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致靡靡》似君前

12、朋友 茱莉搓

　　茱莉搓了搓脸颊，一脸前功尽弃的遗憾，紧急翻找之前的拍摄记录。
　　“No way…”
　　“是扫描的时候离太近了？不对啊，Professor说位置都是固定的……””

　　颜曦景又看了其余位置，摇摇头。
　　“应该不是距离的问题，不然点云应该在整个画面均匀变密才对。”
　　“砖块…砖块…”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轻敲着桌面思索，慢慢回想刚学了些皮毛的建筑知识，
　　“茱莉，你之前是不是说过，堆砌方法不同会影响砖缝走向？”

　　谈到本专业，茱莉比谁都认真，细致给她讲起什么Flemish bond、English Cross Bond之类的砌法，默默推测：“或许这里之前受损，后来多加盖一层导致墙体变厚了吧…”

　　两人如今上的这门课是建筑系在暑期新开的一门选修，叫做建筑遗产数字化。
　　说白了就是将仪器采集回来的建筑数据上传点云，经过配准，压缩，留存，为后期保护和修复提供依据。

　　是一个偏向为建筑做诊断的过程，自然需要强大的观察力和空间想象能力。

　　茱莉本身头脑活跃，想象力不差，但她更享受本专业从无到有的设计过程，对着一个已经存在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建筑做比对找不同，实在有些为难她。

　　该说不说，或许她的朋友真的更适合这项新课。

　　颜曦景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又调出之前教授给的扫描笔记参考，发现的确没提到过这处异样。
　　“厚度增加好像不是主要原因，我刚计算了一下，它的变化很不规律，而且，这里的垂直轴和旁边砖墙的垂直轴之间有一个极小的夹角…”

　　茱莉跟着她的演示观察，果然，不从侧面分析点云的重叠方式，根本看不出来。
　　“你的意思是，这几块砖在往外倒？”

　　“或者另一面墙在往里陷。”颜曦景补充自己的猜测，“总之这个角度不对，和周围不在一个平面上。”

　　茱莉盯着她，嘴微微张着，又转回去看屏幕，又转回来看她，活像个上了发条的小玩偶。
　　““This is…fantastic！How did you——”

　　颜曦景被逗笑，捏捏好友的肩膀，很快又正色起来。
　　“我给Professor.Cooper打电话，这面墙的位置特殊，每天都有学生经过。”

　　“要这么着急？”
　　茱莉着实佩服这种执行力。

　　颜曦景翻出手机：“早发现早解决，如果没问题那最好，也没损失对不对？就算当以防万一了。”

　　…

　　中途两人分开去上各自的专业课。

　　晚上颜曦景出教室的时候发现茱莉等在门口，正百无聊赖地踢着地面洒下的夕阳光斑，见她出来吵着要一起回公寓吃她做的中餐。

　　颜曦景没理由拒绝，想想冰箱里的食材，又带着茱莉一起去采购了些。

　　到The left bank的时候楚穗已经回来了，三人互相打了招呼。

　　之前颜曦景就觉得穗穗和茱莉绝对合得来，后来也是意料之中，一个爱二次元，一个爱舞台剧音乐剧，都有一颗追求浪漫又梦幻的心，不怪从见第一次面时就分外投机。

　　开放式厨房里，颜曦景换了家居服认真备菜，两个朋友一边打下手一边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从《歌剧魅影》聊到“祢豆子晒太阳也平安无事实在太好了”，还就某个日本舞台剧的巡演版本进行了广泛而深入的探讨，中间夹杂着楚穗“我跟你说这个卡司的声线简直！”和茱莉一时切换不及用英文冒出来的“Wait, you know that one too?”。

　　也多亏颜曦景和她们相处时间长了有些梗也能接上，手里的刀落得均匀，还一心二用偶尔插一句“嗯那一段原版也没有吧？”，被茱莉目光灼灼盯着问“你怎么知道！”
　　然后便是楚穗咬着生菜见怪不怪——
　　“因为她前几年真在百老汇看过原版卡司的《汉密尔顿》，还和LMM握过手！”

　　茱莉惊呼：“Oh god, please kill me!”

　　简直不要太和谐。

　　其实茱莉也有好奇过颜曦景的家世，这个女孩子永远不卑不亢，气质太特殊，明明也是需要和别人分摊公寓租金，可身上偶尔出现的衣服却又极尽低奢精致。

　　就像今日她穿来学校的粉色衣裙，衣料顺滑，完美贴合身材曲线，款式简约大方，没有繁复的设计，更不带一点logo商标，只在领口那里刺绣一枚很小的图案。

　　那个图案茱莉是知道的，属于伦敦一家顶尖手工成衣工作室。
　　那里做一件衣服要排三个月的队，客户名单不公开，但个个非富即贵。
　　即便她自己家都不是能在那里约到订单的身份。

　　衣物如此贵重，颜曦景却穿得随意，并未时刻小心翼翼怕脏了褶了，完全习惯的模样。

　　再者，她明明有那样高的申请分数，来宾大竟然选的历史专业，看来是完全不需要操心未来生计，早已有家里兜底。

　　“说起来，Livia…”茱莉停了收拾食材的手，想起困扰许久的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改专业的？”

　　历史虽然也会研究一些古老建筑，但两个专业大方向实在千差万别。

　　原以为照颜曦景的性子会认真和她引经据典，详细拆解其中的人文奥秘和真理。
　　谁曾想宏大叙事并未到来。

　　颜曦景手里活计依旧沉稳，面上反而狡黠一笑：“也没什么特别的，看过一部喜欢的电影有了点想法而已。”
　　她将切好的黄瓜放到盘子里，随手挑两块最脆嫩的塞到面前嗷嗷待哺的两张嘴里。
　　“两位小姐既然懂这么多，要不要猜一猜是什么呀？”

　　一句话勾得茱莉和楚穗开始头脑风暴，疯狂交换意见，从建筑类的文艺片猜到科幻片，连大型纪录片《航拍中国》都搬出来，可每一个答案都被摇头否定。

　　颜曦景趁两人讨论得不可开交将买回来的鱼处理好，正忙乱着，手机铃声响起。

　　楚穗替她看一眼。
　　“颜颜，是男友哥。”

　　颜曦景就着室友的手接听。

　　电话里，江确很着急地解释今早为什么没有接电话，又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云云。

　　过了想要倾诉的阶段，也有好朋友陪着，颜曦景倒没那么不自在了，只让他别担心要注意吃饭休息。

　　电话挂断，楚穗在一旁挤眉弄眼，娇俏脸上全是促狭笑意：“怎么啦？要和心上人约饭？”
　　又想起什么，惊恐一叫：“不会是今晚吧？耽误你约会了吗？”

　　颜曦景就笑，点她额头：“没有，过两天周末才要见面，今晚你们才是主角。”

　　“哦~”
　　楚穗听乐了，这才记起一桩要事，故意拖着语调逗她，
　　“所以说，颜颜你昨晚夜不归宿，难道不是和男友哥在一起？”

　　一旁茱莉也来了兴致，睁圆眼眸，用很戏剧性的语气感叹：“Oh Livia，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颜曦景实在是个很乖的姑娘，据茱莉所知她如果在外待到很晚基本是在图书馆里，竟然还会发生留宿的事情，当真新鲜。

　　还未听到回应，门铃“叮咚”一声响。

　　楚穗去开了门，原来是快递员送包裹来。

　　哑光雾面的盒子包装精美，正中央嵌着一枚银色卡扣，连系着的丝带都很有质感。

　　“颜颜，你买的东西吗？哎不对...”
　　她接过来，又看一眼标签，
　　“好像是有人寄给你的！奇怪，怎么没寄件人名字？地址是、是…啊找到了！”
　　“颜颜，是从Gladwyne寄来的！”

　　“嘶——”
　　两人被这一声惊呼吓到，细看才发现颜曦景食指切了一道小口子，正冒着红血丝。

　　她自始至终没理会那个盒子，找了收纳盒里的创可贴贴上。
　　好在伤口不深，又埋头继续处理食材。

　　茱莉和楚穗对视一眼，看出她心情不佳，便不敢再拿这事玩笑了。

　　茱莉目光落在厨房里的背影上。
　　及肩的青丝简单束起，露出一截细腻后颈，肩胛骨随着切菜的动作微微起伏，每一下都很稳。

　　但细想这一整天，Livia情绪其实都不太高，她还记得当时说不着急给教授打电话时对方坚持的模样。

　　“很多时候房子不是突然倒塌的，它会先给你信号，只是大多数人都不愿意看。茱莉，我们不能赌这个概率。”

　　很理性，甚至有些冷，但茱莉就是觉得，她那个时候一定很悲伤。

　　…

　　周六的午后，日光温柔却燥热，透过公寓玻璃窗泼洒进来。

　　江确提前发了信息说来接，颜曦景便换好衣服拿了背包到楼下等着。
　　可能昨晚看书看太晚，她晨起就有些轻微感冒，又添生理期，只能忍着不适吃了些药，没想到头脑越发昏沉，全然没留意江确的车什么时候开过来的。

　　车门轻阖的低响后，她被拥到熟悉的怀里。

　　江确抱得很紧，颜曦景肋骨压得发酸，挣扎了几下：“江确…”

　　江确没应，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她叫了好多声对方才听到放开她。

　　颜曦景不明所以：“你怎么了？”

　　江确低头看着怀里闷得泛红的脸颊，那双眼睛中还蒙着层浅浅水汽，只当她是害羞，牵唇笑了笑：“没事，就是太想你了。”
　　说完回身打开车门：“走吧，我都安排好了。”

　　车上，颜曦景怕他开车无聊，强撑精神陪着说话解闷，只是今天江确明显忙得很，总有电话进来。
　　她不敢打扰，默默听着。

　　有几通的确是工作相关，有两通不是，江确回：“嗯马上到了。”
　　又说：“好没问题。”
　　语调比方才轻快不少。

　　半路他停了一次车，下去买了一个榴莲蛋糕和几包烟，还有几样零食。

　　颜曦景什么都没问，安安静静靠着车窗，整个后半程都沉默得很。
　　车子拐进那条小路时她才正坐起来，不免惊讶。

　　——这是通往维拉诺瓦赛车公园的路。

　　关键是，江确从不会来这种地方。

　　熟悉的黑色大门打开，有四个人影从树荫下迎出来。

　　颜曦景认得，是江确在这边关系最好的朋友们。
　　她攥紧安全带，只觉小腹更加坠痛，没忍住轻轻拉住江确的袖子：“我以为只有我们两个人。”

　　江确揉揉她的后脑勺：“景景也好久没见他们了，一起玩一会儿？你放心，晚餐一定赶他们走！”

　　说完他伸手从后座小心翼翼将蛋糕和零食拿好，转身下了车。

　　颜曦景犹豫片刻，只能跟着下去。

　　她走得慢，眼看前方几步远的江确献宝一般将蛋糕递给那位金发碧眸的女孩儿，也不知说了什么，对方握拳锤他肩膀。

　　江确吃痛，却笑起来，又将袋子递给其他三人。

　　都是他在Temple大学的同窗，是他的朋友，都有份，并不厚此薄彼。

　　Michael最先看到颜曦景，刺着纹身的手一边摸着自己下巴一边从上到下打量她。
　　“Jonathan，这不是拒绝你求婚的小女友吗？舍得跟你出来了？”

　　旧账被掀开，颜曦景停在原地，想起那场乌龙闹剧，Michael也是起哄最大声的一个。

　　她当时一言不发直接逃走，如今只觉尴尬，的确不知怎么和他们相处才好。

　　抱着蛋糕的Jennie走过来。
　　“Livia，long time no see.”
　　她碰了碰盒子上精致的丝带，耀眼金发在午后烈日下闪闪发光，
　　“是我提议大家来这边小聚的。你没玩过赛车是不是？或许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希望一会儿别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