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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回笼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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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他回到山里,落在崖壁平路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从上俯瞰下方,他找了好一会儿自己的洞穴在哪。
门口大敞着,上面垂下了几株藤蔓,他拨开走进去。碎冰化得差不多了,地面上积了一滩水,映着洞口透进来的光。他站在那滩水旁边,低头看。水面映出一个人,熟悉的面孔。
往洞深处走,石壁上嵌着某种会发光的石头,打磨得很光滑,嵌进岩壁的凹槽里,一粒一粒,沿着洞壁排过去,像一条很淡的星河。光不刺眼,刚好能照亮脚下的路。他伸手摸了一下。石头表面是温的。
地上铺着织毯。料子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有的地方露出了底下的经线。颜色还留着一点,绛红、暗金、深蓝,织成他看不懂的纹样。脚踩上去,无声的。脚掌踩在在毯面上,激起很薄的一层灰。
洞壁上挂着字画。纸已经黄脆了,边缘被虫蛀过,虫眼密密麻麻,透出背后的石壁。画里的山水还能辨认,远山、孤舟、半坡松树,笔触很淡。落款处只有一个字,他没认出来。画旁边还有一幅小像,画的是一男一女,小像下面压着一张纸,红色,折痕很深。他拿起来,展开。纸裂成了两半,他托着拼在一起。婚书的格式。他没看完,把纸原样折好,放了回去。
字画旁边靠着几把兵器。剑、刀、长枪,锈迹斑斑。剑柄上的缠绳磨损得厉害,凹下去一道很深的印子,是常年握剑的手磨出来的。他把剑拿起来,掂了掂。比他的剑轻。放回去的时候,剑尖碰在石壁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再往里走还有好几排的衣裳。裙子。鹅黄、绯红、淡紫、月白,料子上绣着暗纹,领口、袖边、裙摆,每一处都精致得过分。有一件的裙摆上还别着一朵绢花,花蕊是米粒大的珍珠,已经黄了。他伸手碰了一下花瓣,碎了一半,落在掌心里。他把碎屑拢了拢,放回裙摆上。
矮榻旁边有一只小木箱,没锁。他打开。
金子。银子。珠宝。小首饰。不是整整齐齐码着的,是东一件西一件丢进去的。一只小小的金镯子,圈口很细,给小孩子戴的尺寸。一对银耳环,坠子是小花,有一只花瓣歪了,被仔细修过,但没修成原来的样子,歪着就歪着了。他拿起那对耳环,和自己袖子里那对比了比。不完全一样。他袖子里那对的花瓣是薄的,风一吹会晃。这对的花瓣厚一些,工艺更实。他把耳环放回木箱里,盖子合上。
就在他打算转过身到另一个房间,转角处突然倒下来一个木人。
他慢了半拍,将木人扶起来。
木人也是灰扑扑的,个子小小的,仅到他胸口处,关节处缠着丝线,身上挂的符纸墨迹已经淡了,符纹还能辨认。木人的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瞌睡。他的手指碰了碰木人的肩。木头是凉的,关节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咔嗒,像翻了个身。
木人旁边是一口棺。
木质细密,漆面光润,上面雕着云纹和水纹。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打开。
他走回自己醒来的地方,还剩薄薄的一层冰,正好与床超不多高。
闭上眼,盘腿而坐。
本能的法力在体内走。一圈。两圈。三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心念动了。好似有一个封印在他意识深处,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的冰,把他和什么东西隔开了。法力流过封印边缘的时候,封印微微震动,像被风吹过的水面,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然后恢复平静。他没有深究。
困意压了下来。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像潮水漫过沙滩,一层一层。他躺下来,冰面上那个凹陷刚好容下他的身体。洞里的珠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温温的。
他或许在这块冰上睡了许多年,躺在上面很快就睡着了。
梦很深很沉。
梦里有一块灰扑扑的石头。有人把它摔在地上,地面砸出一个坑。又是上刀、又是上剑,都拿石头没办法。后来好几个人蹲在地上,围着那块不起眼的石出谋划策。
一个抱刀斜倚着墙壁的女人,揉了揉额角,受不了似的扒开叽叽喳喳的几个人。
几人紧张地围观,沉默一瞬,随后就是一阵欢呼雀跃。一个年纪不大,带着银色大耳环的女孩笑得最开心,她把列成七块的石头在面前排成一排,左边最大,右边最小,来来回回调整了好几次。
在众人的怂恿下,那个抱着刀满脸写着无奈的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石块,沉甸甸地砸在地上,女孩和另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精瘦高挑的男孩,高高兴兴地把七块石头挨个磨得油光水滑。
梦里他自己的也被递过来了一块玉石,温温热热的。摊开掌心是一块玉牌,青不青灰不灰,里面飘着银丝。
梦里有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远,隔着很厚很厚的水。他听不清。
他这次醒过来的时候不甚舒服,像是被强制叫醒似的。
头昏昏沉沉,眼前灰蒙蒙的,看不清的灰色烟雾笼罩着洞穴。
洞外有火光。
他坐起来,身下的寒冰竟还未融化。
橘红色的,跳动的,带着树木烧焦的气味。热浪从洞口涌进来,干燥的,滚烫的,裹着灰烬和火星。
他站起来,往洞口走去。越靠近洞口,空气越烫。石壁摸上去是热的。藤蔓已经烧焦了,一碰就碎,黑灰落在他的肩膀上。
山火从山腰烧上来,像一堵移动的红墙。火舌舔过树冠,松针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变成灰。一棵合抱粗的古松从内部炸开,树脂沸腾的声音像尖叫,火星溅到半空,落在更远的地方,又燃起新的火点。热浪扑面而来,他的长发被吹得往后飘,发梢在热空气里微微卷曲。灰烬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
山下十分嘈杂喊,似是有人在喊。
隔着火墙,隔着浓烟,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他听不清内容。
火焰舔上他衣裳的时候,布料没有烧起来。法力在他皮肤表面铺了极薄的一层,火碰到它就滑开了。他走得不快,烟太浓,看不清脚下的路。倒下的树干横在山坡上,烧得只剩碳化的骨架,踩上去就碎。灰烬积了厚厚一层,没过他的脚踝,烫的。他一脚一脚踩过去,身后留下一个一个灰坑。
他脚尖用力,轻飘飘的浮了起来,遥遥看了下起火的方向。
有人为造成的阻燃的路段,那段路的树木已经被砍了。
镇子应该没什么事,就是只有他的家被烧了。
穿过最浓的那段烟之后,他看见了几个人。
七八个人,穿着橙红色的衣裳,背后印着字。头上的盔帽反射着火光,亮得刺眼。他们被火困在一处断崖下面,来时的路已经被火封了,火从三个方向往他们缩。有两个人拿着什么东西在往火上喷,喷出来的粉末压住火头,压下去,又蹿起来,压下去,又蹿起来。其他人围成半圈,把受伤的挡在中间。没有人哭喊。只有很短的、很响的对话,互相叫名字,确认位置。
其中一个无意中抬起头,猛地看到燃烧的枝干上站着的人,他的瞳孔剧缩。
身后满是灰烬与火焰,这人就这么轻飘飘地站在摇摇欲坠的树枝上,衣角在火焰中纠缠,美得像人间精怪,一头长发,精致华美衣裳,赤着脚,灰烬划过在头发上,划过肩膀上,落过那张脸上。
精怪低下头,视线隔着烟火和灰烬,隔着橙红色的衣裳和盔帽直直地看向他们。
他看到那精怪朝着他们抬起了手。
法力从掌心涌出去。极轻的风,从断崖下面贴着地面吹过去,把火往上推。火焰从树干上剥离到空中,从枝叶上脱落,在空气中悬了一瞬,矮下去,缩成火苗,缩成火星,缩成青烟。
就像是一层布,从树干上剥了下来。
火灭了,灰烬还在这片土地上飘荡。
周围一下安静了。
这完全是非自然事件。
火灭了之后,山上安静了大约三秒。
所有人都看到了树上站的人。
众目睽睽下轻巧地跃了下来,姿态甚至称得上优雅。
下面那群年轻人又沉默了,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后,彻底炸了锅。
“我操。”蹲在地上的那个消防员慢慢站起来,盔帽歪到后脑勺,露出一张被烟熏得黑白分明的脸。他看看还在冒烟的树干,又看看树枝上站着的人,再看看树干。“我操。”他又说了一遍。
旁边的人没接话。不是不想接,是还在喘。他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肩膀一上一下。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了一眼树枝上的人,又低下去了。“我不是已经死了吧。”声音闷闷的。
年纪最小的那个坐在地上,两条腿伸得笔直,像被抽了骨头。他盯着树枝上的人,嘴巴张着,烟灰落进去也没反应。过了很久,他转头看旁边的人。“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旁边的人说。他正把喷火器的把手从自己手上掰下来,手指僵了,掰不动。
“这是真的吗。”年纪小的那个用手比划了一下。“你真看见了,不是说建国后不许成精吗。”
“看见了。”
“他站在树枝上。那根树枝烧得只剩这么细了。”他伸出小指头。“他站上去,树枝没断。”
“看见了。”
“他头发那么长。头发都没烧着。”
旁边的人终于把喷火器放下了。他转过头,看着年纪小的那个。“你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我们都看见了。”他的声音很稳,但尾音抖了一下。“所以,我们是都死了吧?”
年纪小的那个闭上了嘴。他坐在地上,仰着头,眼泪都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