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侦探也要当杀手吗？》苦瓜大王汪汪

3、第 3 章 等伊尔

　　等伊尔迷抱着乱步走进客厅，人倒是来得挺齐的。除了两个小小孩还在别处养着，揍敌客家的大人们全到了。

　　席巴·揍敌客抬眼看了下被长子抱在怀里的三子，目光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情绪。他朝伊尔迷微微颔首，示意把人放下。

　　父亲的命令不容置喙，伊尔迷只能略有些遗憾地松开手，将乱步安置在旁边的座位上。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离开乱步肩膀时顿了那么零点几秒——如果你足够了解他，就会知道那叫舍不得。

　　“乱步。”席巴开口，低沉的声音带着家主特有的压迫感，“我们家族有一个传统。年满十岁后，需要外出历练。”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乱步那张过于安静的脸上，“当然，考虑到你的个人情况，你可以选择不去。但代价是以后都不能再踏出枯枯戮山一步。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这是实话。揍敌客家的仇敌遍布全世界，一个没有战斗力的孩子走出去，跟把一块肉丢进狼群里没区别。

　　乱步当然知道。

　　但他更知道，如果一辈子被锁在这座山上，他还当什么世界第一名侦探。坐在家里靠想象破案吗？

　　“历练地点是哪里？”

　　语气干脆，没有犹豫。

　　席巴并不意外。这个三子的性子他观察了这么多年，早就看透了，看起来懒散随和，骨子里却比谁都倔。

　　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偏偏外表还装得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旁边传来一声尖锐的泣音。

　　基裘用帕子捂着脸部显示器——那上面映出两只并不存在的眼睛，此刻正疯狂地闪烁着泪光符号。

　　“呜——我们可怜的小乱步！明明这么弱小，还要坚持去历练，一定是不想让妈妈失望吧！妈妈好感动，真的好感动啊！”她的声音忽高忽低，带着那种特有的、神经质般的颤音，“妈妈最喜欢乱步了——”

　　乱步面不改色地听完这段咏叹调，耳膜微微发痛，但表情纹丝不动。

　　“流星街。”

　　席巴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乱步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脑子里检索这个地名对应的全部信息。

　　三秒钟后，他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如果伊尔迷在旁边看着，一定能捕捉到那抹稍纵即逝的“啊，原来是那种地方”的神情。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伊尔迷会送你到外围。”席巴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家族不会干涉历练过程，也就是说，你会受伤，也可能濒临死亡。”

　　他停顿了一下，紫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乱步，“如果历练失败，你以后就要主动进入地下室，不能再出来。”

　　“知道了。”

　　乱步答应了。

　　后来他站在流星街的垃圾山前，闻着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味，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不知道是人是兽的影子，非常认真地想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明明可以直接逃走的。以他的脑子，偷偷溜出枯枯戮山不是做不到。他偏要来吃这个苦。

　　答应早了。

　　伊尔迷把他放在一堆废弃物旁边。准确地说，是一堆不知道堆了多少年的、散发着各种诡异气味的垃圾。乱步的靴子踩在不明液体上，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乱步，注意安全。”

　　伊尔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但如果你熟悉他，就会注意到他站的位置比平时更靠近乱步一些，脚尖微微朝向弟弟的方向，是一种随时可以出手的姿态。

　　这句话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它来自一本名为《如何与你喜欢的人打好关系》的书——伊尔迷为了跟心爱的弟弟拉近距离，确实下过功夫。

　　虽然实践证明，这本书的实用性还不如一个草莓芭菲。草莓芭菲至少能让乱步的眼睛亮起来，而这本书里的建议，乱步听完只会说“大哥，你最近是不是又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伊尔迷当时看这本书的时候，正好被西索撞见了。

　　那场景堪称灾难。

　　“啊呀呀——”西索靠在墙上，小丑妆容下的眼睛弯成两道夸张的弧度，“小伊居然在看这种书？是终于情窦初开了吗？哈哈哈哈——能理解的哦～”

　　伊尔迷面无表情地把书合上，塞进口袋里。他对优质客户一向有耐心，所以只是很平静地回答：“是弟弟。”

　　西索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大了。

　　“嗯？就是小伊那个，很弱小的弟弟吗？”

　　他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种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特有的兴奋。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

　　伊尔迷抬眼看了他一下。

　　只一下。

　　那双猫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西索读懂了——那里面有警告，很明确的那种。

　　“不要打他的主意。”

　　哎呀，被发现了。

　　西索舔了舔嘴唇，笑嘻嘻的，像一只被拍了鼻子但完全不觉得痛的猫：“小伊对自己弟弟的保护欲很强呐——”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金色的眼睛还亮着，像是记住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而此刻，流星街的风裹挟着腐败的气味从垃圾山的缝隙间穿过。乱步站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小小的身影在庞大的废弃物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伊尔迷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消失在了来时的方向。

　　虽然说是“消失”，但伊尔迷只是用了“隐”，把自己藏在了不远处的阴影里。

　　乱步甚至能大致猜到他会藏在哪个方位，左边第三堆垃圾山的背阴面，视野最好，出手最快，还能借风向掩盖气息。但他没那个必要点破。

　　流星街的风裹着腐臭味从四面八方涌来，乱步抬手压了压帽檐，正准备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

　　“你……你是谁？！”

　　一个脏兮兮的男孩举着刀，手在发抖，刀尖也在发抖。

　　那把刀说是刀都算抬举了，不过是几块破铁皮用铁丝勉强捆在一起，刀刃上的豁口比牙齿还参差不齐。

　　乱步斜睨了他一眼。

　　啊。还是无聊的人。无聊的事。

　　男孩叫迪克，土生土长的流星街人。

　　今天他本来是出来找食物的——翻了三座垃圾山，只找到半块发霉的面包和一瓶不知道过没过期的水。他蹲下来准备把面包塞进怀里的时候，一转身，发现自己刚刚搜过的空地上，凭空多了一个人。

　　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但那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像流星街的。身上披着黑色的斗篷，料子厚实又细密，边缘绣着暗纹，迪克不认识那些纹样，但他认得“贵”的感觉。

　　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猎鹿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一小截白皙得过分的下巴。脚上踩着黑色的筒靴，皮面干净得像刚从店里拿出来。

　　一看就是被养得很好的金贵小少爷模样。

　　迪克攥紧了刀柄。

　　说起这身行头，还是乱步自己要求的。斗篷和猎鹿帽，名侦探的必需品。

　　基裘当时一边尖叫着“好可爱好可爱”一边亲自盯着裁缝改了三个版本，最后定下来的这一套，据说用了什么特殊面料，防火还防水。揍敌客家的东西，哪怕看着再普通，背后都藏着令人咋舌的造价。

　　乱步扭过头，看着迪克。

　　他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只是一瞬间。绿色的眼瞳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了一下，像猫科动物在暗处倏地睁眼，又懒洋洋地阖回去。

　　那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是恶意，不是警告，甚至不是审视。只是看。像看一块石头，一片垃圾，一只路过的蚂蚁。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

　　那个眼神迪克很熟悉。

　　他在流星街见过太多次了。

　　那些从“外面”偶尔经过的人，看他们的眼神就是这样，没有是恨，也没有厌恶，甚至也没有怜悯。就是单纯的、彻头彻尾的“看不起”。因为他们根本不觉得流星街的人是“人”。

　　凭什么？

　　明明都是人，凭什么他要在这个垃圾堆里翻发霉的面包，而这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却可以干干净净地站在这里，穿着他一辈子都买不起的衣服，用那种眼神看他？

　　不公平。

　　凭什么？凭什么？！

　　迪克知道不应该冲动。

　　能在流星街活到现在的，多少都长了点脑子。一个明显不是流星街的人出现在这里，这本身就不寻常——要么是蠢得不知道死字怎么写，要么是有恃无恐。不管是哪种，都不该贸然冲上去。

　　但脑子知道是一回事，身体是另一回事。

　　他攥着那把勉强称之为刀的破铁片，朝乱步冲了过去。

　　然后，没有然后了。

　　那把刀在距离乱步还有半步远的地方忽然散架了。铁丝崩断，铁皮飞出去，叮叮当当落了一地。迪克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胸口就挨了一脚。

　　那一脚不重，但角度极其刁钻。迪克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整个人飞出去，后背着地，在碎石和垃圾堆里滑出去两三米远。

　　他趴在地上咳了半天才喘上气来，抬头看见那个男孩还站在原地，甚至帽子都没歪一下。

　　啊对。乱步确实说过自己体术不好。

　　但那是对比揍敌客家的人而言的。

　　在揍敌客，“体术不好”的意思是——打不过伊尔迷，跑不过奇犽，扛不住席巴的一拳。放在外面，放在流星街，这个“体术不好”大概够把大多数普通人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乱步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男孩，歪了一下头，眼里忽然上过一丝兴味。

　　帽檐微微倾斜，露出那双绿色的眼睛。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哎呀，你是笨蛋吗？”

　　顿了顿。

　　“不好意思，用了疑问句。你就是笨蛋。”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尖轻轻点了点地面，鞋底干干净净的，没有沾上一丝垃圾山的脏污。

　　“那么——告诉我，这附近有没有干净的房子。带我过去。”

　　他又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地思考一个很有趣的问题。然后那双绿色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弯成一个温和的、甚至称得上天真的弧度。

　　“不要耍小花招哦。”

　　迪克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他的后脊却在发凉，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骨一路爬上来。那个男孩的笑容明明很好看，但他就是觉得，那不是玩笑。

　　其实是玩笑。

　　乱步当然不会杀人。不是不能，是不想。夺取别人的生命什么的，比看别人枯燥的人生还要无聊。

　　无论是谁，活着也不过是在这虚幻浮世里打转，无论此生寄托在什么上面，到最后差别都不大。杀人这件事本身，既没有美感，也没有趣味，甚至连情绪价值都提供不了。

　　这就是他不想当杀手的原因。

　　太无趣了。

　　他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等着那个脏兮兮的男孩从地上爬起来，等着他哆哆嗦嗦地指一个方向，然后慢悠悠地跟上去。

　　远处，垃圾山的背阴面，伊尔迷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猫眼里倒映着弟弟小小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