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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所谓家教 ...

  •   第6章

      澜褚站在地铁口,仰着头。城楼很高,灰砖墙被灯光照成暖黄色。

      “这是正阳门。”程实说。“以前的城门。”

      澜褚仔细端详着。“北京,以前可有别的名字?”

      程实想了想,一时想不起来,干脆上网搜了,不一会儿就抬头答道。“幽州。范阳。大都。北平。”

      幽州。范阳。

      澜褚在心里把这两个名字过了过。安禄山起兵的地方。听说过,从没来过。以前的天子脚下是长安,他认识的人、走过的路、等过的城门,都在那里。

      “没来过。”他说。

      年初七,年过完了,小逖没请下来假,要先回队里了。

      高铁站里人挤人,小逖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母亲塞的一袋子炸丸子。他站在检票口,把背包往上颠了颠。“哥,那我先回去了。”

      一家子加一个澜褚站在一起。程实扬了扬头,示意小逖别墨迹。“到了发消息。”

      小逖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转头看澜褚。

      “澜褚,我先走了啊,你随时来队里看我们。”小逖伸手拍了拍澜褚的肩膀。澜褚点了点头。小逖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哥,你那个房子好几个月没住人了,回去先开窗通通风。”程实说知道了。小逖挥了挥手,背包在人群里晃了几下,看不见了。

      程实请了五天假。他捏了捏鼻梁,发愁要怎么和队里那帮知情人说,他把澜褚留北京的事。

      这事,是不是需要征求下大家意见?

      算了不想了。

      程实把澜褚带回通了一整天风的房子。西三环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盏坏了,程实掏手机照亮,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五十多平米,一室一厅。客厅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光线不太好。地板是浅色的复合地板,有些地方鼓了包。沙发是灰色的布艺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没来得及收的旧外套。茶几上落了一层灰。

      程实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在门边的鞋柜抽屉里翻了翻,找出一把备用钥匙。他把备用钥匙递给澜褚。“这把给你。楼下单元门的密码是六个零,记住了。”澜褚接过钥匙,看了看,收进袖子里。

      程实把窗户全打开了。冬天的冷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灰在光柱里打着旋。澜褚站在客厅中间,抱着那个装衣裳的纸袋。程实从卧室抱出一床被子,拍了拍,放在沙发上。

      “你睡卧室。床单我刚换的。”

      澜褚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卧室的门。“我们可以一起睡。”

      程实把被子往沙发上一铺。“不用,我睡沙发。”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晚上睡觉打呼噜震天响。

      那天下午,程实带澜褚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东西。牙膏、牙刷、毛巾、拖鞋、喝水的杯子。澜褚跟在他后面,程实每拿一样,就递给他看。

      “这是牙膏,跟队里的一样,一点一点挤着用,拧开就能用。”

      “这是洗面奶,洗脸的,你用不用都可以,我一般会用。”

      “这种拖鞋洗澡的时候穿,不然地上太凉。”

      “杯子买了两个,这个喝水这个刷牙,记住了吗。”

      澜褚抱着那些东西,小脸严肃地点头。

      程实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包衣架、一瓶洗衣液、一个插线板。走到零食区的时候停了一下,拿了一袋大白兔奶糖,放进澜褚抱着的购物篮里。

      澜褚低头看了看那袋糖。

      “甜的。”程实说。

      澜褚最近刚学了怎么省力地拆食品袋,拿起来就要拆。

      程实赶紧拦住了。

      “结完账再拆。”

      晚上,程实煮了面条。挂面,水开了下进去,煮软了捞出来,拌酱油和香油。澜褚坐在客厅的小餐桌旁边,把一碗面条吃完了。洗碗的时候,澜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你做饭也好吃。”

      “也?”

      “我有个好友,做饭也好吃。”澜褚想了想,“是位女子,嗯....她之前是个嫔妃。”

      “嫔妃?!”程实洗碗的动作停住了,“你不会是宫里的人吧。”

      澜褚果断回答:“不是。”

      程实:“那你人脉够广的啊。”

      第二天上午,程实带他去认路。小区出去左拐是公交站,右拐是地铁站,对面是菜市场,菜市场往里走有一家包子铺,包子铺旁边是药店。澜褚跟着他走,每个路口都停下来看一遍。走到包子铺的时候,程实买了两个肉包子,递给他一个。澜褚接过来,咬了一口,边走边嚼。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包子吃完了。他把装包子的纸袋叠好,捏在手里。

      “记住了吗。”程实问。

      澜褚回头看了看走过的路。公交站、地铁站、菜市场、包子铺、药店。他点了点头。

      第三天,程实的母亲打了个电话过来。程实接完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客厅,澜褚正坐在沙发上笨手笨脚地叠衣裳。他学会用洗衣机了。一连洗了好几件衣裳,他有内力,甚至不用晾干。

      程实看着他一件一件用内力烘干。在旁边坐下,接过衣服,一件一件叠好。米白色毛衣,驼色阔腿裤,浅灰色棉麻衬衫。

      “澜褚。你这身功夫,你们那个时代的人都会吗?”

      “不是。”澜褚学着程实的手法,叠得很慢,折缝要对齐,边角要捋平。“会的人很少。”

      “哦?那你算是比较厉害的?”

      “嗯!”澜褚侧过头看他,唇角翘起,“无人能敌。”

      程实瞪大眼睛:“!”

      看着程实难得的震惊,澜褚噗嗤一下笑出来,莹润的面孔生动极了,“逗你的,比我厉害的有许多。”

      “……”

      “哦,对了,澜褚。”程实突然想到还没和澜褚说,“要是给你找老师,你愿意吗?”

      澜褚把衬衫的袖子折过来,沿着肩线对齐。“老师?”

      “对,我们家,哦,我妈家,隔壁邻居的孩子,刚回国。心理学和社会学,双学位博士,非常厉害。”程实停了一下。“我妈说你一个人在家,学点东西也好。”

      澜褚眼睛亮亮的,“好。”

      “他明天过来。”

      “嗯!”

      第四天下午,门铃响了。

      程实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件黑色的立领羽绒服。手里一个带着大LOGO的电脑包。

      “赵岱?”

      赵岱看见程实,笑了笑。“程哥,好久不见。我妈说你家来了个小朋友,让我过来看看。”

      赵岱到的时候,澜褚正在看电视。客厅窗帘拉着,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澜褚脸上。他坐在沙发正中间,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屏幕上一个穿着龙袍的男人正拍着桌子,底下跪了一地的人。

      他看得很专注。

      “他这两天爱看甄嬛传。”

      “这部剧很经典,我妈也爱看。”

      他把鞋脱了,换上拖鞋。皮鞋是棕色的,和公文包一个颜色,鞋底磨得薄了,后跟外侧歪了一点。他弯腰把皮鞋并拢,鞋尖朝外,摆正。

      直起腰的时候,他看清了沙发上的人。澜褚趴在沙发上,好奇地看着他。

      视觉冲击不可谓不大。

      不分性别的漂亮,穿着一件浅灰色棉麻衬衫,连普通的衬衫都显得质感高级了起来,绸缎似的头发披着,垂到沙发垫上。

      赵岱拎着包走过去,没有坐。他站在茶几旁边,把澜褚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是打量,是看。看完了,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然后坐下来。腰背挺直,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

      “赵岱。”他伸出手。

      澜褚看着那只手。郑重地把自己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住。

      “老师好。”

      赵岱的手干燥,骨节分明,握得不紧不松。澜褚的手指扣住的位置偏了,赵岱低头看了一眼。他把澜褚的手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手指。“这样握。”他把澜褚的手指煞有其事地重新摆了一下,大拇指扣过来,四指并拢。“再来一次。”然后松开,重新伸出手。

      还颇有老师一板一眼的样子。

      澜褚照着他摆好的手势握上去。赵岱握了一下,松开,点了下头,眉眼弯了一下。“真棒。”

      赵岱坐在了他身边,“程实的母亲跟我说过你。你刚来北京。”他的声音不高,语速适中,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嗯。”

      “适应吗。”

      澜褚想了想。“还好。”

      赵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电视屏幕。皇帝还在发怒,跪着的人瑟瑟发抖。“清宫剧。”他说。语气里没有评价,只是陈述。

      澜褚想了想,恋恋不舍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安静下来。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眼睛盯着赵岱,等着上课。

      赵岱被这双亮亮的猫儿似的眼睛盯得愣了一下。把那个有个张扬的大LOGO的包拿起来,从里面抽出一本书,放在茶几上。

      封面印着澜褚看不懂的字。书的塑料膜已经拆了,边角整整齐齐。

      “我刚回国,白天没什么事。你如果想了解什么,可以问我。”他把书往澜褚那边推了推,没有推太近,刚好在两个人中间。

      澜褚看着那本书,认了认,“......?”

      “《社会学概论》。”赵岱说。“社会,人跟人之间关系的总和。家庭是,公司是,菜市场也是。你从山上下来,进到城市里,就是从一种社会进入了另一种社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段他早就背熟了的定义。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澜褚的脸。澜褚把书翻开。目录页密密麻麻排满了章节标题。他用手指着第一行。“社会结构。”

      “社会结构就是——”赵岱停了一下。“打个比方。你住的那栋楼,有六层,每层两户。一楼住的是房东,六楼住的是租客。房东和租客的关系,就是结构的一部分。”

      澜褚点了点头,把书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绪论,密密麻麻的正文。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了。“眼晕。”他说。

      字太多了。

      赵岱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是有点多。我刚读的时候也看不进去。导师让一周读两百页,我读了二十页就去睡觉了。”他把书收回去,放回公文包里,又从里面抽出另一本,薄的,封面印着《城市交通图册》。“这本图多。”

      澜褚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北京地铁线路图,密密麻麻的彩色线条缠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丝线。他把图册摊在膝盖上,手指沿着一条绿色的线划过去,从一头划到另一头。“这条。”

      “是一号线。北京最早的一条地铁。一九六九年通的。”

      “一九六九。”

      “嗯。中国成立的第二十年。”

      澜褚把手指从绿色线路的末端收回来,放在图例上。图例上标着每一种颜色对应的线路名称。一号线,红色。二号线,蓝色。四号线,青绿色。他的手指从红色移到蓝色,又从蓝色移到青绿色。

      “这么多。”他说。

      “是很多。我刚回来的时候,在地铁站里迷路,几乎在北京四环旅游了一圈。”

      “是,北京太大了。”澜褚认同地点点头,两人达成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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