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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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克在前面走着，步伐越来越快，心跳也在加速。
害怕，但更多的是期待。
别怪我。是你自己要跟着来的。是你亲口说会杀掉我的。而且，他的弟弟，他那个才9岁的弟弟，还那么小，不能死。
他们现在在第三区。
流星街分区混乱，但第三区有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规矩”，区长是个有特殊癖好的老头，专喜欢漂亮的小男孩和小女孩。那些孩子被送进去之后，没一个活着出来。凌辱，玩弄，然后死亡，顺序固定，结局固定。
流星街最不缺的就是人。
活下来却难上加难。
在这里，什么都比人命重，一块发霉的面包，一瓶过期的水，甚至一件稍微干净点的衣服。
人命是最不值钱的，像垃圾堆最底层的那些东西，被压得扁扁的，谁都看不见。
迪克又回头看了一眼。
漂亮的男孩正低着头走路，每一步都很认真。他在小心翼翼地绕过刚下过雨留下的水坑，那种小水坑，流星街的孩子一脚就踩过去了，但这个男孩却要停下来看一眼，然后绕一个大圈，带着几分幼稚。
像个没摔过跤的孩子。
迪克把目光收回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不管你是谁家的小少爷。进了流星街，都要沦为这片土地的养料。没有人可以例外。从来没有过。
他带着乱步逐渐深入第三区的中心地带。
人开始变多了，街道出现了，甚至有两三家摇摇欲坠的商店。
和外围的垃圾山比起来，这里简直像个文明世界，但很割裂。
离这里没多远的外区，垃圾还堆得像山一样高，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甜味。人与人之间没有情分，只有杀意。对个眼神都可能被捅一刀的地方。
迪克本来进不了中心区。
但今天不一样，他身后跟了个漂亮的小男孩，一看就不是流星街的人，还一直往中心区走。路上那些人的目光从迪克身上扫过，又落在乱步身上，然后就不动了。那目光里有打量，有估量，有某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没有人拦他们。
迪克在一栋房子前停下来。
这栋房子与周围格格不入，干净的墙面，完整的玻璃窗，门口甚至还铺了一小截平整的石板路。在流星街，这样的房子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宣告。
两个守卫站在门口，高壮得像两堵墙。他们看了迪克一眼，又看了乱步一眼，目光在乱步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其中一个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
“赶紧进去吧，大人在里面等着你，迪克。”
语气熟稔，像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
迪克咽了咽口水，抬脚迈进了门槛。
里面富丽堂皇。
这个词用在流星街的任何地方都像个笑话，但眼前这一切确实只能用这个词形容，大理石的地面，水晶的吊灯，墙上挂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油画。长长的餐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桌上甚至摆着一束花。
餐桌的首位坐着一个老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迪克身上，然后又挪到乱步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像两把生了锈的钩子，从乱步的脸勾到脖子，再往下，一寸一寸地刮过去。
“迪克，”老头开口，声音低哑“这次做的不错啊”
他眯了眯眼。
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守卫在门口也跟着笑，低沉的、压抑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群等着开餐的野兽。
“啊，真是条好疯狗迪克。”
老头慢慢站起来，动作迟缓得像具正在苏醒的木乃伊。他绕过餐桌，一步一步朝乱步走过来，枯瘦的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丈量什么。
迪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乱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甚至还歪了歪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好奇
“这位老爷爷。”乱步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年纪大了会走路不稳的。如果不稳的话，会摔断腿哦。”
老头停下了脚步。
不是被这句话吓住了，而是他更喜欢了。那双苍老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那种碰到漂亮猎物的、肾上腺素飙升的兴奋。
漂亮。有脾气。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傲慢。他太喜欢这种了。
他伸出手，朝乱步的脸摸过去。
然后——
惨叫。
撕心裂肺的惨叫，从那张干瘪的嘴里迸发出来，震得吊灯都在微微晃动。
老头整个人歪倒下去，像一截被拦腰折断的枯木。他的右腿从膝盖处弯向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白森森的骨茬刺破裤腿露出来，血溅在大理石地面上，殷红刺目。
迪克愣住了。
门口的守卫愣住了。
乱步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打滚的老头，脸上还挂着笑。
那笑容很好看。
弯弯的眼睛，微微翘起的嘴角，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天真。
但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我其实非常讨厌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啊。”
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陈述一个很简单的事实。
语气依然轻飘飘的。
然后他抬起脚，靴底干净得反光，轻轻地、不紧不慢地踩上了老头伸出的那只手。
话说回来，这种轻飘飘的语气，还是他跟太宰治学的。
两个守卫冲了进来。
然后停住了。
他们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像两堵被什么东西突然钉住墙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区区长的惨叫声还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一下一下地扎进他们的耳膜。
他们不敢靠近。
他们的目光落在那条以不可能角度弯折的腿上，落在那个漂亮男孩干干净净的靴尖上。
区长的血正在往四面八方蔓延，像一朵缓慢绽开的暗红色花。
区长是强者。他们都清楚这一点。能在流星街坐上区长的位置，靠的不是年纪，是实力。
那个老头是念能力者，开了念的，真正的念能力者。在流星街这片弱肉强食的丛林里，念能力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山，压得普通人连抬头都不敢。
那个老头在他们眼里就是不可战胜的。
然后这个长得像瓷娃娃一样的男孩，一个照面，就把那老头的一条腿废了。
他们不敢动。
乱步收回踩在那只手上的脚，环顾了一下四周。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白皙的脸照得几乎透明。他皱了皱眉，用一种“啊这破事怎么还没完”的表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不耐烦。
“又麻烦又无聊的，啊啊——真是的。”
他顿了顿，把“的”字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只不耐烦的猫在甩尾巴。
“只是想找个地方写写书，怎么这么困难。”
绿色的眼眸微微转动，轻飘飘地落在了某个方向。
迪克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膝盖在发抖。
乱步看着他，歪了一下头。
“你们这的区长，肯定不介意换个人来当当吧。”
他脚下微微用力。
前区长的惨叫声又拔高了一个度，像有人掐着他的脖子往高音上拽。
乱步低下头，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变形的老脸，嘴角还挂着一个弧度很小的微笑。
“前区长是不会介意的，对吗？”
前区长年轻时确实强过。能开念的人本来就站在绝大多数人够不到的高度，能在流星街立足并称霸一方的人更是如此。但那是年轻时。
多年沉溺在酒色和玩乐之中，身体早就被掏空了，肌肉松了，关节脆了，念的强度恐怕连巅峰期的一半都不到。
强者？
曾经是。
现在不过是个被欲望泡烂了的糟老头子。
他疼得冷汗直流，整张脸糊满了汗和眼泪鼻涕，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你要什么，我都可以，都给你……”
“可以放过我一命吗？我保证……保证不会再回来。”
这话骗小孩都很困难。
乱步甚至懒得看他。他把目光从那张令人不适的脸上收回来，转向迪克。
“你要我放过他吗？迪克。”
他叫那个名字的时候，语调有一点奇怪。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软绵绵的，尾音微微上扬。
乱步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从来不被别人的节奏带着走。
而他的口音也总是有一点奇怪和这片大陆上任何地方的方言都对不上。有些音节的尾调会莫名其妙地上扬，有些连读的方式又很独特，像是把几种完全不同的发音习惯揉碎了再重新拼在一起。
但这种奇怪并不让人觉得刺耳。
相反，它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软绵绵的，黏糊糊的，像在撒娇。
当然，这个比喻如果让乱步听见了，他大概会睁大那双绿色的眼睛，用那种“你在说什么蠢话”的表情盯着你看三秒钟，然后哼一声，扭过头去，留给你一个高傲的后脑勺。
不过这也不能怪乱步。这里的语言虽然和他原来的世界很像，但终究不是同一个。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横滨人，他早就习惯了那里的语调，骤然换到另一种语言系统里，那些刻在舌头上的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掉的。
于是他的口音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混合体，再混上一点点不知道从哪来的、独特的慵懒腔调。
乱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他耳朵里。
“迪克，你要我放过这个逼疯你的人吗”
乱步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迪克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没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破裂的尖锐。
“你，你在开玩笑是不是？你肯定在乱说！”
他不管什么恐惧了，不管什么腿断不断了，不管什么念能力者不念能力者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攥紧拳头，眼眶泛红。
乱步没有恼。
“迪克一直在自言自语哦。”
乱步说，他见迪克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已经疯了，他跟着迪克走也是因为好奇，究竟是为什么疯。
一路上迪克一直在自言自语喊着弟弟，他心里是有些猜测的，但直到这里，看见守卫和区长的眼神，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乱步歪着头看迪克，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一幅不怎么好看的画。
“你弟弟今年九岁，对吗？”
迪克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回答。喉咙里像塞了一团什么东西，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那个狭窄的通道里，发不出来。
守卫替他回答了。
“是的，大人。九岁。”
那个守卫的声音很低。
乱步把脚从老头的手上挪开了。不是因为怜悯，是因为那只手已经不会再动了。
老头还在喘气，但那条被踩过的手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
“你们这里，进门的规矩是什么？”乱步忽然问。
两个守卫都没敢说话。
“我问你们。”乱步转过头，绿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有些不真实，“规矩是什么。”
“……带新人来。”一个守卫终于开了口，“区长……前区长喜欢新人。带来的人，会……会得到奖励。”
“什么样的奖励？”
“食物。水。药品。有时候……有时候会得到离开第三区的资格。”
乱步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然后他看向迪克。
迪克站在那里，他的眼眶是红的，红得很彻底，但没有一滴眼泪，流星街的孩子大概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把泪流干了。
“迪克。”乱步叫他的名字，“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对吗？”
迪克的身体僵住了。
“你来过。”他说，语气不是在问，是在陈述。
“……是。”
“几次？”
没有回答。
“几次，迪克。”
“……三次。”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带人来这里吗？”
迪克脸色苍白但还是说
“当然是为了我弟弟，为了换吃的给我的弟弟。”
乱步笑了一下，“蜂蜜面包好吃吗？迪克。”
迪克愣住了，他开始颤抖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要我说的直白一点吗？你的弟弟早就死了，迪克，现在的弟弟是你幻想出骗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