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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伞   梅雨季 ...

  •   梅雨季的风裹着湿冷雨丝,细得像针,密密麻麻扎进皮肤,凉透进骨头。
      天是沉的,云是低的。整条街道都泡在湿漉漉的水汽里,连风都带着黏腻的凉。
      林屿拖着一双仿佛被灌了铅的腿,慢吞吞挪出校门。洗得发白的校服早被雨水浸透,沉甸甸贴在背上,每走一步都带着往下坠的沉。
      刚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那些训斥还在耳边嗡嗡打转。
      “林屿,你到底想不想学?天天迟到,次次倒数。”
      “全班就你状态最差,自甘堕落,能有什么出息。”
      每一句,都像一块冷石,砸在他心上。
      他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泛红的眼尾。没有委屈的神色,没有隐忍的表情,只垂着肩,一步步往前走。
      身边同学三三两两走过,好奇的、鄙夷的、漠然的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背影上,比这场冷雨更刺骨。
      林屿下颌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破一层薄皮。细微的痛感传来,舌尖漫开一丝淡腥。
      只有疼,能让他撑着不倒下。
      半年前,父亲外出途中遭遇意外,骤然离世。那个撑住整个家的顶梁柱,就那样塌了。
      父亲走后,母亲扛不住打击,不到三个月便离开,断了所有联系。偌大的房子,一夜之间,只剩他和重病缠身的奶奶。
      奶奶得知噩耗后一病不起,住进了医院。每天一睁眼,就是一张张缴费单,薄薄的纸片,压得他直不起腰。
      那一年,他十七岁,读高二。
      成了所有人眼里,沉默寡言、成绩垫底、不合群的差等生。
      白天,他强撑着坐在教室里,眼前是课本,脑子里却全是医院的催费通知、奶奶的病情、晚上打工的排班。老师上课讲的知识点,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放学后,别的同学结伴回家,他要一路狂奔去餐馆打工。端盘子、洗碗、拖地,从傍晚忙到深夜。
      微薄的工钱,在医院的开销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长期睡眠不足,三餐凑合,常常一整天只啃一个冷馒头。头晕、耳鸣、眼前发黑,成了家常便饭。
      这天早上,他在医院多守了奶奶半小时,匆匆往学校赶,还是迟到了整整一节课。
      班主任把他叫到讲台,语气严厉,满是恨铁不成钢。
      老师不知道他的难处,只当他叛逆、懒惰、不求上进。
      林屿始终低着头,一声不吭,不辩解也不反驳。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怕一抬眼,眼底的无助就全暴露在众人面前。怕一开口,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就彻底崩掉。
      指甲越掐越深,掌心已经渗出血丝,混着手心的冷汗,又黏又冷。
      放学铃响。
      校园里渐渐热闹起来,人声、脚步声、雨声混在一起。
      林屿慢慢收拾空空的书包,里面只有两本皱巴巴的课本,连一支完整的笔都没有。
      他最后一个走出教室,一头扎进漫天雨幕里。
      没有伞,他也舍不得买。
      雨水打湿他的头发,顺着额角流下,划过脸颊,混着眼眶里憋了很久的热意,模糊了视线。
      他要赶去打工,晚到十分钟,全勤奖就没了。那笔钱,够奶奶买几天的常用物品。
      林屿加快脚步,脑袋一阵阵发沉,耳边嗡嗡作响,视线开始发黑。眼前的世界扭曲、晃动,像老旧的胶片。
      因为长期熬夜过度劳累、三餐都来不及吃、心力交瘁,在这一刻同时爆发。
      他走到人流量最大的十字路口,红绿灯光影模糊。眼前一片花白,根本看不清信号灯。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发飘,意识一点点抽离。
      忘了看路,忘了往来的车辆,忘了自己正站在马路中央。身体下意识往前倾,一步,又一步,朝着车流密集的方向走去。
      刺耳的刹车声、鸣笛声,瞬间在耳边炸开。
      就在他即将陷入危险的那一瞬——
      一只格外有力的手,从旁边猛地伸过来,狠狠攥住他的胳膊,猛地一拽!
      一股强大的力量,硬生生把他从危险边缘拉了回来,重重甩在人行道上。
      林屿踉跄着站稳,混沌的意识瞬间惊醒。
      他茫然地、缓慢地抬起头。
      视线渐渐清晰。
      那一刻,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雨幕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撑一把纯黑长柄伞,伞沿微微压低,挡去大半雨丝。蓬松慵懒的大波浪卷发,衬得脸庞线条利落;一身咖色长风衣,衣角被风掀起,身姿挺拔。
      红唇浅淡,眉眼干净,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利落的锐气。
      她站在阴沉的雨天里,像一束硬生生劈开厚重乌云的光。
      一瞬间,照亮了林屿灰暗、破败、绝望到极致的世界。
      他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停滞。连呼吸都忘了。
      长到十七岁,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耀眼、利落、自带光亮,和他这样满身泥泞、活在阴沟里的人,完全是两个世界。
      “不要命了?”
      女人开口,声音利落干脆却没有凶意。
      林屿张了张嘴,可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低头,看向自己湿透的校服、脏旧的球鞋、苍白瘦弱的手腕,再看向眼前光鲜明亮的她,一股浓烈的自卑,瞬间将他淹没。
      他像个狼狈不堪的拾荒者,不小心撞见了高悬天际的月光。
      他不自在地往旁边缩了缩,想躲开她的视线,想藏起满身的狼狈。
      可女人的手依旧稳稳地、温暖地握着他的胳膊,没有松开。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服,一点点传到皮肤上,暖得他鼻尖发酸。
      路口红绿灯发出清脆的转换音。
      “可以走了。”
      她轻轻松开手,随即,把微凉却干燥的伞柄,轻轻塞进他掌心。
      那把伞很重,很稳,也带着她残留的淡淡温度。
      林屿僵在原地,茫然握着伞柄,不知所措。
      她微微弯腰,视线与他平齐。原本利落的眉眼软了下来,语气温柔,能化开周身的冷雨。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自然,不带一丝刻意。
      “早点回去。”
      “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死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说完,她直起身,转身走进雾雨里。风衣衣角飞扬,步履轻快,背影干净又耀眼,一点点消失在雨幕深处。
      自始至终,她没问他是谁,没问他为什么会这样,没留任何联系方式。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梦。
      林屿僵在原地,握着那把还带着她体温的黑伞,闻着空气里残留的淡香,久久没有动。
      雨水被伞面隔绝在外,喧嚣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只握住他的手,很暖。那句安慰的话,很软。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很亮。
      在他最黑暗、最绝望、几乎要放弃自己的那一刻,她出现了。
      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刻意的同情,更没有鄙夷的目光。
      只是拉了他,给了他一把伞,一句温柔的安慰。
      那一天的一场雨,那一个人,成了林屿灰暗人生里,唯一的、也是最极致的光。
      他站在十字路口,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滑落。泪水混着脸颊的雨水,砸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不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但他在心底,默默发誓。
      他要变好。要拼命往上爬。要走出这片泥泞。要活成她那样,干净、明亮、耀眼、有力量。
      要配得上,那一束照进他深渊里的光。
      后来,他拼了命到处打听,终于知道了那个照亮他人生的女人的名字。
      苏倾玫。
      本校毕业的学姐,是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如今在A市最好的重点大学,担任美术老师。
      林屿是从同学手机里看到她公开课的录像。
      讲台上的她依旧明艳,依旧耀眼。一身素色衣裙,站在画板前从容自信,侃侃而谈,手里握着画笔,眼底盛满对生活、对艺术、对世界的热爱与温柔,眉眼间的暖意,和那年雨天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林屿站在人群外,攥紧了衣角,在心底默默定下目标。
      他要考上最好的大学,要站到更高的地方,要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亲口告诉她:
      谢谢你,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是你的光,照亮了我整条人生的路。
      从那天起林屿变了。
      白天上课,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不懂就死记硬背,记不住就反复书写。别人写一遍,他写十遍、一百遍。
      放学后,依旧去打工,依旧累到极致,可再也没有抱怨,再也没有想过放弃。
      深夜,照顾完奶奶,趴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借着微弱的灯光刷题、背书、整理笔记,一学就是凌晨。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饿了,就啃一个干硬的馒头。
      他从班级倒数,一点点往前赶。试卷上的空白越来越少,分数一点点往上走。
      后来,他拼了命,终于在全省模拟统考中以绝对高分,拿下全省榜首。
      消息传来那天,整个学校都沸腾了。
      林屿握着成绩单,站在窗前,看着澄澈的天空,嘴角微微上扬,第一次真正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他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终于有资格,靠近那束光。
      他不知道,命运最残忍的地方,不在于给你多少苦难,而在于在你快要爬出深渊时,轻轻告诉你:
      你追逐了整整青春的光,本身,就来自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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