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暮》鱼升升

4、你疼不疼 迟暮是

　　迟暮是被疼醒的，他看了眼床头的表，凌晨四点半。
　　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好了，他强撑着坐起身，天还黑着，世界都还在沉睡。四周静的可怕，原来书上说的是真的，黎明前的黑夜，总是最黑的，黑到让人觉得，天大概永远都不会亮了。
　　他慢慢躺下，突然好想从顶楼一跃而下，可是，他不会主动寻死，他要活着，要好好活着，直到看到那个男人死。
　　像是想到了什么，迟暮原本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他顾不上还在阵阵抽痛的伤口，跌跌撞撞下床，在书包的夹层里翻找着什么。而后在确定手机没有被男人收走后，他终于松了口气。
　　迟暮点开他和明赫的聊天框，入目是官方的一句：我们已经是好友了，现在开始对话吧。看着那一小行字，迟暮的嘴角扬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可心情在下一秒点开明赫的QQ空间后颓然跌入谷底，圆圈里套着个锁：对方设置了权限，你无权访问。
　　好吧，不给看就不给看吧，都是青春期男生，谁还没点隐私呢。
　　他盯着那个小锁图标看了两秒，反手就把自己的空间也设置了权限，礼尚往来。
　　*
　　周一
　　全校升旗仪式结束以后，人群乱中有序地往教学楼里挤，广播声还在响，明赫跟着班级队伍往回走，脚步慢悠悠的，他下意识地朝高二四班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到那个人的身影，他又仔细地找了一遍，确实没有。
　　吴子恒推了推他，“看啥呢，快走了，打铃了都。”
　　明赫“嗯”了一声，收回了目光，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心头一皱——没来吗？
　　课间，明赫点开和迟暮的聊天框，对方头像是一盏发着微弱亮光的小灯，仿佛他轻轻一吹，就能熄灭。他盯着那灯看了几秒，指尖下意识敲下：你今天怎么没来？
　　可字刚打完，他就按着删除键，一键清空。
　　沉默几秒，他重新发了条消息过去：「学长，今天晚自习结束后，加练半个小时。」
　　“学长，今天晚自习结束以后，加练....”明赫背后响起一道男声，下一瞬，便被一个肘击给消了音，“哎哟哎哟！你要是再用点力，我就得去校医院躺着了，嘶——”来人是辛丞，此刻正抱着肚子一个劲儿地喊痛。
　　明赫随手用食指蹭了蹭鼻尖，悻悻道：“你自己非要站我身后，嘴痒找揍。”
　　辛丞自知理亏，也就不再装腔作势，直起腰来，非常刻意地岔开话题，“你给迟暮发消息呢？”
　　明赫嗯了一声，问：“怎么了？”
　　“蔓姐说，迟暮请假了，好像是流感，我这不正好看见你，就给你说一声嘛，哪知道还挨了一下子，害——”见明赫作势又要抬手，辛丞赶忙用手做拉链状在嘴上划过。
　　“那天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还得流感了。”明赫眉头皱了皱。
　　“就是说啊，有些人还要压榨生病的学长，哎——”
　　“你欠揍是不是？”
　　“好嘛，不讲了，不讲了，这么凶干嘛，也不见你对学长这么凶过，真是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啊！”走廊里传出百灵鸟撕心裂肺的哀嚎。
　　消息是上午发的，现在已经日渐西移了，明赫再次点亮屏幕，通知栏里依旧还是一堆没用的推送。他撑着下巴，笔尖在已经写好的卷子上一点一点，流感要是真严重起来，昏睡一天倒也正常。
　　只是，有些不爽罢了，虽未表现在脸上，但心底却悄悄窜起一点小火苗，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滋味了。
　　同桌瞥了眼明赫，想提醒他笔尖戳卷子的声音有点吵，可觉得明赫周身有股莫名的低气压，他忍了忍还是没说出口。
　　迟暮一整天都在昏睡，傍晚才稍稍清醒了过来，手机响起QQ消息的特别提示音，他点开一看，黑色头像的右上角悬着个红底白字的未读「2」，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已经点进去了。
　　「学长，今天晚自习结束后，加练半个小时。」
　　「听说你得流感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只两行字，便让他沉疴顿愈。
　　迟暮揉了揉眼睛，好想哭啊。
　　男人不是第一次动手打他，小时候的自己还会哭，可再长大一点，当他发现眼泪没有用，只会被揍得更凶时，他就不再哭了。没有人能救他于水火，他只能把皱皱巴巴的自己团起来藏在坚硬的盔甲后面，他从不会绝食抗议，那样只会给男人可乘之机，他要确保自己有足够的力气，他要让自己强大起来，不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可是——迟暮看着屏幕上那两句话，视线逐渐模糊，这次不是腥腥的血糊了眼，是咸咸的泪。
　　就像摔了一个大马趴，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他只会飞快地站起身，装作无事发生般拍拍灰就走了，可是一旦有个人轻声问一句“你疼不疼”的时候，眼泪决堤，便是止也止不住的，他有了可以哭诉的对象，他会说：“好疼啊，真的，真的好疼——”
　　迟暮缩在被窝里哭了好久好久，久到等他想起回明赫消息时，对方都已经下晚自习了。
　　车子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明赫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掠过的灯影，蓦地就想到了迟暮的头像——那一盏小灯。下一瞬，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明赫点开，是刚还在脑海里想着的小灯发来的。
　　「抱歉，前面发烧了，一直没看手机，现在感觉好多了。」
　　明赫嘟囔了一句：“真发烧了啊。”
　　司机在驾驶位没听清，问：“明少，您说什么？”
　　明赫摇了摇头，“没事。”
　　烦躁了一个晚上的心情此刻倒是随着这条消息平静了下来。
　　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没打算再回。
　　车子驶入一处临江的高档住宅区，最终在一栋独栋公寓前停稳，明赫优哉游哉地下车，兜里的手机隔着层布料震了一下，连带着他整个人的步伐都停顿了半拍，他飞快掏出手机一看——「明天咱们还排练不？」发消息的是宋冉。
　　明赫心里掠过一丝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算不上失落，只是那点莫名的期待落了空。
　　他正准备回宋冉的时候，小灯带着一条消息突然就闯进了他的视野。
　　他的指尖从正在输入的键盘上直接划到了迟暮的消息上。
　　点开是个动画表情，小兔子豆大的眼睛上挂着俩泪珠，怀里抱着俩字——坚强，看得明赫心口莫名一紧。
　　紧接着，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引用了他之前让迟暮来参加排练的那条：「这几天排练都参加不了了，抱歉啊，等病好了之后，我会抓紧练习的。」
　　明赫眼神暗了几分，指尖在屏幕上戳戳点点，最终回了个：「好的，好好养病，等你好了见」
　　“等你，好了，见”迟暮轻声一字一字地念着这句话，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晚在小区门口分别时，明赫留下的那句话——那就周一见了。
　　迟暮喜欢这两句话。
　　他喜欢那个“见”字，也喜欢“再见”，那意味着，他们还会有下一面。

作者有话说

　　（此时此刻的宋冉：Hello，有人care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