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致靡靡》似君前

7、门槛 走在这里的

　　整节课颜曦景一如既往，所有注意力都在笔尖和ppt上，没有丝毫走神。

　　下课时时候还早，她陪茱莉去戏剧社放了戏服，然后依旧由茱莉随机指了个方向，两人一起去自习。

　　刚熟悉时茱莉便说过一定要在毕业前把所有教学楼的厕所都打卡一遍，颜曦景之前常在文理学院这边的Van Pelt或者去费舍尔图书馆，后来也是硬生生被带着一同解锁了各处的桌椅和空气清新剂。

　　不曾想，这次随缘选定的方向，竟然是亨茨曼大楼。
　　也就是常年稳居世界榜首的顶尖商学院——沃顿的所在地。

　　走在宾大校园中，几乎从任何位置都能看到那栋圆形外观，色泽明亮的建筑。

　　8层高的黛红圆柱形塔楼，设计层次多元，可见哥特式扶壁和弗吉尼亚种植园风格的烟囱和铜屋顶，稳重又极具历史感。

　　两人在一楼的咖啡馆落座。

　　这里自然不像普通图书馆或文学院的松弛安静，处处透着理性秩序感，入耳全是商业案例分析和项目对接，空气中都浮动着博弈与野心的味道。

　　茱莉拍拍胳膊竖起的汗毛，秀气眉毛耷拉下来，一脸悔不当初。
　　“Dear lord！一进来我就全身难受！”

　　身旁的颜曦景却是另一番状态，从容接过咖啡轻放在桌面，还顺势给她整理好电脑充电线不至于将东西碰乱。
　　从头到尾神色闲适，仿佛无数次置身这种环境，完全熟稔的模样。

　　很多时候她其实有点看不透颜曦景。

　　这个女孩子明明温柔绵软，性子安静乖巧，对人对事更是包容体贴，总是习惯性顾及身边所有人的情绪，但极偶尔的，她会流露出那种适配所有陌生环境的底气。

　　平和又不怯懦，藏着静水流深的暗流，无法揣摩。
　　虽然如此，却也没有违和感，似乎就该如此。

　　“Livia你来过这里吗？还是说，你有朋友在这栋楼念书？”

　　颜曦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刻才回她：“的确有认识的人从这里毕业，我也只是来过一两次，已经好多年了。”

　　那些记忆还清晰如昨日。

　　和宫辞熟悉到能让她越过太平洋来看望已经是对方在准备毕设的时候了。

　　那时也是贺阿姨担心长子，便偶尔托他们队长过来送东西，队长若是不空闲，这事就落在颜曦景身上，也因此她跟着进来过几次亨茨曼大楼。

　　当时她停留的时间不算长，却牢牢记住了楼上一间教室靠窗的自习位置。

　　也是那段时间，她才得以窥见属于宫辞的另一种模样。
　　他永远在翻书敲键盘打电话，日程被各种参考书和项目调研填得满满当当，没一丝空隙。

　　颜曦景帮他准备过几次简餐，也曾打定主意陪着熬完整夜，但很多时候她在一边睡过去前宫辞在看书，醒过来时那个人依旧坐在原处，身姿挺直，打理整齐的额发垂落，刮过清凛眉棱，那双眼睛里却无半分疲态。

　　原来所有人人眼里桀骜张扬眼高于顶的大少爷，对待课业也会这样认真，不见一点纨绔散漫。

　　去年8月颜曦景来到费城准备开学，宫辞特意抽空陪她，但也只是一起逛了公寓周边和文理学院附近。

　　当时两人途经沃顿校区，颜曦景问他要不要进去看看重温一下学生时光。
　　原本背着手眉眼松弛带笑的男人那一瞬间绷起的唇角，她记得清清楚楚。
　　落在深灰西装上的暖光被无形驱散，晴好天气都跟着黯淡下来，仿佛脑海中某个画面已经将他带回严寒冬日。

　　颜曦景慌着岔开话题，拽着他去找学校随处可见的小摊，不再提这桩事。

　　晚些时候那个人才说起自己的确没什么想重温的意愿。
　　“那段时间，我在沃顿过得不算多愉快。”

　　这已经算是宫辞能说出的最坦诚的话，颜曦景明白，便也没多问。

　　所以直到现在，她来这栋楼的次数真的屈指可数。

　　一念回神，她忽然觉得帐然。
　　走在这里的人个个光鲜亮眼，是天之骄子，谁又能保证皮囊之下真的开心自在呢？

　　“哒哒——”

　　正胡思乱想着，高跟鞋踏过大理石地面，叩出规律轻响。

　　茱莉跟着挥了挥手。

　　穿着合身西装套裙的身影目不斜视迎她们而来。
　　女孩儿妆容精致，细眉锋利，长发柔顺披肩，每一处细节都亮眼。
　　同她们两人相比，秦劭仪倒像是浑然适配这处精英学府的模样。

　　茱莉和秦劭仪早在高中夏校时就在一起，又同上一所大学，两人相识时间更长。

　　秦劭仪在文理学院经济系，这学期辅修城市研究与规划，也因此三人才会在历史遗址管理课遇上。

　　她落座两人之间，将那只黑金Delvaux手包放在圆桌上，涂着暗勃艮第红的指甲轻轻摆弄了一下包包上的搭扣和拉链，细微几声响。
　　“Sorry, I'm late。”

　　颜曦景将桌上的饮料移远了些，又递了湿巾过去，温声问：“忙了一早上是不是？还顺利吗？”

　　一旁茱莉也追问：“对呀对呀，快讲给我们听！”

　　秦劭仪没接湿巾，道了声一会儿再说，就自顾自起身：“我先去卫生间。”
　　刚踏出两步却又停下，侧首低眉看颜曦景，笑意浅淡：“Livia，能麻烦你帮我拿杯咖啡吗？你知道我的口味的，是不是？”

　　颜曦景点头，蛾眉弯起：“好，你去吧。”

　　端着冰美式回来时秦劭仪已重回卡座坐定，正在翻看她的笔记。

　　她将托盘放下，咖啡推过去：“上节课的重点和阅读材料我都记下来了，整理好发你。”

　　“没事，选修课而已，不急。”
　　秦劭仪接过咖啡，抿一口，漂染得当的细眉微蹙，
　　“甜度和冰度都不对，Joe的手艺怎么越来越差...”

　　茱莉忍不了这不紧不慢的性子，推她小臂：“哎呀你快说！卖关子做什么？究竟有没有拿到offer呀？”

　　颜曦景惊讶她竟然还能说出“卖关子”这样地道的词语。

　　秦劭仪指尖慢悠悠摩挲杯壁，暗红甲面贴着杯身，唇角勾着笑。
　　“在等邮件。算是有80%的胜率。”

　　茱莉低呼一声：“God！那可是 Ranor Office！Athena 好厉害！”

　　颜曦景抬眸，茶褐眼底漾开欣喜：“真的很棒！”

　　“运气而已，本来以为轮不到我。这种家族办公室的对内实习门槛一直卡得严。”
　　秦劭仪喝了口咖啡，状似随意侧过视线。

　　一个座位的间隔，颜曦景背对着整面窗，窗外有风穿枝而过，树影簌簌摇摆，烙印在白净清透的一张脸上，添了别样味道。
　　她坐姿向来端雅规矩，握着笔写写画画也不弯脊背，温顺皮肉下是纤细清韧的一根骨。

　　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秦劭仪又提一句：“不过，那种地方也不是光靠成绩单能走通的，还多亏长辈的人脉。”

　　茱莉听得新鲜：“是吗？怎么都没听你提起？叔叔阿姨有帮忙吗？”

　　秦劭仪拿过包包翻找，漫不经心解释：“是父亲朋友家的一个姐姐，刚好也是我之前参加讲座认识的学姐，沃顿运营管理毕业的。”

　　沃顿的王牌专业，含金量太高，毕业后自是各大投行或金融咨询巨头争抢的对象，能进宫家的家族办公室也无可厚非。

　　“学姐叫Kit，姓方，研究生一毕业便入职Ranor office核心部门，已经是主管位置，今早面试也是她亲自安排，流程很顺，基本没什么意外。”

　　茱莉替好友开心：“So great Athena！那我们今晚要不要庆祝一下？”
　　她又挪动屁股坐到颜曦景身边，拉拉那截薄袖：“Livia 有时间吗？你答应来看我排练的，那看完我们就一起去吃饭好不好？”

　　颜曦景不忍拒绝：“好，陪你。”

　　旁边慢条斯理搅动咖啡的秦劭仪抬了抬下巴，一手指尖从容拢过垂落的长发。
　　“Livia，这几天太忙忘了问你，换专业的事怎么样了？”

　　颜曦景小小叹息一下：“或许不行吧，Miss.Lindy说还在协调，一直没消息。”

　　秦劭仪嘴角微动：“你是外校转学，的确不好办，也别为难Miss.Lindy。”

　　“嗯。”
　　当时申请季结束时颜曦景的ED锁了伯克利，一来是喜欢那里的氛围，再者离她家小青梅近。
　　ED一确认便无法更改，她以为宫辞会因此放弃让她来这边的念头，谁知开学前夜邮箱里就躺了另一份入学通知。

　　上面写的明白，她会以 External Transfer，也就是外校转学生的身份进入宾大读书。

　　而宾大对转学生换专业有非常明确的限制。

　　那些条条框框落在纸面，她知道秦劭仪说得对，只能点头：
　　“实在不行我就要提交双学位申请了，或许——”

　　“双学位？”
　　秦劭仪忽然打断，表情些微不自然，一看身旁两人惊讶的模样，施了粉黛的面容又敛了神情，
　　“我是担心你无法兼顾，文科生转理不容易。Livia ，你的性子蛮适合历史系的，其它专业未必像你想得那样简单。”

　　颜曦景喝了口咖啡：“嗯，的确要再想想的。”

　　旁边茱莉歪歪头，不以为意：“想什么呀？你之前不是和我一起上过 Calculus（微积分），quiz 分数比我高好多呢！肯定没问题的！”

　　颜曦景鸦黑睫羽翕动，鼻尖小痣点缀上扬唇角，温柔无锋芒：“那要感谢茱莉小姐替我补习！”

　　茱莉仰脸笑得得意：“没什么啦没什么啦！”

　　唯独秦劭仪沉默下来，视线定在电脑屏幕上，不再多说。
　　一阵桌面震动，她微微侧目，看身旁颜曦景拿起手机，亮起的屏幕上只有一个字母K。

　　颜曦景和两人道了声抱歉，走去外面接起。
　　“可溁姐？怎么这个时候找我？”

　　电话里的声音沉稳清冽，主人名叫方可溁。
　　可溁，可赢，很洒脱大气的名字。

　　英文名也很简单利落，只有三个字母——
　　K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