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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社会实践 ...

  •   第7章

      澜褚住进来的第四天,程实把冰箱塞满了。

      速冻饺子、挂面、鸡蛋、西红柿、几盒切好的肉丝、一捆青菜。青菜用报纸包着,报纸是程实从队里带回来的旧报纸。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关上,打开,又调整了一下隔板的位置,把鸡蛋挪到上层。

      “鸡蛋放这儿,不容易碎。”

      澜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城市交通图册》。他看程实把冰箱门关上,又打开,把西红柿从下层挪到中层。冰箱里的灯照着程实的脸。

      “你哪天走。”澜褚说。

      “后天。”程实把冰箱门关上,靠在灶台边上。“队里催了。”

      澜褚点了点头。

      程实没忍住,贫了一句:“赶我走啊?”

      澜褚有点懒得理他。

      程实走的那天早上,煮了两碗面条。挂面,水开了下进去,煮软了捞出来,拌酱油和香油。两个人坐在小餐桌旁边,把面条吃完了。程实洗碗,澜褚站在厨房门口。水龙头哗哗响着,碗沿磕在水池边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有事打电话。”他说。“赵岱的手机号我贴在冰箱上了。”

      “好。”

      程实走到门口换鞋。

      “我走了,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好。”

      程实看着澜褚莹白的小脸蛋,觉得牙痒痒,手也痒痒。这小没良心的,不说点啥么。

      门关上了。澜褚站在玄关,听着程实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澜褚数着时间,门铃果然响了。

      赵岱爬了六层楼,有点气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他把其中一杯往澜褚手里一塞。“刚刚看见程哥走了。你也收拾一下。带你出去玩。”

      “哪里?”

      “博物馆。”赵岱说。

      澜褚没什么犹豫径直就回卧室换衣服去了。

      赵岱跟在他屁股后面溜达。

      “北京的博物馆挺有意思的。小时候觉得无聊,后来出国了,还挺想的。”

      他把奶茶吸管戳进去,嘬了一口,也不着急,看着澜褚慢吞吞换衣服。

      他说话的时候,每个字咬得很清楚,语速不快,尾音收得干净。像个新闻主播在播天气预报。

      澜褚换完衣服换完鞋,从赵岱手里拿过自己的奶茶。

      赵岱没带他坐地铁,开车带他去了国家博物馆。

      排队安检的时候,赵岱把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得笔直。衬衫下摆扎进腰带,袖口的扣子扣着,眼镜擦得干净。进了大厅,穹顶很高,光从上面打下来,照在大理石地面上。穹顶是玻璃和钢架拼成的,一块一块,切割着天空。

      “这地方我小时候来过好多次。”他说,声音在大厅里微微散开。“那时候觉得特别大。”

      他把奶茶喝完,杯子往垃圾桶里一扔。

      他们在博物馆里逛了一整个下午。赵岱每走到一个展柜前面就站住,把眼镜往上推一推,凑近了看,然后开始讲。讲得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念一段熟练的讲解词。

      澜褚跟在他后面。青铜器、瓷器、书画、钱币。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一枚唐代铜钱前面。铜钱锈迹斑斑,“开元通宝”四个字还能辨认。

      他把手指按在展柜玻璃上,沿着那四个字的笔画慢慢划过去。

      赵岱站在旁边,他正好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

      澜褚把手指从玻璃上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从博物馆出来,天色还早。赵岱带他去喝茶。

      据说是他的一个朋友开的茶室。

      藏在胡同深处。推门进去,院子里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只竹编的鸟笼,笼子是空的。进了门,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茶室主人正在用铁壶烧水,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剃着很短的寸头,穿这个薄薄的褂子,露在外面的脖颈处有纹身的痕迹。看见赵岱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哟,赵博士。”

      “别。”赵岱说。“听着像骂人。”

      茶室主人笑了一下,目光落在澜褚身上。澜褚的羽绒服被赵岱接了过去,穿着浅灰色衬衫,头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

      茶室主人颇为感兴趣地看了一会儿难得照顾人的赵岱,从正在消毒的小盆里里取出两只建盏,放在二人面前。

      水烧开了。铁壶的壶嘴冒出白汽,茶室主人把水注入茶壶,洗茶,冲泡,分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建盏,在盏底晃了晃。

      澜褚把建盏端起来。茶汤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很苦。他把建盏放下。

      赵岱端着建盏,没喝。他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踝搁在膝盖上。喝茶的姿势很标准——三指托盏,盏沿靠下唇,茶汤入口的时候没有声音。

      从茶室出来,天还没暗。赵岱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慢,手插在裤兜里。他忽然站住,转过身。

      “你会打牌吗。”

      澜褚想了想。“小逖教过我斗地主。”

      赵岱:“行。就打斗地主。”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对面接得很快,一个女声从听筒里漏出来,听不清内容,但声音很亮。赵岱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我带人过去——甭瞎说啊,男的!。”对面又说了一长串,赵岱嗯嗯地敷衍着,把电话挂了。他转过头看澜褚。“一个女性朋友,脾气比较——”他停了一下。“你见了就知道了。”

      这地住得不远,步行十几分钟,一个老小区的顶楼。门是虚掩的,赵岱推门进去。客厅不大,茶几上摊着一副扑克牌。一个穿墨绿色卫衣的女人盘腿坐在沙发正中间,头发很短,刚到耳根,耳朵上戴着一枚很小的银色耳钉。她正在洗牌,牌在她手里哗哗响,切得飞快。

      她抬起头。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细长,眼尾微微往上挑。妆不浓,嘴唇是深的豆沙色。她看见赵岱,牌也不洗了。

      “哟,赵博士。稀客。”声音是懒的,尾音拖得长长的。“您今儿怎么有空莅临指导啊。”

      赵岱站在门口换鞋。“路过。”

      “路过。”她把牌往茶几上一搁,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脚上是一双驼色的棉袜,脚踝很细。“您这路过得可真够远的,从西三环路过到东四环。”

      赵岱没接话。他把澜褚往前让了让。“澜褚。我朋友。”然后指了指沙发上的女人。“蓝轻章。叫她章姐就行。”

      蓝轻章的视线从赵岱身上移到澜褚身上。她看了他一会儿,从头到脚,很慢。

      “叫我蓝姐我会更高兴哦~”

      说完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嘴角先动,然后眼睛眯起来,下巴微微扬起。她把牌从茶几上拿起来,在掌心里切了两下。

      “来,斗地主?”

      “嗯。”

      “行。赵岱,你坐对面。”她把牌往茶几中间一推。“发牌。”

      赵岱在沙发上坐下来,腰背挺直,衬衫领口依然扣得整整齐齐。他把牌拿起来,一张一张理好,手指修长,理牌的动作很慢,很标准,活像个教科书般的慢动作。蓝轻章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牌打了五局。赵岱赢了三局。第六局,蓝轻章地主,赵岱出了个顺子没人要,手里剩四张牌,澜褚手里一张,蓝轻章手里一张。赵岱直接把剩下的所有牌往茶几上一放,对三对六。蓝轻章把手里的一张牌摊开,大王。

      “赵岱。”蓝轻章愤怒地桌上的牌拢到一起,洗牌,“您这牌打得,可真够孙子的。”

      赵岱,“运气。”

      “运气?”蓝轻章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她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踩进拖鞋里,站起来。“得,我去倒水。你们喝什么。”

      她走进厨房。水龙头响了一会儿,然后是水壶坐上的声音。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底沉着两片柠檬,旁边还有两个奇怪的,柠檬里面夹着什么黑色的东西。

      “赵岱。”她说。声音隔着厨房的门框传过来,懒懒的。“你那个衬衫,袖口扣那么紧,不勒得慌?”

      赵岱看得她端来的东西,正在理牌的手停了一下,没搭那茬,问了一句。

      “你这旁边什么东西?”

      “尝尝。”她拿起那片柠檬说。“我网上学的,柠檬加咖啡粉。”

      赵岱当没看见。

      澜褚面不改色吃了一口,闭了闭眼,给出了一个明显不中肯的评价。“好吃。”

      “好吃就行。”她笑眯眯的。

      又打了三局。窗外完全黑了。蓝轻章把牌放下,伸了个懒腰。

      “时间刚好。”她说。“出去喝点儿?”

      赵岱把牌理好,放回茶几上。“十二点了,不早了。”

      蓝轻章把胳膊放下来,歪着头看他。耳钉闪了一下。“赵博士这是有门禁了?”

      赵岱白了她一眼没接话。

      蓝轻章的视线从他手腕上移开,落在澜褚身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行吧,那改天。改天我请你们吃饭。”她走到门口,从衣架上拿下一件长大衣,披上。

      赵岱拦住她,“不用送。”

      “没想送你。”她毫不客气地绕过赵岱,走到澜褚面前。

      “澜褚弟弟。”

      “?”

      “名字好听,长得也好看。”她偏着头,手自然地摸整理了下澜褚的衣领,“下回来,我教你打掼蛋。比斗地主好玩。”

      她把衣服又挂回去,“赵岱。你那衬衫领口,也松一颗。大晚上的,谁看你。”

      从蓝轻章家出来,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胡同很窄,好不容易把车倒出来。

      “蓝轻章。我跟她认识好多年了。小时候一个胡同长大的。她说话就那样,人挺好的。”

      澜褚听着他的声音。和前几天,和博物馆里不太一样。具体来说,好像在茶室里的时候,就和之前不一样了。他把那个调子在耳朵里转了转。

      “不介意。”他说,“我能听懂。”

      他以为赵岱在担心他听不懂。

      车停到小区门口。包子铺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喷着“早点”两个字,白色的漆,边角有些剥落。赵岱在卷帘门前站了一会儿。

      “澜褚。”他说。声音懒洋洋的,“明儿再带你社会实践,你手机记得充电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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