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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爆金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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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澜褚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窗帘还拉着,小区里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很长的线条。他的视力即使在夜晚也清晰可见,也没意识到需要开灯。
澜褚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出门前摊开的图册合上,封面朝上,端端正正地摆在遥控器旁边,摸出赵岱给他的那部手机。
澜褚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确认了一下正反,手指按在侧面的按钮上,屏幕亮起来。光映在脸上,解锁密码赵岱帮他设的是六个零。他一个一个按下去——零、零、零、零、零、零——每按一下,屏幕就微微震动一下。
澜褚醒来许多天了,依旧很难习惯这些新事物。不过他也乐在其中。
刚一解锁了屏幕自己跳出来了通话界面。
——程实。
两个字出现在屏幕正中间。他伸出食指划了一下绿色的圆点——圆点从中间裂开,滑到屏幕边缘,消失了。
把手机贴到耳朵上,程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到家了?”
“到了。”澜褚说,“刚进门。”
“赵岱送你回来的?”
“嗯。一直送到楼下,看我上了楼才走。”澜褚如是说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到门口弯腰把鞋换了。
他把鞋并拢,鞋尖朝外,摆在玄关,和程实走之前摆的那双拖鞋并排。
“吃的什么?”
“一家面馆,在胡同里头,招牌是炸酱面。面码切得极细,黄瓜丝、豆芽、心里美,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酱也炸得香——不过我吃着略咸了些。”
程实轻笑,声音低低沉沉地传过来:“你倒是吃得挺明白。”
看不到人,但能听到声音,就会格外注意声音的音色。澜褚觉得,没有程实那个经常一板一眼的真人看着,单听声音的话,程实的声音也是很有磁性的。
赵岱的话,初次见面的声音咬字很清晰,和电视里的角色说台词似的,他听得特别明白,后来再见面,感觉到他偶尔就会带点那种含含糊糊的调子,听起来懒洋洋的,有时候一个字儿总是说一半就没了,他就有些听不明白了。
现在发现程实说话好像有时候也有点这个味道。
小方、老周他们就不会,但是每个人也有点每个人的调子。
“承蒙款待,不敢不仔细。”
程实在电话那边沉默了,然后开口,声音压低了一点,语速却比平时快,像把好几句话攒在一起一口气倒出来:“澜褚,你那个珠子,以后别往我兜儿里塞了。我妈今天收拾屋子,从我换下来的裤子里翻出好几颗,我妈说我到处乱扔金贵东西,给她心疼坏了,打电话审我半天。”
澜褚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来。那身华贵衣裳随他坐高铁来的北京,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他把衣裳抽出来抖开,腰带上那排珠子在灯光下像一条缩小的银河——七颗,排成一道弧线,一颗没少。袖口的金扣子也还在,镶着细碎的珠子,每一颗都严丝合缝地嵌在凹槽里。他把衣裳翻过来,摸了摸衣领内侧,那里原本缀着一排更小的珠子,米粒大小,是衬在领子里面的,外面看不见。他摸过去,几乎感觉不到少了几颗。
“无妨。”他说,手指从那排珠子的空缺处划过去。“还有许多,不缺这几颗。”
“不是缺不缺的事儿。”程实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很熟悉的、每次澜褚干了什么让他头疼的事之后都会出现的语气。
“你那衣裳上的东西,随便摘一颗都值不少钱。你以后出门,别把值钱的东西露在外面。财不外露,懂不懂?”
澜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懂。不过你多虑了,普天之下,能从我手里劫走财物的人——”他忽然停住了。
脑子里浮起一个画面。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一只手,女人的手,指甲修得很短,指节上有练刀磨出来的茧。那只手从地上捡起一只耳环——银的,小花坠子,花瓣被踩扁了,歪歪的,沾着土和血。她把耳环放在另一只更小的掌心里,那只小掌心上全是血,指甲几乎和手指分离。然后那只手覆上来,把攥着耳环的那只小手包在掌心里。画面断了。
澜褚眨了一下眼。胸口什么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不疼,但很紧,像被一根极细的丝线勒住了某根骨头,线收紧的时候他没防备,骨头轻轻颤了一下。
程实像是被气得笑了一下,无奈地连连说,“好好好,属你最厉害了。”
澜褚把那身华贵衣裳重新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从前好像也听有人这般叮嘱过。
那时候也有人这么回答的——普天之下,能从我们手里劫走宝物的人,还未出生罢。
澜褚想了想。那个人是谁?叫什么?的脸是什么样子?他想不起来。
电话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像他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了,传来一声轻叹,“我不缺钱,多养一个你都没问题,而且,你救了我和小逖,我给你花钱是天经地义。”
“今天跟赵岱出去,都干什么了?”
澜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在床边躺下来。枕头是程实的,很柔软,有淡淡的洗衣服的味道。“去了博物馆。看了许多旧物。”
“好玩吗?”程实问。
“嗯。”澜褚闭上眼睛。万历通宝。他以前见过这种钱,新铸出来的时候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有人从钱庄里兑了一整吊新钱,拎在手里晃来晃去,铜钱碰撞的声音十分清脆。
“赵岱讲解得极好。他不像他自己说的那般不着调,讲起旧物来如数家珍,每一件都能说出出处和典故。他很厉害,念过博士的人,都像他这般么?”
电话那边程实轻轻哼了一声。“应该吧。”
“程实。”
“嗯?”
“赵岱此人,气息我觉得熟悉。”澜褚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罩是乳白色的,里面映出一圈淡淡的阴影,像月亮周围那圈模糊的光晕。
“怎么个熟悉法?你刚来现代,不会是老友转世吧。”
澜褚想了想。“也有可能。应当不会这么巧,而且许多事我也记不得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程实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点。“记不清就别想了。早点睡。明天赵岱还来找你?”
“来。说带我去社会实践。”
“行。”程实顿了一下。“出门记得穿厚点。”
“我不怕冷。”
“……手机充电器在床头柜抽屉里,晚上记得充。”
“好。”赵岱也说了。
“冰箱里有速冻饺子,水开了下饺子,浮起来再煮三分钟,别煮破了。”停顿了一下,“你要是不会,可以等赵岱来。还有——”
“程实。”澜褚说。
“嗯?”
“你比我师傅还唠叨。”
“你——”
澜褚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时间还在跳,一秒,两秒,三秒。他重新贴回去,听见程实的呼吸声,很轻,一下,一下。然后程实的声音传过来,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提,提到一半,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鼻子里漏出来一声极短的气音。
“最后一个问题!你最近没有飞来飞去吧。我可不想哪天在新闻上见到你。做什么不寻常的事记得隐身,不可以做坏事,床头柜里有咱们国家的刑法,你每天都看一看,都是绝对不可以做的!”
“哦。”
电话嘟的一声被挂了,看来给人气得不轻。
澜褚嘴角翘起,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窗帘被风吹起来一点,橘色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边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推送了一条明天的天气预报——多云转晴,气温零下二度到六度,北风三级。
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图标上有一个红点。这个叫微信,很多人可以通过这个发消息。
他点开,数了数,自己现在已经有了好几个好友了,每个头像右上角都有一个小红点。
最上面是程实,他发现不管什么时候点开,都是程实的头像在最上面。程实的头像一个人站在山顶的背影图,高高举一个拐棍。
下面紧跟着的是程小逖,一个看起来有几分忧郁的帅气男头,澜褚个人认为和小逖气质不太相符。
再然后就是一个框了很多眼熟头像的头像,澜褚疑惑了一下,好奇地点开。
一片一片的绿色小长条。
澜褚点开一条听了听,是胖子的声音:“程实,快给我发一张澜褚的照片看看,我跟我妹说了,我妹说我吹牛逼!”
接下来不用澜褚点开,开始自动播放了。
“你别乱说啊胖子,你别忘了最开始咱们答应澜褚什么了。”这个好像是小逖的声音。
“就我妹啊,最近痴迷一个偶像男团,我也没说别的,就说我认识一巨好看巨好看的帅哥,比她现在追的所有偶像男团都帅,她不信。”
“你成熟一点胖子,你妹现在才16岁,你跟她争什么。”这个声音没听出来,有点像小江,也有点像阿方。
“我不服啊,她凭啥不信我!都是真的啊,小逖你那儿有照片没,赶紧的。”胖子。
“没有。”小逖。
“我不信!”胖子
“我不服啊,你凭啥不信我~”小逖。
“有没有人管管他!这声音好恶心啊。”
“来我宿舍揍我呀~”
“呕。”
“呕。”
“呕。”这个是程实。
“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