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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醒 ...

  •   他醒过来的时候,冰正在裂开。

      裂缝从他胸口往外蔓延,蛛网似的,细密的破碎声在封闭的冰层里传得很远。他听见了,没有动。意识比身体先醒,他在寒冷里浮了很久,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漂着,不沉,也不靠岸。

      冰裂到表层的时候停了一瞬,崩开。

      碎冰从他肩膀和头发上滑落,铺了一圈,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照着,亮得像一地碎镜子。他坐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回去。手指能动,关节发涩,皮肤底下血液在流。

      这里似乎是个被冰封住的洞穴。壁青灰色,挂着冰凌,粗的像手臂,细的像筷子。地面结了冰,凸处磨得光滑,凹处积着没化完的雪。门缝也被冰封住大半,光从冰层里透进来,浑浊的,发蓝的。没有声音。连风声都没有。

      洞穴布置倒是能看出十分的用心。

      他站起来。身上衣裳还是好的,料子冰凉,没有朽坏。袖口的扣子、腰带的配饰都在,金的,镶着各色细碎珠子,冰凉。他赤脚站在碎冰上,脚底贴着冰面的纹理,凉凉的。

      他飘忽着往门口走去。

      洞口冰封的那一层比想象中厚得多。伸手按上去,冰面光滑,甚至可以映出一张模糊的脸。长发几乎垂到膝盖。他退了一步,伸手敲了一下。

      落点炸开,裂缝一路蹿到顶端,冰层整块塌下来。光猛地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

      外面是山。

      崖壁中间一处凹陷的平台,往下看是层层叠叠的树冠,绿得发黑。往上看是山脊和天空,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树叶和远处烟火的气味。他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然后弯着腰咳嗽起来。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去,发梢拖在地上,碎冰从发丝间簌簌往下掉。

      下山的路不好走。脚底踩在石头枯叶上,凉凉的。踩在湿土上,浅浅陷下去。他走得很慢,每一脚下去,脚底传回来的感觉都让他停一下。这些感觉曾经很熟悉,现在隔着一层东西,碰不到底。

      到半山腰听见了声音。

      人声。很远,山脚的方向,嗡嗡的一片。他站住听了一会儿。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金属碰金属的声响。继续往下走。

      山脚下是个镇子。

      他站在镇子外面,看着那些房子和街道。房子比他记忆里的高——墙太直,窗户太大,屋顶太平。街道是硬的,灰白色,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人穿的衣服他也不认识。颜色多,样式怪,没有长衫,没有袍子,男女都穿着利落的衣裤。有人骑着两个轮子的东西从他面前飞快过去,留下一串叮铃铃的响声。

      他站了很久。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个赤着脚、穿着长袍、留着极长头发的青年站在镇子边上,像一棵从山上被风吹下来的树,安安静静地杵在那儿。路过的人偶尔看他一眼,又皱眉移开了。这个镇子离山近,什么样的怪事都见过。

      他慢慢踱步,漫无目的地观察周围。

      小孩蹲在路边玩石头,抬头看见他,盯着他的头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进旁边的屋里。过随后,一个妇人跟着小孩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捏着一块面团。她看了看他的头发,又看了看他的衣裳。

      “你这是唱戏的?”

      他想了想,没说话。

      妇人上下打量他一遍,目光在他赤着的脚上停了一下。“跟人打架了?鞋都打没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干干净净的,没有粘上一丝下山的泥土。妇人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双布鞋。黑色鞋面,沾着一点面粉,她把鞋放在地上推过来。“新洗的,孩子他爹的,凑合穿。”

      他把脚伸进去。有点大,后跟空着一截。

      “头发该剪了。”妇人说。她说话的时候面团还捏在手里,手指头有力地揉着。“现在新时代了,哪有男人留这么长的头发的,跟个姑娘似的。”

      新时代。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

      “人都在哪儿?”

      妇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他这身打扮,又顶着这么长的头发,她自然而然把他当外来人找亲戚来的。“你要找谁?门口街角斜对面,那儿人最多,你可以打听打听。”

      他道了谢,穿着那双大了一截的布鞋,往街的方向走。鞋子踩在硬路面上,声音和他记得的不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路面,灰白色,上面画着黄线,中间裂了一道缝,缝里钻出一簇青草。

      镇子上的人比他想的要多得多。

      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鸡蛋的,卖菜秧子的,卖竹编箩筐的,卖布头零料的。有个男人蹲在板车上吆喝,车斗里堆着红薯,红薯上沾着湿泥。板车旁边立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写着“红薯一角五分一斤”,后面画了个大大的感叹号。再往前走,一个妇女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块蓝布,布上摆着几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她手里还纳着一只,针锥子扎进鞋底,穿过去,扯线,线从鞋底那边拉过来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唰”一声。收音机挂在她身后的树杈上,里面放着一个人高亢的调子,偶尔夹着滋滋的电流声。旁边有人跟着哼,脚在泥地上打着拍子。

      他穿过人群。长发在他背后晃着,华贵的衣料在满是灰布蓝布的集市里像一面张扬的旗帜。

      先是孩子看见了。一个舔着糖稀的小男孩,糖稀从手指缝淌下来,他忘了舔,张着嘴看着男主从面前走过去。接着是一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菜篮子里搁着半棵白菜和一块用报纸包着的豆腐,她看着男主,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完才发现手上没有油。然后是两个蹲在路边下棋的男人,棋盘是纸画的,棋子是瓶盖和石子,其中一个举着石子正要落子,手悬在半空,棋子掉下来滚到男主脚边。男主低头看了一眼,跨过去了。

      “这是哪个剧团的?”

      “唱戏的吧,你看那衣裳。”

      “剧团在哪儿搭台子?”

      “没听说啊。”

      “头发是真的假的?”

      “这头发养了多少年啊。”

      人围上来了。先是两三个,然后五六个,然后他走不动了。一个穿着蓝布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挤到最前面,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左胸口袋插着两支笔。他上下打量了男主一遍,目光在那头长发上停住,眉头拧起来。

      “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男主看着他。

      “你是哪个生产队的?”中山装的声音提高了。“什么出身?留这种头发,资产阶级腐朽思想,要剪掉。”

      人群里有人应和。是啊,哪有留这么长的。男的留什么长头发。不像话。也有人小声说,人家唱戏的留头发怎么了。中山装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缩了缩脖子。

      “不剪。”

      他的声音不大,周围却安静了一瞬。中山装的脸涨红了。“你说什么?”

      “不剪。”他又说了一遍。

      中山装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走,去理发铺。今天不剪也得剪。”那只手攥着他袖口的料子,指节用力到发白。男主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料子被攥皱了。他没有挣,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捏住中山装的手腕,拿开了。动作很轻,像从桌上拿开一只茶杯。中山装的手腕从他指尖滑出去,虎口那块皮肤红了一片。

      “你敢动手!”中山装捂着那只手腕,声音变了调。“叫派出所!叫民兵!”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在往后撤,有人往前挤,有人喊别打了别打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被挤得踉跄了一步,孩子哭起来。卖红薯的男人站到板车上,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收音机还在树杈上放着,里面的声音换了一首歌,还是高亢的调子,混在人声里,什么都听不清。

      “让一哈!让一哈!”

      一个扎两个辫子的姑娘从人群里挤进来。灰布衣裳洗得发白,肩膀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她挤到男主面前,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挡在他和中山装之间。她个头只到中山装胸口,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一把拽住。

      “叔,他是外地来的,不懂这里的规矩。”

      “外地来的更要管!你看看他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他是省剧团的。”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下来采风的。他们团长跟我爸认识。”

      中山装的嘴张着。人群里有人“哦”了一声。省剧团的。采风的。怪不得。

      “省剧团就能留这种头发了?”中山装的声音降了半度,但脖子还是红的。

      “演出需要。”她说完,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红皮本子,在中山装面前晃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中山装只看见一片红色,没来得及看清上面写的什么。她就把本子收回去了,塞进书包最里层,拍了拍。“要看证件可以去公社,我爸那里有登记。”

      中山装的嘴合上了。他看了看男主的长发,看了看男主那身华贵得不像话的衣裳,又看了看那个红皮本子晃过的方向。然后他哼了一声,转过身,拨开人群走了。中山装的背影消失在卖红薯的板车后面,那个粉笔写的感叹号被他肩膀蹭掉了一截。

      人群又站了一会儿,渐渐散了。卖红薯的从板车上跳下来,继续吆喝。下棋的把滚远的瓶盖捡回来,吹了吹上面的土,重新蹲下。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了,豆腐在报纸里渗出水来,滴了一路。小孩的糖稀已经化得满手都是,被他娘拽着耳朵拎走了。收音机里的歌放完了,换成了一个女人播报天气的声音,说明天多云转阴,局部地区有小雨。

      姑娘转过身。她脸上还绷着。

      “就是看不惯这起子人!”

      “还有你嗦,你这个人哦,别个要剪你头发,你不愿意,你跑嘛!”

      “知道了。”对于小姑娘时不时冒出的语调,他反应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布鞋大一号,后跟空着一截。人群围上来的时候,他的左脚被踩了好几下,鞋面印着好几个泥印子。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看着那双明显不合脚的布鞋,绷着的脸松了一下,又开始一板一眼的说起普通话。“你穿多大码?”

      “我想回去了。”他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声音清清淡淡的,一点不像受了委屈的样子。

      她蹲下去,歪着头看了看他的鞋。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也行,不过你要回去也得先换双鞋,你这鞋走不了远路。”

      “多谢。”他说。“不必了。”

      她愣了一下。

      走了不少路,他似乎开始熟悉自己的身体了。

      他转身就走,女孩伸手去拽他的袖子。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了一地。她眯了一下眼。人已经不见了。

      女孩看着手上拽下来的精致的珠子,不小心从那人袖子上扯下来的。

      站了一会儿。把书包带子又往上提了提。

      “仙人?”她迷茫地说了一句,看着手里的珠子发了会儿呆,抿抿嘴,还是仔细地把珠子揣到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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