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致靡靡》似君前

13、挑衅 无论是多好

　　Jennie是那种典型的白人女孩儿，热情，奔放，偶尔也稍带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

　　颜曦景如今倒是不怎么怕接触这样的性子，也尝试和对方成为朋友，但是很奇怪，两人的相处一直不冷不热，不过点头之交罢了。

　　Jennie见她没说话，微挑眉梢：“你怎么穿这些就来了。”
　　“裙子什么时候都能穿，在这里不合适。”

　　颜曦景一怔，去看江确，抿抿唇要解释。

　　江确过来揽住她的肩膀，噙着笑好心调和：“Livia不过是陪我过来，穿什么都无所谓。Buddy，别为难我女朋友啊…”

　　几人在旁边哄闹起来，还夹杂口哨声，颜曦景捏了捏耳垂。

　　Jennie很不雅地轻嗤：“Blah blah blah，so many excuses（就你话多）！”
　　她似懒得废话，转身就走。
　　“Who is your buddy?一会儿要是输了，别怪我不客气！”

　　耀目金发划出张扬弧光。

　　颜曦景从那道背影收神，抬起头：“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要来这边？”
　　出发前她明明问过，是不是需要换件适合的衣服，他只字未提。

　　江确捋捋耳边发丝，手忙脚乱：“我怕你不愿意。”
　　他伸手将她揽得更近，凑在耳边哄：“别生气嘛！一会儿你在休息区看就好，很有意思的！”

　　颜曦景垂下眼，没作声。
　　她到底是难受，药里的嗜睡作用起了，看什么都模糊，苍白的脸更添虚弱。
　　偏偏一副嘴唇被咬得鲜红刺目。

　　江确眼神一深，大胆用手指碰碰那点柔软：“景景，你不舒服？”

　　颜曦景去拉他衣角，想说话。
　　清亮女声从风里传过来：“Jonathan！ What are you doing? Come on!”

　　手里布料滑脱。

　　江确放开她，来不及再多说一句，快走几步去追前面的女孩儿，高高的个子低下去，笑脸同对方解释什么。

　　天空在这短短片刻阴沉下来，燥热褪去，似要下雨的样子，空气有潮湿的味道。

　　颜曦景看着前方五个人勾肩搭背嬉笑怒骂，低头笑笑，不想做扫兴的那个，只能跟上去。

　　帆布鞋踩在广场砖上，极轻声响。

　　一行人陆续走进P房，在这里可以挑选赛场提供的练习车，颜曦景迟疑一会儿才踏进去，四处看看，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宫辞的车队今天没安排训练。

　　额角胀疼，她随手按了按，又往深处走，一边寻找着。

　　生病还是拖慢些反应，也或许她太过专心，忽略了那阵脚步声，肩膀被搭住才绷紧神经回头。
　　手臂已经抬起来格挡。

　　“Oh, easy, little thing!”
　　Michael挑着戏谑的笑，夸张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放松，别弄得好像我要对你做什么一样！”

　　颜曦景往旁边让了一步，拉开距离。

　　Michael顺着她的视线去找。
　　不算显眼的位置，一辆帕加尼Zonda停在那里，漆面透亮，轮毂辐条没有半点灰，显然每天有人保养。

　　“我当是什么，原来在看这辆车…”
　　他吊儿郎当走过去，敲敲车前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和身旁的朋友挤眉弄眼。
　　那点笑瞬间变了味道。
　　“Livia，你之前拒绝Jonathan求婚，别是嫌弃他没钱吧？”

　　两人笑得尖锐刻薄。

　　颜曦景知道这个Michael家境优渥，日常也能看出些富家子弟的习气，只是言语行为太出格，有时也奇怪江确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那句话的意思她听得明白，眼下若是回了嘴，照对方性子还不知会揪扯出什么更难听的，也懒得应付，缓缓吐息几次，转身要走。

　　手臂忽然被捉住。

　　身后，Michael笑得轻浮，目光一寸一寸在她身上扑。
　　“去哪？不是要看车吗？”
　　“这种车上一次不容易，不拿点诚意出来吗young lady？”

　　颜曦景像被蛛网缠住，黏腻毒液正顺着被困住的地方往皮肤渗。
　　“请放开我。”

　　Michael一双灰眼睛闪着精光，舔一下嘴唇，将手里的小臂往身上拉，鼻息已经能闻到那股竹叶清香。

　　面前女孩儿一身浅绿长裙，料子轻盈，身形纤细，的确如修竹一般。
　　就是看着太脆，似乎可以随意攀折。

　　那股香气更浓。

　　赛车公园占地广，日常来往的人却少，越发显得空旷。
　　Micheal看一眼远处的江确和Jennie，胆子更大起来，手指在握住的细腻皮肤上摩挲几下，嗓音都哑下来。
　　“这么见外做什么，不都是朋友！”
　　“女孩子长这么漂亮，天生就有别人没有的门路，别浪费啊！Livia，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颜曦景没挣扎，垂首看着自己的手臂，大脑倒是清醒起来，自动开始分析掰断那几根手指需要哪块肌肉发力。

　　这种想法很久没有过了，她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冲动，闭上眼睛缓缓神，放松筋骨，抬头看过去。
　　“Michael，这是你的车吗？”

　　对方拖拽的力道一停，脸上浮起异色。

　　颜曦景看准时机打断，面上是非常真实的，遗憾又惋惜的表情。
　　“你也买不起啊？”
　　“真奇怪...听你意思该是知道不少门路，怎么还没拥有这样的车？”

　　Michael脸色难看，手上越发用力：“Motherfuxx，what did you say?”
　　旁边的男生赶紧拉他。

　　颜曦景暗自蓄力，没理那句脏话，故作好奇：“难道是你不够努力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你TM——”
　　Michael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举手就要扇过来，被身旁同伴拦住。

　　一通拉扯，惊动在他们前方的Jennie。

　　“Michael！What are you doing? Let her go!”

　　Jennie转身赶来，厉声一句，去拽Michael的胳膊。
　　四人吵作一团。

　　万幸，总算让Michael松了手。

　　颜曦景踉跄一步，稳住自己，想去寻江确，却没看到。

　　Michael被另外两个男生拖着骂骂咧咧地往别处去，帕加尼车前，只剩她和Jennie。

　　颜曦景揉揉手腕：“多谢你啊，刚才我——”

　　Jennie摆摆手，看向洗手间的方向，松一口气。
　　“Livia，你要是不想来提前说就好，干嘛弄成这样？”

　　颜曦景累得很，没多说什么，问了句别的：“江确经常和你们一起来这儿吗？”

　　Jennie捋着发尾，不以为意：“我喜欢赛车，他不过是陪我而已，也下过几次场，跑得糟透了…”
　　言语间有些嗔怪。
　　又问：“怎么？你也想试试？”

　　颜曦景没答。

　　她又自顾自道：“那一会儿我让他教你，第一次嘛，能跑完半程就不错了。”

　　颜曦景感受一下自己的状态，客气摇摇头。
　　“还是算了，你们玩吧。”

　　江确从洗手间出来，走到两人面前，左右看看，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却弄不清楚状况。

　　颜曦景往下拉了拉袖子，遮住那点痕迹，去牵江确的手，笑问：“看台在哪儿？你陪我去好吗？”

　　江确眼神恍了恍：“景景...”

　　颜曦景眨眨眼：“不行吗？”

　　“哦，没、没有...”

　　…

　　看台区，颜曦景拣了个位置坐下，看下方几人让工作人员检查装备。

　　江确站在Jennie旁边,正低头给她戴手环。
　　女孩儿从容站着，百无聊赖，伸手指去拨弄他垂下的发丝。

　　江确整理好，抬头，很自然地握住那双作乱的手。
　　不知说了什么，Jennie似乎被气到，跺了跺脚，去推江确肩膀，两人一同往发车台去。

　　四下明明还算安静，颜曦景却感觉耳朵里闷闷的，似有听不清内容的嗡鸣。

　　她不知在那坐了多久，自觉很长时间了，却又迟迟看不到车子开出来。

　　看台上风更凉，潮湿水汽扑面，吹得额前碎发晃动。

　　她便起身，沿着台阶下去，往发车台的方向走。

　　越走近，争执声越发清晰起来。
　　英文夹杂着中文，不可开交。
　　显然不是朋友间的戏耍打闹。

　　隔着护栏，颜曦景看到对峙的两方——

　　Michael抱着手臂，满脸鄙夷：“Jonathan，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属于这里吧？”
　　“要不是你缠着Jennie，真以为我们会带你玩？她让你进来是看你可怜！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江确还堪堪保持着风度：“Michael，你说话注意点。”

　　“注意？那你该去提醒你的小女朋友？”
　　Michael讥讽地笑，
　　“那个Livia，穿个帆布鞋就敢来赛车场，眼睛倒是尖得很，专挑最贵的车看，我以为她多清高——”

　　“你闭嘴！”

　　“怎么？我说错了？Jonathan，你就是个穷光蛋，缠着Jennie，蹭她的车蹭她的圈子！”
　　“你那个女朋友跟你一样，你们俩挺般配！一个爱慕虚荣，一个死要面子——”

　　“我让你闭嘴！”
　　江确素来温和，眼下也被逼急，握着拳头就要上去。

　　Jennie在旁边拉他，嗓音都尖利：“他故意挑事，别跟他闹！”
　　又冲对面喊：“Michael！Michael, stop! Let go! 你疯了吗？”

　　Michael被一左一右两人死死架着，还是冲前一步攥住江确的衬衫衣领，嘴上根本没停。
　　“看我刚怎么说的！Jonathan，你除了会躲女人后面，还会什么？”

　　未等江确回应，Jennie先忍无可忍，抬手扇了过去。
　　“你这个疯子！究竟想怎么样？！”

　　这一巴掌清脆，所有人都冷静下来。

　　Michael被打得脸歪，僵了两秒，粗鲁推开身旁两个人，啐出一口。
　　“Jonathan, you wanna show yourself？”
　　“敢不敢和我赛一场？”

　　江确双拳紧握，没说话。

　　Jennie往两人中间一站，横身挡住。
　　“你少欺负人！明知道Jonathan不擅长这个！我来和你比！”

　　颜曦景在原地看着，心里清楚，江确性子到底喜静不喜动，只怕常来这里也玩得不多，怎么可能真的能赢过这些人去。

　　她忽然纠结，自己该不该上前阻拦。
　　说到底她是有些担心江确的，怕他进退两难，在朋友面前难堪。
　　但除了担心，似乎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悲凉。

　　或许能拥有自己的小圈子已经实属不易，性情合不来不重要，磨磨就是了。
　　但可惜得很，无论是多好的关系多深的交情，最后总逃不过以最难看的方式收场。

　　没人能例外。

　　她看着面前五个人，难免想起从前。
　　天气实在太应景，落了几滴雨珠下来，扑在脸上冰凉一片。

　　也罢。
　　又有什么办法？
　　无论什么结局，都是自己作出来的。
　　怪不得旁人。

　　眼下，她不是能介入那个圈子中调和圆融的身份。
　　那也只能周全自己了。

　　“Michael.”
　　她唤一声，打断对方的阴阳怪气。

　　站了这么久，他们终于发现还有第六人在，齐刷刷看过来。

　　颜曦景忍着不适，闲步走过去。
　　裙摆随着步履晃动，在阴沉天色里显得单薄。
　　“既然你对我和江确有意见，那不如这样，这场比赛，我替他和你比。”

　　潮湿的风卷着浓重汽油味压过来，所有人呼吸都紧。

　　Michael揉着被打疼的脸，眯眼往下瞧，扫过她手腕上未消的红痕，笑得愈发嘲弄。
　　“You?你在跟我开玩笑？”

　　Jennie不耐：“Livia，可以请你别添乱吗？这是我们几个的事！”
　　又叫江确：“Jonathan，你来劝！”

　　“Jonathan？”

　　这次，江确完全沉默。

　　颜曦景没看他，直视Michael。
　　“你敢吗？”

　　Michael被激得更恼，抱着手臂：“OK, if you want it!”
　　“但我提醒你，一会儿要是吓得趴方向盘上哭，可没人给你救命！”

　　颜曦景将背包放下，找了位工作人员，耳语几句。

　　Michael就近坐在自己那辆法拉利488 Pista前盖上，一双灰眼睛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
　　“怎样？想选什么车？”
　　“哦！差点忘了！”他夸张叹气，“这里只有VIP以上才有自己的配车，平常那些嘛，也就给人玩玩！”
　　“Young lady，要不要我借你一辆？”

　　Jennie站在发车台边缘，压低声音：“Livia你别逞强了，这不是闹着玩的！你都没有自己的车怎么赢？”

　　颜曦景打量起Michael的车子。
　　人如其车，尾翼调得尤其高，轮毂是黑的，中心盖特意换成红色，刹车卡钳上印着那个F标识。

　　她耸耸肩。

　　Michael将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
　　“你什么意思？！”

　　刚要发火，引擎声从远处传来，低声高效，每一次轰鸣都带动空气微微震颤。

　　灵感来自昆仑山脉的冰蓝车身精准停在法拉利旁，浑然天成的顶尖机械美感，无需任何刻意改装。

　　是那辆帕加尼Zonda。

　　众人还没搞清状况，就见车门打开。

　　身着黑色工装制服的工作人员下来，在一片惊诧目光中走向颜曦景，将一枚半个巴掌大的车模恭敬递过去。

　　那是帕加尼的钥匙。

　　颜曦景迟疑半刻，接过来，无暇理会身旁花样百出的脸色。

　　冰凉细腻的触感贴合掌心，熟悉又陌生。
　　这枚物件，连同那辆车，她都许久没有碰过了，当真恍惚。

　　Jennie最先回神，下意识叫她一声，又去看江确。
　　最后到底没说出什么。

　　Michael和两个同伴站在一起，面目错愕，似乎完全忘了还有场即将开始的比赛。

　　颜曦景解锁跑车，打开车门。
　　“开始吧？不然要下雨了。”
　　上车前又想起什么，扶着顶框偏头笑笑，眼神清淡。
　　“Michael，既然你这么看重这辆车，一会儿若是赢了，让你试驾一次怎么样？”

　　话音落，也不等对方回应，她便钻进车厢。
　　浅绿转瞬没在机械包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