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景》似君前

2、不熟 这个不能告

　　离开机场时正值夕阳落山，熔金晚霞铺满空港天际。

　　航站楼外，来往行人步履从容，偏颜曦景还被方才的问题困扰，秀气眉心蹙着，眸光怔怔。

　　什么叫，选谁？
　　再者，这事又和宫辞有什么关系？

　　太过放空的结果便是脚下一晃，她竟险些从那道高耸石阶上栽落下去。

　　修长有力的黑色手臂横亘在身前，稳稳挡住坠势。
　　这援助来得太过及时，颜曦景恍惚以为连日疲惫下生出错觉。

　　面前的男人约三十出头，西装周正，墨镜加持，下半张脸不冷不热，只是久经险境的气质太特殊，绝佳衣料也难掩贲张肌肉线条。
　　墨镜摘下时露出眉骨向下直到颧骨的伤疤更添凌厉沧桑，让人敬而远之。

　　颜曦景只觉惊喜：“Luke先生，您怎么会在这儿?”

　　Luke收回手臂，后退一步，颔首：“景小姐，好久不见。”

　　“的确是很久了呢。”
　　作为宫辞身边最得力贴身的保镖兼为他处理一切大小琐事的左右手，颜曦景有多久没见宫辞，就有多久没见Luke。

　　“刚才多谢您，从这摔下去我可要请很久的假了。”
　　她也跟着微微低头，又道，
　　“还有上一次，多谢您帮我解围。”

　　大约一个多月前，她在图书馆待得太晚险些出岔子，多亏Luke及时打电话来，总算虚惊一场。
　　之后她便不太敢独自半夜归家了。

　　霓虹初上，女孩儿耳边的素银竹叶耳饰流光轻晃，茭白的脸颊绽起笑意，无论方才的惊喜还是此刻的谢意都不是作假，也绝非是因为什么旁人的缘故。

　　Luke反而愈发恭敬：“是我多此一举，以小姐的能力，定然可以保自己无虞。”
　　倒像受之有愧。

　　颜曦景摆摆手，掌心到指骨的薄茧依稀可见。

　　许久她又回神，转头寻向四周。
　　找一个熟悉的身影，或者那台辨识度极高，带着一头科涅野公山羊车标的座驾。

　　既然Luke来了，那么…

　　Luke适时回答：“先生近来忙一些，在国内赶不过来，特意让我代他向小姐赔罪。一切都已安排好，不如您先上车？”

　　期待落空，颜曦景说不出是意料之内还是失望，只能点头，跟在男人身后。

　　…

　　正值费城晚高峰，主干道喧嚣人声同起伏鸣笛交织成市井烟火。

　　颜曦景坐在那辆灰蓝色Cisitalia内，自己的代步车有Luke的人接手，就在后面。

　　四十分钟后，车子从那条小路拐进一片枫树林，城市喧嚣尽数甩在身后，树林尽头，厚重的铁艺大门出现在视野。

　　门头挂着精致的金属铭牌：
　　Villanova Motorsport Park（维拉诺瓦赛车公园）。

　　颜曦景对这儿并不陌生。
　　这处赛场有大半股份都攥在宫辞手中，还供养着专属车队。
　　托他的福，她也算这里的高阶VIP。

　　穿过广场便到后方主楼与赛区。
　　颜曦景下来，跟着Luke走进偌大P房，玻璃窗外已经看到赛道最高点。

　　P房是车队维修调度的区域，但眼下怪得很，款式各异的顶级跑车停了不少，里面却空无一人，安静得过分。

　　到观景台时天色已然黑下来，整条3.8公里的专业赛道被沿线低矮灯柱尽数点亮，纵横交错延伸向夜色深处，20个弯道高低错落。

　　赛道服务区还有不少工作人员在，见她出现齐齐点头，见状她也回了个礼。

　　正疑惑，Luke已从一人手中接过文件，面朝她打开。

　　“景小姐，先生自作主张，以后Villanova Motorsport Park的所有权归您所有，这是他失约的赔礼，请您务必收下。”

　　颜曦景瞳心一颤。

　　纸上字符密密麻麻，每一项条款都清晰明了。
　　落款签章是熟悉的名字。

　　这样的一处所在，无需知会，无需准备，轻易就交到她手上。
　　的确挺像宫辞的行事作风。

　　不过，要这么贵重的礼，看来不光前三个月，后面也要无限期违约。

　　几张纸忽然灼人的很。
　　颜曦景没接，去看Luke。
　　“他现在忙吗？我可不可以给他打个电话？”

　　Luke 无言。

　　她不忍旁人为难，没再强求。
　　“麻烦您替我转告他，我不需要任何赔礼。”
　　下唇轻咬，又松开，
　　“如果下次有空，他亲自来一趟，或者，电话里好好跟我说一句就够了。”

　　原本被带来这里她是开心的，还想着或许可以下去跑一圈，现在也全没了兴致，只能点头和Luke告别，又默默盘算这几天为陪小扬还落一篇paper和Spatial Math & GIS Basics与线代的题目没做。

　　转身离开时，VIP入口却传来脚步声。
　　在如此空旷的所在，回声相撞，太过明显。

　　几道人影一同出来，都尽数换好专业赛车服和头盔，身形气质极佳。

　　最前方一位格外惹眼，身姿挺拔伫立，宽肩窄腰的比例接近完美。
　　他全程沉默寡言，单手随意插在裤侧，姿态松弛却不显散漫，黑衣黑头盔的清冷寡淡却依旧存在感十足。

　　衣袖不知为何翻折一截，露出腕骨质感寒凉的银质细镯。

　　工作人员上前为几人做赛前安全核验。

　　颜曦景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某位喜爱深夜赛道的玩家。

　　那个身影却径直朝她的方向而来。
　　头盔遮挡，看不清此人面目，只是垂过来的视线倒像审视。

　　对方停在两步外，偏了偏头。
　　颜曦景恍然。
　　这是把她当成临时上岗兼职的员工了。

　　Luke在旁垂眸躬身，已将用品备好。

　　颜曦景无奈，索性也不再解释，执起计时器，主动又靠近一点。
　　“Please lift your arm（请把手抬高）。”

　　男人配合度极高，腰背微挺。
　　高大身形刹那笼罩下来，彻底隔绝观景台的晚风与暖黄路灯光，将她圈在一方狭小阴影里。

　　颜曦景垂眸专注手里的动作，轻薄计时芯片对准腰侧专属的固定绑带，一点点穿扣，仔细卡紧，压实。

　　因为对方抬手的关系，赛车服衣摆顺势向上，露出内里贴身的灰色正装衬衫布料。
　　这种搭配倒是少见，只是其下隐约的肌肉纹理又昭示着这人绝非久坐办公室的普通上班族。

　　脑中思绪跑得天马行空，她也没刻意阻止，只是无缘由得，向来沉稳静默的Luke忽然一声轻笑。

　　她以为自己哪里出错，一愣神的功夫，指尖收力不及。
　　却也不知按在哪里，掌下肌肉遽然收缩，头顶响起压抑闷哼，略低，极哑。

　　“抱、抱歉…”连忙收手。

　　男人肩线绷起一瞬，握拳又松开，清了清嗓子，回她：“没事，继续。”

　　几个字隔着头盔有些喑哑失真。
　　嗓音却莫名耳熟。
　　而且…
　　中文？

　　号码牌背胶封口打开，她忍着那点疑惑，倾身过去将牌面在男人胸口正中贴合。
　　“麻烦您伸一下手。”

　　筋骨分明的手腕递到她眼前，手背肌理冷硬紧实，极具力量感，露出的一段腕骨隐约可见冷白浅痕，像是常年戴手表的样子，眼下却被细镯圈住。

　　赛事手环质地偏硬，颜曦景细致调整弧度，扣上锁扣。
　　不小心碰到镯身竹叶形银吊坠，叮叮咚咚，碎光微闪。

　　全程她始终低着头，浓密长睫垂落，晚风簌簌吹过，几缕柔软鬓发挣脱束缚，顺着侧脸滑落贴在白皙颊边。

　　头顶阴影微动。

　　被手套包裹的左手伸来，避开她的肌肤，小心翼翼将那缕碍事的碎发拈起，温柔捋顺，轻巧别在她耳后。

　　黑色皮革擦过耳廓边缘的软嫩肌肤，一阵细碎麻痒。

　　也因这点动作，原本若有若无的气息骤然浓烈。

　　颜曦景鼻尖翕动，心头莫名空一拍，那句“谢谢”头一次说得言不由衷。

　　男人转身去往发车台。

　　颜曦景隔着老远看过去。
　　她知道的车标不算多，这个恰巧认识。
　　——帕加尼Zonda。

　　赛道信号灯逐次跳转，红芒熄灭，绿灯亮。
　　引擎爆发出刺破耳膜的狂暴轰鸣，卷起细碎热风与尘土，直入弯道深处。

　　机动声刺激神经，方才的一切怪异感串连成线。

　　2分钟后，她接过 Luke 递来的手环和计时器，随意挑了一部赛场备用车，上去。

　　3.8公里，二十个错落弯道，全然成了战场。

　　前方帕加尼速度极致，强势冲刺，可每逢入弯，车速却放缓，走线精准，留足可供追赶的空隙。

　　颜曦景节奏稳妥，步步紧逼，一点点压缩两人之间的距离。

　　夜风破开车窗汹涌灌入，掀动额前碎发，向来温柔清润的眸子此刻分明锋芒毕露。

　　车影疾驰，引擎交错起伏。
　　速度越快，心跳越乱。

　　最后，两辆车几乎是并排在终点线前掠过分界白线。
　　胎烟撞在一起，漫卷升腾，所有轰鸣归于低沉的怠速轻响。

　　颜曦景没有下车。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还在发紧，胸腔起伏微急，已有凉意的晚风也压不住那股纷乱燥热。

　　车门被轻轻拉开。

　　高大身形立在面前，落在颜曦景眼睛里，被揉碎成一个小小影子。
　　影子开口，还残留竞速过后的轻微气躁：“穿裙子还敢开跑车，谁教你的？”

　　“嗯...”
　　颜曦景故作纠结，唇角在头盔下弯起，“这个不能告诉你啊，毕竟，我们不熟对不对？”
　　分明是赌气的意思，尾音却上扬，狡黠盈动，清清甜甜绕在耳边。

　　男人静默。
　　许久，搭在车顶的手缓缓抬起，指尖顶住头盔侧边的金属卡扣。

　　“咔哒——”
　　厚重头盔向后褪去，彻底离肩，落手，彻底露出曾经令无数粉丝一眼刻骨的硬挺面容。

　　湿漉额发甩落潮气，剔透汗珠顺着锋利面部轮廓下滑，高挺眉骨下五官清隽冷感，此刻却有极速奔驰过后的燥热野性与历经风浪的戾气。

　　指尖随意拎着黑色盔体，长腿挺拔，薄唇吐出的字眼消去所有伪装，低哑沉磁。
　　“不熟？再说一遍。”

　　颜曦景也摘下头盔，发丝被蹭得蓬松微乱。
　　她抬头看他。

　　终于，再也绷不住一般，笑得眉眼弯弯。
　　“哥，好久不见，怎么这个时候会来。”

　　原来笑意真的会传染。
　　脸色不虞的男人松了下颌，竟也跟着提了提嘴角。
　　修长冷白的左手递过去，掌心松弛摊开。
　　“先下来。”

　　轮到颜曦景惊讶。
　　不仅是刚才宫辞替他挽头发，还有眼下。
　　性子使然，这个人向来不做这些事的。

　　也不好让对方白等着，她稍稍前倾，指尖搭上去，随着不重不沉的力道下了车。

　　裙摆轻盈荡开，柔软的面料垂坠而下，洒在雪白小腿。

　　如此温雅，偏偏在赛道上驰骋是全然的凌厉果断。

　　Luke局外旁观，回想起前台正对的那面墙上一直有对外公开的Track Records | Best Lap Times记录。

　　排在第二位的名字很久没变过。
　　L.Y.|2026.03|De Tomaso P72 (Custom)|1:35.21。

　　——L.Y.
　　——Livia.颜

　　该说不愧是大少爷看重的人。

　　夜风轻拂，细碎光影在两人身上流转缠绕。

　　颜曦景反而被盯得有些莫名。
　　想收手时，扣住指尖的掌心却施力，将她攥紧。
　　“哥，怎么了？”

　　宫辞眸中星芒一闪而过，错开视线看向别处。
　　“方才，为什么不收，在生气？”
　　说的是这处赛道所有权。

　　颜曦景却摇头：“不需要那个的。”
　　她抬眸，眉目澄净。
　　“你不是来了吗？你来了，就不用什么赔礼了。”

　　宫辞颌骨一动，目光压回去。
　　“我来就够了？”
　　他凝着她，大半张脸都浸在微凉背光里，又问，
　　“我有那么重要？”

　　颜曦景辨不明他神色，也能感觉到那种怪异注视，没忍住“嗯？”了一声，后知后觉有些失礼。

　　男人却没再多说，后退一步，招手唤Luke过来收拾残局，又低声耳语了什么。

　　“饿不饿？走吧，带你吃东西。”

　　颜曦景眨眨眼，明白这是在问她，乖乖点头。
　　脑后缠着发丝的银链跟着晃，在灯影中悠出几缕寒光。

　　“小颜。”

　　“嗯？”颜曦景转身，发丝又晃了晃。

　　宫辞抬手，指尖微动，如多年前在舞台抚过吉他琴弦，最后却只打了个响指，又放下。
　　“先去换衣服。”

　　…

　　顶级赛车公园便是高端私人俱乐部，自然也配备低奢休闲区，私密性极好。

　　顶楼餐厅，装修极简冷调，一角却是完整山水造景，雅趣静致，落地窗外是彻底沉落的夜色，俯瞰整片枫林与赛道全景。

　　两人隔桌对坐。

　　满桌中式菜品早已上齐，荤素错落、冷热相间。
　　除了私厨效率高，便是人尽皆知宫先生对“等待”二字深恶痛绝。

　　大少爷性子使然，很不喜欢在一些非必要时刻无聊虚坐。
　　几年前在舞台时就是这样，无论是节目串场间隙过长，或是用餐稍有延迟，大少爷本就不怎么好的脾气便会变本加厉。

　　Luke表示深受其害。
　　几位成员自然也是，连那位了不得的队长都不会在这些时候贸然靠近。

　　但后来，景小姐是例外。
　　也好在，如今先生的脾性当真收敛不少。

　　一室静谧中，宫辞指骨轻点酒杯，姿态松弛，不见半点不耐。
　　他又换了西装回来，偏偏领带未系，领口敞开，颇有种散漫的倜傥。

　　“今晚速度慢了些。”
　　清削下颌微扬，指指Luke刚调出的计时，
　　“最近很累？我记得Summer session 不是刚收尾，哪里不顺利？”

　　“没有没有！”颜曦景放下瓷筷，直了直脊背，“还报了第二期呢，马上就要开始了，在做准备。”

　　宫辞手指微停，略点头：“选了什么课？”

　　作为沃顿校友，他自然知道宾大暑期课程所有安排和时间。
　　颜曦景自律得很，课业上他从不过问，眼下也不过闲聊罢了。
　　不想对面却迟迟没有答复。

　　水珠化在手里不痛不痒，宫辞捻了捻指尖，看进清秀垂首的眉眼。
　　“才第一年，我说过，不要提前把自己困在这里，历史系重理论也罢，你也该四处走走。”

　　颜曦景抿了抿唇，吞吞吐吐。
　　“好…”

　　“下月初，瑞士有一场馆藏特展，带你去。”
　　“啊…可能来不及，哥，不然还是——”
　　“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有人安排，就当散心了。”
　　“但、但是、”

　　颜曦景攥紧手指，搭在膝盖上的餐巾被揪出皱褶。

　　对面忽然沉默下来。
　　身后山水造景的潺潺水声都慢下来，盖过方才一直沉缓的呼吸节奏。

　　宫辞向后靠回椅背，玄色西装兼收所有光亮，周身铺开冷寂。
　　“小颜，看着我。”

　　女孩儿抬头，眼睫轻颤，瞳孔微微敛缩，清亮的眸光明显飘忽躲闪。

　　置于桌沿的手青筋隐现。
　　“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嗒——”
　　握在纤长双手中的瓷筷滑落在地。

　　几乎同时，颜曦景的手机亮起屏幕，促急铃声响彻餐厅。
　　平放于桌面的角度，偌大光屏上，来电头像和备注直白落在宫辞眼中。

　　江确。

　　三月前，也是这个名字，在X、Ins和朋友圈都发过一条动态。

　　——万事就绪，静待官宣。

　　宫辞一嗤。

作者有话说

开开开！不然又遥遥无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