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致靡靡》似君前

6、怒意 说好明天会

　　短短一句，便定下她的去路。

　　这下颜曦景也顾不上别的，抬手抓上他一边小臂满眼失措惊惶：“不行！”
　　指甲几乎陷进紧实肌理中，
　　“不行！为什么要这样？”

　　宫辞任由她抓着。
　　“既然你无法安排时间，连正常休息都保证不了，那便交给我来管。”
　　“要是病了累了，我不好和你爸爸妈妈交代。”

　　这套话术一年前也发生过。

　　那时颜曦景自己选的加州的学校，宫辞却执意要她来这边，顺便连住处也提前敲定，说Gladwyne他不常回，位置清静，日常起居也有人打理，什么不都用操心，适合她安心读书。

　　她不肯。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生活，她不想要。

　　后来还是宫辞松了口，默许她选了这套公寓，也再没重提搬去庄园的事。

　　没想今天又...

　　“我能安排好，不会生病，你让我留在这里！”

　　“留在这儿，我看你主意越来越正，以后也没什么不敢的了。”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语气冲得很：“Luke，1分钟！”

　　颜曦景完全没了章法，去抢他握着的小巧物件。

　　极简的定制设备完美贴合手掌，冷硬机身哑光质感，是独属宫辞本人的权柄调度，轻易被拉扯到她这里。
　　连着那双手也按在自己耳边。
　　火热掌心的纹路擦过脸颊，烫的她一抖：“Luke先生，您别上来，我有话和哥说！”

　　抬头对上那张阴云密布的脸，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哥我求你，这些课我都有好好规划时间。我能兼顾，你别生气好不好？”

　　“能兼顾？看来花了不少心思，多久了？”
　　“打算什么时候和我讲？”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没想告诉我？”

　　“不是的，不是这样！”她摇头，也不知抓到哪里的衣服，不肯松手，“要说的，是要告诉你的！

　　宫辞嗤笑：“江确求婚的事也同样，我要从别人那里知道。”
　　“小颜，你还有多少事瞒我？”

　　颜曦景被问得莫名。
　　别的也就罢了，求婚这桩从头到尾她就没点过头，都不算既定事实，刚才和江确也都说明白了，完全相当于没发生过。

　　为什么倒像成了她藏着掖着犯了大错一般？

　　混乱情绪冲撞，又拧上股茫然委屈，她也忘了还抓着他的手，就这样抬头反问：“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你到底在气什么？”

　　宫辞的呼吸乱了。
　　覆在冷峻面上的寒色忽然变了味道，连步步紧逼的气场都收敛。

　　他盯她浮了层水色的眼，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我在气什么？你这么有主意，怎么不猜猜看？”

　　没等颜曦景说什么，那点笑意转瞬消失。
　　他后退一步，同她隔开距离，
　　“我再问一遍，要不要听我的话，搬去 Gladwyne？”

　　…

　　入夜微凉。
　　公寓门再次打开时，清越嗓音紧随而至。

　　“颜颜我回来了，你睡了吗？哎呀你绝对猜不到我今天——”
　　楚穗换好鞋子抬头，才看到客厅深处站着的身影。

　　落地窗透进来薄薄一层银雾，洒在妃色长裙上，如此明媚的色调竟也显得清冷起来。

　　颜曦景还沉在自己思绪中，月光弱化了面上所有柔软稚润，倒平添几分脆弱美感。
　　似乎被她的声音吓到，那双茫然失神的眸子总算有了焦点。
　　“穗穗…”

　　楚穗去牵她的手，室内恒温，不该冷成这样。

　　而且，明明颜曦景出门时穿的也不是这件裙子，不过一晚，究竟发生什么事能让她这样失态。

　　楚穗扫了屋内一眼，也没发现异样，只是空气里的确多了些不一样的气息，很清淡好闻。

　　“颜颜你怎么了？”

　　颜曦景只是摇头，笑得勉强。
　　“没什么，可能有些累了。”
　　她跟她去沙发上，抬腿时竟趔趄一下，又自顾自站稳。
　　“你刚想和我说什么？”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
　　方才楚穗在地下停车场等电梯，本来无聊得很，直到旁边又多了个人她才觉得今晚真是出去得值。

　　该怎样形容呢？总之就是第一次见有人把肌肉练得这样厚实，却又不笨重，穿黑西装也不拘束，反而显得更挺拔魁梧。
　　就是很奇怪，他拎一堆东西不说，大晚上还戴着墨镜，一对视时楚穗腿都发软，进去之后连楼层都忘了按。

　　也还好墨镜哥人狠心善，一边打电话还不忘提醒她：“小姐，您去几楼？”

　　楚穗很少被人这样叫，立刻明白应该是住在这里的某位千金少爷小姐让管家送东西。
　　果然就听对方对着手机说：“先生稍等，我马上到。”

　　电梯停在6楼时她率先下来，目送对方去上一层。

　　她还感慨随行的管家都这么耐看，深藏不露的少爷小姐肯定也是绝色，暗暗下决心要好好蹲一蹲。

　　原本这事可以当个八卦讲给颜曦景听，可看室友这样无精打采的模样，的确有些不合时宜，便含糊带过，劝对方去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

　　颜曦景应下，又看了玄关一眼，想起方才离开的背影，不免苦笑。
　　——说好明天会见面的，如今怕是见不到了。

　　…

　　一夜过去，天光破晓。

　　颜曦景自幼生活规律，每天清晨定时健身已成生物钟，第二天也是照例早起。

　　虽然有些腰酸背痛。

　　或许是昨天在赛车场太拼着劲的缘故，她也没多想，跑完步后给楚穗带回早餐才去学校。

　　Left bank离宾大近，步行不过几分钟。

　　上午是本专业的选修课程——历史遗址管理，本来以为她够早，没想到刚踏入教室，柔软蓬蓬袖便从第二排高高扬起：“Livia，over here！”

　　标准英伦腔，朝气十足。

　　被如此一唤，辗转一夜的糟糕心情也跟着轻松不少。

　　和 Juliet 的相识有些偶然。
　　Juliet不是历史系，只是巧合也要上这门选修，两人第一节课邻座，对方先打了招呼。

　　明明长了一张完全东方式的娇俏面孔，Juliet中文却说得不好，颜曦景才知道她是从小跟着父母在英国长大，还有一个名字，程茱莉。

　　课堂讨论时茱莉介绍完自己就摊手吐槽自己的专业：“Double major in architecture and theater，guess which one is my bourgeois parents forced me to（我修建筑和戏剧双学位，猜猜哪个是我那中产阶级的父母逼我学的）？”

　　宾大重视跨学科学习，但是跨成这样的还真不多见，颜曦景从对方名字也能猜到几分，也才明白为什么她说话咬字如此特别，腔调十足。

　　或许也因这份独特的成长经历养成了茱莉跳脱有趣的性子，再者，这性子真是怎么看都像她远在4000公里外的小青梅，一来二去对方也就成了颜曦景在宾大为数不多的朋友。

　　她过去将书包放下，小心碰了碰女孩儿抱在怀里的戏服：“今天是演什么呀？”

　　“大悲！” 茱莉眉眼晶亮，说完又虚心求证，“中文是这么说吗？”

　　《悲惨世界》音乐剧通用中文简称，完全没错，颜曦景赞赏点头。

　　茱莉便笑得开怀，慢吞吞叠着带来的厚重长裙。
　　却不知为何，瞥了一眼打开的教室门，手上动作立刻加速起来。

　　颜曦景跟着看去，便见助教 Dr.Lisbon 进来，顿时了然。

　　“Hey, Livia！上次你写的Elfreth's Alley评估方案很不错！”
　　年轻的助教先生走到桌前，兴奋的表情是西半球常见的夸张程度，
　　“不过，为什么不用我们课上的标准格式？”

　　说得是上次教授布置的古建筑遗产价值评估与活化方案，她选的Elfreth's Alley是费城老城区一条非常古老的居民街巷。

　　很多时候大一学生写此类报告都会先从经济价值入手，再逐步过渡政治、人文其它层面。

　　但颜曦景略改了些，她从前便觉得历史遗址的社会价值不是静态的，而是由不同使用者在不同时期重新赋予，于是大胆拆解了常规分析维度，将“遗产价值”拆成了三类——
　　源发性价值，互动性价值，可转移性价值。

　　助教愉悦地打了个响指：“Perfect idea！”

　　颜曦景浅笑：“也要感谢您的前期指导。”

　　青年蓝眼睛眨了眨，作势摆了个英式贵族礼：“My pleasure! 不过说实话，你真的要离开历史系吗？失去你我真的会伤心的Honey！”

　　颜曦景捏了捏书包带，欲言又止。
　　夏日晨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刺得她发晕。
　　“也许，还不一定的。”

　　对方见状再没过多追问，喊着“感谢上帝”回到讲台去做课前准备。

　　茱莉目光久久黏在他的背影上，一手抚胸感叹：“Oh Dr.Lisbon，我的罗密欧！”

　　助教先生不到30岁，素来幽默风趣，待人亲近，这对看惯古板传统老绅士的茱莉来说自然心悦得很。
　　最重要的，即便他表达情感如此直接也不会让人有任何不适。

　　很多时候，她们是分得清何为欣赏何为凝视的。

　　茱莉笑容淡去些，又看旁边的颜曦景。

　　女孩儿正垂眸安静整理课本电脑，眉目清宁自然，是极具韵味的好看，茱莉台上台下东方西方看了不少美人，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朋友的确是漂亮到惹眼的。

　　自然，这种漂亮也不全是幸事，演过的那些剧目里早已发生过无数悲剧。
　　就像一个多月前，她们两人一起去图书馆，不过刚日落，就有人胆大到拽着Livia说些污言秽语，拉扯不放。

　　她是真的心疼这个独自在异国求学的女孩儿，只希望坏事不要发生在这个好姑娘身上。
　　“Livia, are you ok?”
　　心绪起落，她才发现颜曦景脸色不好。
　　“你刚才还说不一定离开历史系，是怎么回事？你不想换专业了吗？”

　　个中缘由太多，颜曦景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温声安抚，让她别担心。
　　又想起来：“劭仪今天不来吗？”

　　茱莉晃晃手机：“听说早上有个非常重要的实习面试，要晚一些。”

　　这也是宾大的优势，暑期会有很多freshman-exclusive（仅限大一）或者sophomore-exclusive（仅限大二）的实习项目给在校生。

　　“说起来，Livia，你知道Athena要去面试的地方吗？是Ranor Office哎！超厉害！”
　　她为好友感叹，一边又疑惑起来：“可我记得，像这种地方，一般不接收非毕业生实习啊…”

　　在费城，能叫office的地方，一般都是某家的家族办公室所在地。

　　所谓家族办公室（Family Office），或许可以理解为顶级富豪家族的“私人总管”和“核心智库”。
　　它不仅承担理财责任，还是直接掌握一个或几个家族全方位财富管控的高度专业化机构。

　　总得来说，就是富人的钱也不能随便花。
　　那要不要花，如何花，由办公室决定。

　　而所有文件的最终签字权，在办公室的那位总操盘手笔下。

　　颜曦景翻笔记的手停了停，若无其事回：“听说过的，能去那里面试，应该会有内部推荐名额。”

　　茱莉惊讶：“哇哦！你怎么知道这些？”

　　颜曦景没抬头，在笔记上画下一道：“你忘了，我男朋友是学商科的。”

　　茱莉恍然大悟，鼓鼓腮帮子：“原来如此！啊好羡慕！我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我的罗密欧！”

　　颜曦景被她鲜活可爱的模样逗得弯眸，跟着玩笑几句，又定了定神，回到书上。

　　她没告诉茱莉，当然，也没告诉任何人，她知道的有限的那些冷门规则，不仅是因为江确。

　　最重要的，那个身处Ranor大道，完全成为地标性建筑的The Ranor Office，它所属的家族——
　　姓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