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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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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人站在焦黑的土地上，赤着脚，长发垂到腰际，一身华贵得过分的衣裳在灰烬里显得极其格格不入。灰烬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
“你们没死。”
声音不高，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所有人都看着他。
年纪小的那个先反应过来。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不是站着看，是蹲下来，从下往上仰着头看那人的脸。
“哎。”他说。“你刚才那个，呼地一下，火就往后退了。怎么做到的？”
旁边有人拽了他一把。“小逖。”
“我就问问。”
“就你长嘴了？”
“问一下又不会死。”小逖挣开那只手，继续仰着头。“你是神仙吗？还是那种，电视里演的，隐世高人？你是不是在山里练功练了很多年？你多大岁数了？看着挺年轻的，是不是其实好几百岁了？”
“小逖。”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小逖住了嘴，但还是蹲着没动。
说话的人走过来。他把盔帽摘下来，露出汗湿的头发，脸被烟熏得黑一道灰一道。他看着那人，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你叫什么。”
那人张了张嘴。名字很自然地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水底冒起的气泡，缓慢的。他抓住了。
“澜褚。”
他说出来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自我介绍，像在确认一件很久没碰过的东西还是不是原来的样子。
“程实。”他伸出手。“实在的实。”
澜褚看着那只手。手背上有刚烫出来的水泡，指节破了皮。他伸出手，牵住了。他握手的姿势不对，程实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凉。不是刚从火里出来应该有的温度。
小逖从地上站起来。“我叫程小逖。程实是我哥。”他指了指程实。“老周、阿方、胖子、小江。”他每说一个名字就指一下，手指头从左边划到右边，划得很快。被指到的人有的点了头，有的还在发愣。
那个叫老周的往前走了一步。他是队里年纪最大的，三十出头，鬓角已经有点白了。他没有蹲下来，也没有问问题。他把自己的水壶拧开，郑重地递过去。
“谢谢您。”
澜褚看着那只水壶。壶身磕得坑坑洼洼，壶嘴上沾着灰。
老周反应过来，又要收回来。“哦，可能您不需要喝。”
澜褚还是伸手接过来了，他观察了好一会儿，这个水壶的做工其实原本非常精巧。澜褚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他学着老周的动作，想把瓶盖拧回去。拧动作很慢，指头在螺纹上转了好几圈才找到方向。老周看着他拧，一脸沉思。
壶盖没拧紧，老周接过来的时候还漏了几滴，滴在焦黑的地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多谢。”澜褚说。
老周点了点头，拧紧壶盖，退回去了。
胖子压低声音。“他身上那衣裳，那料子，我奶奶陪嫁的缎子被面都没那么好。”
程实看了他一眼。
“还有身上的珠子。”胖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看着都像是金的。镶的那个珠子，不像玻璃的。”
程实还是没接话。
胖子也不说话了。
叫阿方的从队伍最边上挪过来。他话不多，平时开会都坐角落。他走到澜褚面前，没问问题，没说名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包装纸皱巴巴的，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他撕开包装，递过去。
“谢谢您。”
澜褚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咬了一角，嚼了很久。
阿方也退了回去。退到小逖旁边的时候，小逖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小声说：“你倒是会。”阿方朝他龇了龇牙。
程实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斜到山脊后面去了，烧焦的山坡上，风一吹，火星子从碳化的树干缝隙里亮一下，又灭了。
“先下山吧。”他说。
澜褚抬起头看着他。
“山下有车。先到镇上，洗把脸，吃点热的。”程实停了一下。“您接下来要去哪儿。”
澜褚没有回答，回头看了一眼烧得遍地狼藉的山。
消防员们也跟着回头，纷纷沉默了。
“那个，我们这趟回去，会好好调查一下，是什么原因烧了您的家......”
“我也不知该去哪。”他手里捏着那块压缩饼干的包装纸，精致的面孔上有些许的迷茫，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程实看了他一会儿，把盔帽夹在胳膊底下。
“要不先跟我们走吧。”
澜褚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忽闪着，眼睛在暮色里透着清澈的褐色，衬着灰烬和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像两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玻璃珠。
“好。”
山下临时指挥部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橙红色的帐篷，发电机的轰鸣声，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人声。有人在收水管，有人在清点装备，有人蹲在路边吃盒饭。程实领着澜褚穿过这些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一个正在往嘴里扒饭的队员筷子悬在半空，米粒掉下来也没发现。一个扛着水管的队员差点撞上帐篷杆。对讲机里有人在喊“报告位置”，拿着对讲机的人没回，盯着澜褚的头发看。
程实没停。他走到一辆消防车旁边，拉开后厢门，从里面翻出一件备用的外套，递给澜褚。
“穿上吧。”
澜褚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外套是藏青色的，料子硬挺，背后印着字。他把外套披上。外套很大，肩线塌到手肘，袖子长出一大截。
程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头发。那头发太长了，披着外套也遮不住，垂到腰处，在指挥部的灯光下黑得像墨。
“有帽子吗。”程实转头问胖子。
胖子从车厢里翻出一顶棒球帽，拍了拍灰，递过来。程实接过来，走到澜褚身后。他把那捧头发拢起来，手指穿过去的时候顿了一下——头发冰凉，滑得像水。他拢了好几次都没能把全部头发拢进帽子里，始终露出一截，衬得后颈白得反光。
程实退了一步，看了看。“行了。”
澜褚抬手摸了摸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多问为什么。
这个高人看起来格外的听话。
“走吧。”
指挥部的帐篷里，队长正在地图上标火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程实身后跟着的人，笔停住了。
“这是？”
“从火里救出来的。”程实说。“山民，住得偏，房子烧没了。”
队长看了看澜褚的衣裳，又看了看他帽檐下露出的那一小截脸。山民。这衣裳的料子，山民。这一堆重工的珠子，山民。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先安置。”他说。“明天登记。”
“是。”
程实把人领到自己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他拉开衣柜翻了半天，找出一套干净的作训服，放在床上。
“先穿这个。明天带你去买衣裳。”
澜褚看着那套作训服。藏青色的，和外套一个颜色。
“浴室在走廊尽头。”程实指了指方向。“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肥皂在架子上。毛巾。”他从衣柜里抽出一条干净的，递过去。“我的，没用过几次。”
澜褚接过来。毛巾是深灰色的，叠得方方正正。
他站在那里，抱着毛巾和作训服。
“浴室、肥皂、毛巾。”他又说了一遍，像在记很重要的词。
程实看着他。然后伸手帮他把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那双浅褐色猫似的的眼睛。
“跟上，我带你去。”
浴室的门关上之后，程实靠在走廊的墙上，听见里面传来水声。关上，又拧开、又关上、又拧开，伴随着一声是很轻的“嗯？”。然后是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长到程实差点要敲门。
然后他听见那人在哼歌，似乎心情很好。调子很好听，不像他听过的任何一首歌。词听不清，含在喉咙里，模模糊糊的。
他不放心，在门口停着等，直到水声停了。歌声也停了。
门开了。澜褚穿着那套作训服站在门口。裤腿挽了两圈，袖口也挽了两圈，领口太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湿漉漉地披着，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滴在走廊的地板上。帽子和那身华贵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
程实站直了，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走吧。”
回到宿舍，程实把床让给了他。澜褚坐在床沿，湿头发垂在背后，把作训服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程实从衣柜里又翻出一件干爽的，递过去。
“换上。”
澜褚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衣裳，又看了看床。
没有管一头湿发，也没有管衣裳，他把程实刚给他的干衣裳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软软的，很好睡的床。
比他的冰块床强多了。
很快，澜褚就开始犯困了。
程实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椅子上拿起那条深灰色的毛巾，在床沿坐下来。他把澜褚的头发从枕头上一缕一缕拢起来，用毛巾裹住发梢，慢慢攥。水从发丝里渗出来，洇进毛巾里。攥完一截，往上挪一截，再攥。攥到后颈的时候，毛巾碰到澜褚的皮肤，他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程实继续攥。攥到头发不再滴水为止。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站起来，关了灯。
关上灯后，在程实看不见的地方，澜褚发动了内力。
头发从潮湿到全干，不到一秒钟。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澜褚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程实在椅子上坐下来，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