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穿春风》奕桃不吃桃

6、嘴硬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教室的时候，午休还有二十分钟才结束。于殇煦从后门进去，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翻开，拿起笔，继续写他没写完的东西，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莫淮栀也坐下来，把矿泉水瓶放到桌角，从抽屉里摸出那板胃药，塞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他侧过头看了于殇煦一眼，那人正低着头写字，侧脸线条冷硬如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笔记本摊开着，莫淮栀余光扫到那一页上写着什么"考场安排""高二年级""每考场三十人"之类的字眼，看起来是学生会开会的内容。
　　莫淮栀收回目光，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数学卷子，开始做题。胃里的钝痛还在，但已经不那么明显了，像远处传来的鼓声，闷闷的，沉沉的，不至于影响他的注意力。
　　他做了两道大题之后，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之前一直以为于殇煦知道他的名字是因为班级花名册或者学生会纪律检查表，但刚才在走廊上，于殇煦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叫出了"莫淮栀"三个字，没有任何犹豫。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报自己的班级和姓名，甚至连脸都还没完全转过来。
　　他一直以为他这个同桌是那种除了学习，从来不正眼看人的——
　　书呆子？
　　于殇煦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花名册。"他说。
　　莫淮栀"哦"了一声，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
　　再说了，像他这么帅气的人，记住很正常。
　　是的，就是这样。

　　他没有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做题。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于殇煦说"花名册"那三个字之前，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在某个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也没有看到的是，于殇煦说那三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那一页的角落里写着两个字，字迹比旁边所有的字都要轻，像是被反复描摹过很多次，又像是被反复擦掉过很多次。

　　那三个字是——莫淮栀。

　　接下来的一周，高二5班差点被当成了动物园。
　　事情的起因要从周三的那个大课间说起。那天阳光特别好，九月的合肥终于有了一点入秋的意思，风从教学楼之间的穿堂吹过来，裹着一股好闻的桂花香。莫淮栀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晒太阳，于殇煦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原版的《了不起的盖茨比》，低着头在看。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没有说话，但画面好看得不像话。

　　莫淮栀那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把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他眯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于殇煦站在他左边，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但袖子被他挽到了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头发纹丝不动——发胶打得太多了——但校服的下摆微微扬起，像一面安静的小旗。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用陆驰后来的话说，"简直是偶像剧在拍外景"。

　　这个年纪的女生，都自以为很清纯，总是觉得自己喜欢谁谁谁。第一个发现的女孩子本来是去厕所的，路过5班走廊的时候脚步突然就慢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了走廊中间。她的目光在莫淮栀和于殇煦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于殇煦的侧脸上，脸从脖子根开始泛红，一路红到了耳朵尖。
　　然后她跑了。

　　莫淮栀被那个脚步声惊动了，转过头只看到一个飞奔而去的背影和一条飘扬的马尾辫。他皱了皱眉，没太在意，又把头转回去晒太阳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女生在厕所里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发给了她的闺蜜群，只有四个字："5班，速来。"第二条是一连串感叹号，数量多到像键盘被压住了。第三条是一个定位，附了一句："我看到了两个，太好看了。"

　　课间只有十分钟，但接下来的七分钟里，5班走廊上的客流量超过了前三天总和。
　　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出现在走廊尽头，有的假装路过，有的端着水杯假装要去接水，有的干脆就站在走廊中间假装在等人。她们的目光无一例外地往同一个方向飘——那根栏杆，那两个男生，那道被阳光镀了金边的画面。

　　莫淮栀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陆驰，"他头都没回，拍了拍趴在栏杆上打盹的陆驰，"为什么我感觉好多人在看我们这边？"
　　陆驰睁开一只眼，往走廊两头扫了一圈，然后又闭上了："哦，那是在看你跟于哥。习惯就好。"

　　"习惯？"莫淮栀转过身，正对面走过来三个女生，中间的那个和他对上了视线，脸瞬间红了，拉着旁边两个人掉头就走，走得飞快，高跟鞋（校规不允许但有人偷偷穿）在走廊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嗒嗒声。

　　莫淮栀愣在原地，嘴角抽了抽。

　　"你刚来不知道，"陆驰打了个哈欠，"于哥从高一就是学校的'风景线'，每次他从走廊走过去，回头率比校花还高。现在多了你一个，俩风景线搁一块儿了，那些女生不得疯了？"
　　莫淮栀看了一眼于殇煦。那人还站在他旁边看英文书，好像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那几个从他面前经过的女生连他的眼皮都没能撬动一下。

　　"他一直是这个反应？"莫淮栀小声问陆驰。
　　"一直，"陆驰说，"有一次一个女生鼓起勇气来给他送水，他看了一眼说'我不渴'，然后走了。那女生当场哭了。"

　　莫淮栀没忍住笑出了声。于殇煦的视线终于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问"你笑什么"。莫淮栀冲他挤了挤眼，于殇煦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书。

　　午休的时候，事情升级了。

　　不知道是谁把莫淮栀和于殇煦是同桌这个消息传了出去，5班的走廊在午休前五分钟聚集了一小撮女生，她们站在窗户外面往里看，小声地叽叽喳喳着，像一群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

　　莫淮栀正趴在桌上睡觉，侧脸压在胳膊上，嘴唇微微嘟起，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的睡相算不上好看，但胜在有一种毫无防备的少年气，像一只在阳光下翻肚皮的猫。
　　于殇煦坐在他旁边，正在写英语卷子，背脊挺得笔直，握笔的姿势端正得像在练字。阳光从窗户外面斜射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窗外的女生们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死了，"一个女生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压得很低但压不住激动，"他们两个坐在一起，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
　　"你小声点，别被发现了！"

　　"那个睡觉的好可爱，他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转学生，从八中来的，叫莫什么栀。"
　　"莫淮栀，"另一个声音接道，"我听4班的人说的，他数学超厉害，上周周测比于殇煦还高。"
　　"数学好还长这样？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吧——"
　　“嘘！于殇煦抬头了！"

　　于殇煦确实抬头了。他放下笔，转过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窗外那群女生的方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没有生气，没有不悦，甚至没有任何好奇，就那么平静地、淡淡地看了过去。
　　窗外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是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那群女生像被开水烫了一样四散奔逃，头都没敢回，跑得比兔子还快。
　　于殇煦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写卷子。
　　莫淮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的脸还压在胳膊上，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正看着于殇煦，里面盛满了笑意。

　　"你故意的吧？"莫淮栀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含混不清。
　　于殇煦没理他。

　　"你就是故意的，"莫淮栀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下巴搁在桌面上，仰着看于殇煦，"你明知道她们在看，你还抬头看她们，你不就是想让她们跑吗？"

　　"我在看时间。"于殇煦说。

　　"看时间需要转头看窗户？"

　　"窗户上有影子。"

　　莫淮栀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桌子都跟着震了起来。于殇煦皱了皱眉，把桌上的卷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防止被莫淮栀的笑声震到地上去。
　　陆驰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看莫淮栀，又看了看于殇煦，一脸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莫淮栀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对陆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这个同桌，嘴硬得很有意思。

　　YSX：咳咳，嘴硬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