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穿春风》奕桃不吃桃

5、水 于殇煦

　　于殇煦不在，意味着他这一片的安全系数大大提升。
　　学生会纪检部的人虽然会巡逻，但午休期间的主要巡查区域是走廊和楼梯口，教室里反而查得不严。
　　只要他不从正门大摇大摆地出去，不被巡逻的人撞个正着，问题就不大。
　　莫淮栀又等了五分钟，确认教室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之后，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弯着腰，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保持在课桌的高度以下，像一只贴着墙根走路的猫。他从后门溜出去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做贼，门把手被他拧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走廊上空无一人，阳光从窗户外面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方形光斑。莫淮栀直起腰，胃里的钝痛让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但他加快了脚步，沿着走廊往西边的楼梯口走。
　　医务室在一楼东侧，自动贩卖机在每层楼的东西两侧都有，他打算先去二楼西侧的贩卖机买一瓶水，如果贩卖机没有温的，他就去一楼医务室看看。

　　二楼西侧的贩卖机前没有人。
　　莫淮栀弯下腰，透过玻璃面板看着里面排列整齐的饮料——矿泉水、碳酸饮料、茶饮料、运动饮料——没有一瓶是温的。他甚至看到了一瓶酸奶。?
　　八中东西可没这么齐全。
　　差点被诱惑了，但理智告诉他空腹喝酸奶只会让胃更难受。

　　莫淮栀犹豫了一下，还是投了硬币，买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
　　常温总比凉的好。矿泉水从机器底部滚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弯腰捡起来，拧开瓶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板胃药，掰下一粒，塞进嘴里，灌了一口水，仰起脖子咽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顿了一下才下去，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两口水。
　　他不是没有干咽过。
　　男孩子嘛，这个年纪装逼，肝炎药肯定有的啦。
　　主要是那次让他装逼失败了。
　　？

　　拧上瓶盖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贩卖机旁边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胃里的钝痛还没有消失，但药效上来之后应该会好一些。他打算在这里再站两分钟，等那股劲儿过去一点再回去。
　　九月中旬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桂花香气。莫淮栀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胃里似乎真的舒服了一点。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急匆匆跑过去的脚步，而是那种很规律的、不急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脚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从楼梯口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
　　莫淮栀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不是，怕不会是那个主任吧？
　　他认命似的他睁开眼，侧过头，目光越过走廊的转角——
　　于殇煦从楼梯口走出来。
　　他穿着校服，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和手腕上那块黑色的电子表。他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正低着头翻看着什么，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一边走一边思考什么事情。
　　好消息，不是主人。
　　坏消息，学生会会长，而且比较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
　　莫淮栀的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从"僵住"到"飞速运转"的切换。他看了看自己手里握着的矿泉水瓶，看了看贩卖机，看了看自己现在的站位——他正靠在贩卖机旁边的墙上，位置在二楼西侧走廊的中段，距离楼梯口大概十五米，距离自己的教室大概三十米。
　　不是，他现在想这些屁事干啥？
　　他现在跑还来得及吗？来不及了。
　　因为于殇煦已经抬起头了。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从笔记本上抬起来，先看到了贩卖机，然后看到了贩卖机旁边站着的人。莫淮栀注意到于殇煦的视线在他的校服上停了零点几秒——大概是在确认是不是自己学校的人——然后才移到他的脸上。
　　那一瞬间，莫淮栀看到了于殇煦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介于"怎么又是你"和"果然是你"之间的微妙神色。

　　莫淮栀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忘不了这个表情。

　　"莫淮栀。"于殇煦叫了他的名字，不是"这位同学"，不是"你"，而是"莫淮栀"。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莫淮栀莫名觉得自己的名字变得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会长大人，"莫淮栀把矿泉水瓶藏到身后，脸上堆出一个他觉得足够真诚的笑容，"好巧啊，你也来买水？"
　　于殇煦看了一眼贩卖机，又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

　　莫淮栀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他穿着校服，脚上踩着一双运动鞋，手里藏着一瓶水，口袋里露出一截胃药包装的银色铝箔。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一个致命的问题：现在是午休时间，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我就出来买个水，"莫淮栀决定坦白从宽，他把身后的矿泉水瓶亮出来，晃了晃，"很快回去，真的，就两分钟的事。"
　　于殇煦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矿泉水瓶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他按在胃部的手上。莫淮栀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无意识地按着胃，想放下来，但又觉得突然放下来显得更可疑，干脆就那么放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假条呢？"于殇煦问。
　　"什么？"
　　"午休离校需要假条，"于殇煦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背诵校规，"离班需要在班级登记簿上登记去向。你有假条吗？登记了吗？"
　　莫淮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都答不上来。他没假条，没登记，甚至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要出来。他是偷偷溜出来的，这件事如果按照校规来评判，够他写两页检讨书了。

　　"会长大人，"莫淮栀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带上了一丝讨好的意味，"我就是去贩卖机买个水，又不是翻墙出校，不至于上纲上线吧？"
　　于殇煦看着他的脸，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莫淮栀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五自习课，他也是这么笑的，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于殇煦面无表情地把他记了。这个人看起来沉默寡言、无欲无求，但在"遵守规则"这件事上，他简直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完了。
　　莫淮栀在心里想。他刚转来一中不到两周，已经惹了一次事，被点名批评了一次，现在又被学生会主席在午休时间抓了个现行。
　　这件事如果捅到周境那里，周境肯定会打电话给他妈。他妈接到电话之后，他的手机、电脑、游戏机就会迎来一个悲惨的结局。而他的屁股，大概率也会迎来一个悲惨的结局。(?ω? )

　　他开始飞速地计算这件事的后果。一次违纪，班级扣量化分，他个人写检讨，这是最轻的。如果于殇煦把这件事报到年级组，路壶那个"路由器"会怎么处理？路壶出了名的管得严，上学期有个学生午休时间在走廊上吃泡面都被他罚站了一节课。他莫淮栀刚转来就接连违纪，路壶会不会觉得他是在挑战年级组的权威？
　　莫淮栀的胃又疼了一下，不知道是胃病犯了还是紧张的。
　　"于殇煦，"他不叫"会长大人"了，语气认真了很多，"我真的就是买个水，马上回去。你这次放我一马，我下次——"
　　"你的脸色很差。"于殇煦忽然说。
　　莫淮栀愣了一下。
　　于殇煦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莫淮栀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幅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莫淮栀离他很近，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莫淮栀注意到了，而且他注意到于殇煦的目光正落在他按着胃部的手上，那道视线比刚才停留的时间长了至少两秒。
　　"我没事，"莫淮栀下意识地把手从胃上拿开，站直了身体，"就是有点渴，出来买瓶水。"
　　于殇煦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莫淮栀的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是在读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莫淮栀被这种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他甚至怀疑于殇煦是不是能透过他的皮肤看到他胃里的毛病。

　　"走吧。"于殇煦说。
　　莫淮栀眨了眨眼。
　　"走？"
　　"回教室。"
　　"……你不记我？"

　　于殇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莫淮栀读不懂的东西。但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午休时间在走廊上停留，没有扰乱秩序，没有造成影响，口头提醒即可。"
　　莫淮栀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从学生会纪律检查条例里直接摘出来的。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于殇煦又补了一句：
　　"但如果有下次，按条例处理。"
　　莫淮栀连忙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没有下次，绝对没有下次，保证没有下一次，再也没……"

　　“闭嘴，再说话给你记上。”
　　莫淮栀立刻就把嘴闭上了，没有再说话。

　　于殇煦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
　　莫淮栀握着矿泉水瓶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概三步的距离。他看着于殇煦的背影，看着那件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校服，看着那个被风吹起又落下的衣角，忽然觉得胃里的钝痛好像轻了一些。

　　不是药效上来了。
　　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说不清楚。

　　MHZ：这个学生会会长还算有点人性。
　　YSX：他有胃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