墨镜。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个人同时微微顿了一下，又同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南宫婉把墨镜重新架到鼻梁上，透过墨色镜片重新打量面前这个男人。

　　她的心跳已经恢复正常。她南宫婉什么场面没见过，难道会因为一个三个月前睡过的男人就慌了神？

　　不存在的。

　　南宫婉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懒洋洋漫不经心的调子：“原来你叫韩立。”

　　她说的是“原来你叫韩立”，而不是“原来你就是韩立”。

　　这两句话的区别，只有她自己知道。

　　“原来你就是韩立”意味着，那个传说中让所有女人都神魂颠倒的保镖就是你？

　　“原来你叫韩立”意味着，三个月前跟我睡了一觉的那个男人，我今天终于知道你的名字了。

　　一个是不屑，一个是记挂。

　　南宫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

　　韩立微微低下头，姿态不卑不亢，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在下韩立，见过南宫小姐。”

　　南宫婉：“……”

　　她愣了一秒，然后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古代人吗？”南宫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忍不住的嫌弃。

　　韩立沉默了一秒半，然后他说：“习惯了。抱歉。”

　　他道歉的态度很诚恳，诚恳得让南宫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见过太多男人，那些在商场上八面玲珑，在女人面前花言巧语的男人。他们说话滴水不漏，笑容恰到好处，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计算。他们不会说“在下”，也不会说“抱歉”说得这么笨拙。

　　南宫婉垂下眼帘，又抬起来。她的态度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转变，下巴不再抬得那么高，双臂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

　　南宫婉靠在走廊墙上，一只鞋跟踩着墙根，姿态从刚才的风风火火变成了一种懒散的带着几分审视的松弛。南宫婉看着韩立，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抿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行。”南宫婉声音里的冷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略带挑衅的娇矜，“想当我的保镖？先过我这关。”

　　“南宫小姐请讲。”

　　“打一架。赢了就同意。”

　　韩立看着南宫婉，那双寡淡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面对上位者或是强敌的的害怕紧张，而是一种……局促。

　　是的，局促。

　　南宫婉注意到了。她皱了皱眉：“怎么？看不起我？”

　　“不是。”韩立说，艰涩地字句斟酌，“实是此处伸展不开手脚。”

　　南宫婉：“……”

　　走廊全长不到二十米，两侧是玻璃墙和办公室的门，地上铺的是光滑的大理石，头顶是嵌入式筒灯。确实不是打架的地方。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

　　“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南宫婉脱口而出。

　　韩立定定地看着南宫婉，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微微波动。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到嘴边，想要辩解解释，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沉默在两秒后蔓延。

　　随后，韩立微微垂眼，轻轻点了一下头：“……好。”

　　就一个字，言简意赅，一如他往日作风。

　　但南宫婉注意到，韩立说这个“好”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沉，也柔和。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块常年包裹坚冰的顽石，在这一瞬间，为了她，悄悄卸下一层名为疏离的硬壳，露出并不设防的内里。

　　南宫婉的心里像是被轻拨了一下。轻而清晰得像琴弦，被路过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发出一声短促得几乎微不可闻的嗡鸣。

　　南宫婉直起身，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她想了想。

　　“我师姐午休有空。去天台。”

　　南宫婉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韩立一眼：“跟上来。”

　　韩立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人产生被跟踪窥视的压迫，也不会让人觉得被刻意疏远。

　　他的脚步极轻，落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道沉默影子，安静缀在她身后。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南宫婉站在前面，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检查自己的妆容，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身后那个人的倒影上。韩立站在电梯角落，目光落在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镜面里的他看起来比真人更寡淡，静默寡言地存在于那片电梯镜像里，与这个鲜活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叮。

　　电梯到了顶楼。

　　天台的门是秘书宣乐提前让人打开的。门一开，风就灌了进来。

　　这座城市的天台少有这么开阔的，南宫婉这栋楼的天台专门休整过，铺防腐木地板，角落里放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栏杆齐胸高，远处是灰蓝天际线和鳞次栉比的楼群。

　　风很大。

　　南宫婉的长发被风卷起来，散了一脸。她伸手把头发拢到一侧，露出光洁脖颈和耳上的一颗钻石耳钉。风灌进她的衬衫领口，布料贴在身上，勾勒腰线和胸口轮廓。

　　她没有在意这些。

　　她在意的是——风这么大，她的头发肯定乱了。

　　南宫婉弯腰，极其自然地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两只裸色尖头高跟鞋歪倒在地上，她赤脚踩在防腐木地板上，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丝袜是肉色的，很薄，薄到能看清脚趾甲上涂的豆沙色甲油。

　　南宫婉抬起头，看向韩立。

　　韩立的视线正落在她的脚上。

　　并不是那种色眯眯的打量，而是一种极其短暂，几乎是一闪而过的注视。他看了她的脚大概几秒，然后视线迅速上移，移到她的脸上。

　　但是南宫婉注意到，韩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和刚才在走廊里认出她时一模一样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