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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圣诞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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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过后,京邑市的雪没有化。被踩实了,结成一层薄冰,走上去咔嚓咔嚓响。沈歆每天早上踩着这条路去学校,踩了三天,发现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的冰特别厚。因为没人走。所有人都绕着树走,像树周围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
她问赵藤源为什么。赵藤源说不知道,可能是习惯。沈歆说一棵树有什么好绕的。
赵藤源说不是绕树,是绕树下面的东西。
沈歆蹲下来看。冰层下面,银杏的根须从地砖缝隙里拱出来,把地砖顶裂了一块。根是黑色的,冰是透明的,黑色被透明封住,像一块琥珀。
“它想出来。”沈歆说。
“出不来了。冻住了。”
沈歆站起来,跺了跺脚上的冰碴。“开春就出来了。”
赵藤源看着她跺脚的动作,把她书包上挂下来的围巾一角塞回去。围巾是奶白色的,她爸给她买的那条,她连续戴了一周没换过。
“你围巾该洗了。”
“我妈说羊毛的不能老洗。”
“那你就不能换一条。”
“不换。”
赵藤源没问为什么不换。他只是把她围巾上沾的一小片枯叶摘掉了。枯叶是银杏的,很小,黄得透亮,在奶白色上像一小块金箔。
圣诞到元旦之间的这一周,京邑二中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期末考还远,但新课已经上完了,每节课都在复习。
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试卷,底下的人一半在听一半在走神。
走神的那一半里,有人在草稿纸上画包子,有人在笔记本上写“林”字,有人拿手机给同桌发天气预报。
吴雨宸在数学课上给虞天佑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零下五度。”
虞天佑回:“我穿了秋裤。”吴雨宸问谁问你了。虞天佑说你自己说零下五度的。
吴雨宸说你听不懂潜台词。
虞天佑说那你潜台词是什么。
吴雨宸把手机塞进笔袋里,一整个下午没理他。
沈歆是放学后在体育馆知道这件事的。虞天佑坐在看台上,球衣外面套着羽绒服,手里转着手机,转一圈掉一次,捡起来继续转。赵藤源坐在他旁边系鞋带,系完左脚系右脚,系完右脚又把左脚那只拆了重系。
“你鞋带怎么了。”沈歆问。
“没怎么。紧了。”
“你系三遍了。”
赵藤源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踩了踩。“你今天数学课有没有看到吴雨宸。”
沈歆说看到了,她一直在草稿纸上画圈。
赵藤源说虞天佑说她一下午没回消息。沈歆看了虞天佑一眼。虞天佑还在转手机,屏幕一亮一灭。
“你跟她说什么了。”
“她说今天零下五度,我说我穿了秋裤。”
沈歆沉默了一会儿。“你就没说点别的。”
“还要说什么。”
“她说零下五度,不是想知道你穿没穿秋裤。是想让你问她冷不冷。”
虞天佑转手机的手停了。屏幕亮着,停在和吴雨宸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三个字——“潜台词是什么”。没有回复。
“那我现在问还来得及吗。”
赵藤源把球扔给他。“来不及了。明天早上她桌上放一袋暖宝宝,不用说话,放完就走。”
虞天佑问为什么是暖宝宝。赵藤源说你问她冷不冷,不如让她不冷。虞天佑把手机揣进兜里,说了句我去买暖宝宝,开始穿外套。赵藤源说现在小卖部关门了,明天早上再买。虞天佑说那明天早上你帮我带一袋。赵藤源说你自己买。虞天佑说我不知道哪种好。赵藤源说粉色包装,上面有只兔子,贴在小腹那种。虞天佑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把外套拉链拉到头,说我明天一早就去小卖部。
沈歆坐在看台上,膝盖上摊着英语卷子,完形填空做了三道。她低着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陈泽鸿的杯套,林栖用了三天。
第一天是圣诞,她接水的时候杯套套在杯子外面,猫的那面朝外。陈泽鸿在座位上看到了,心跳得比折返跑还快。
第二天她杯套还在用,但猫的那面朝里了。陈泽鸿看了整整一节课间,确定那只猫确实被转到了内侧,只能看到奶白色的毛线。他不知道为什么。是自己弄反了还是她故意转的。如果是故意,是什么意思。是觉得猫太明显了不想让别人看到,还是单纯觉得毛线那面手感好。
第三天,杯套不见了。林栖接水的时候杯子外面什么都没有。白色的杯身,杯盖上那道裂缝被透明胶带粘着,和以前一样。陈泽鸿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她接完水走回座位,喝了一口,翻开课本。没有看杯套,因为没有杯套可看。
第四节是体育课。陈泽鸿坐在体育馆看台最上面一排,膝盖上放着那个杯套。奶白色的,猫被转到内侧,从外面只能看到毛线的纹路。虞天佑走过来坐下,问他怎么了,她不要啦。陈泽鸿点点头说她今天没用。虞天佑说可能忘带了。陈泽鸿说她每天都用同一个杯子接水,不可能忘。她以前杯盖摔坏了都用胶带粘上接着用,她不是会忘东西的人。虞天佑没有说话。陈泽鸿把杯套翻过来,猫的那面朝上。灰色的猫,眼睛是蓝色的,绣得很密,一针一针叠在一起。
“她是不是觉得太明显了。”
“可能。”
“那我是不是不该送。”
虞天佑想了想。“你送的时候想让她知道是你送的吗。”陈泽鸿说想,但也不想。想让她知道有人注意到她杯盖坏了。不想让她觉得这个人很怪。虞天佑说那现在她知道了,也用了两天。够了。陈泽鸿说不够。
他把杯套放回书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体育馆里很响。
沈歆是在周五放学后知道这件事的。赵藤源训练完坐在看台上换鞋,她坐在旁边,膝盖上摊着物理卷子。陈泽鸿今天训练特别猛,折返跑比别人多跑了两组,投篮练习一个人捡球一个人投,投到手指缠上了胶布。赵藤源说他把杯套放回书包里了。沈歆问什么杯套。赵藤源说了。
沈歆听完,把笔放下。
“林栖不用,不是不喜欢。是因为有人问她杯套哪来的。前天课间我听到了。三班的女生问她杯套是不是男朋友送的。她说不是。那个女生说那是谁送的。林栖没回答,把杯子放下了。第二天她就把猫转到里面。第三天就不用了。”
赵藤源系鞋带的手停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今天才想明白。那个问她的女生,是她们班话最多的。林栖不想让人议论。”
赵藤源看着场上。陈泽鸿正在一个人投篮,投一个,捡回来,再投。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一颗很慢的心脏。
“我去跟他说。”
“你说什么。”
“说她不是不喜欢。”
沈歆把物理卷子翻了一页。“你说不如她自己发现。林栖那种人,被问了就不会再用了。但她不会因为别人问就扔掉。她会收起来。”
赵藤源看着她。体育馆的灯光把她的侧脸映得很安静。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这种人。”
那天晚上,陈泽鸿打开书包,把杯套拿出来。奶白色的毛线,灰色的猫,蓝色的眼睛。他看了一会儿,拉开书桌抽屉,把杯套放进去。抽屉里还有那杯奶茶的杯子,洗干净了,“林”字已经看不清了。他把杯套放在杯子旁边。关上抽屉。又打开,在杯套下面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字很大,撑满了整张纸条。
“等你想用的时候再用。”
他把抽屉关上。窗外的银杏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月光照在枝丫上,枝丫是光秃秃的,但月光把它映成银色。
周六,沈歆去了包子铺。
赵仲祥正在后厨研究新馅料。南瓜蛋黄的卖得好,他又试了紫薯蛋黄、芋泥蛋黄、抹茶蛋黄。抹茶的那屉蒸出来颜色发灰,他端详了很久,说像水泥。赵藤源说味道还行。赵仲祥说包子不光要味道,还要好看。他妈以前说过,包子是有脸的,脸不好看,客人不认。
沈歆坐在窗边那张桌子旁。桌上那枝银杏还插在矿泉水瓶里,金色的小球挂在枝丫上,落了一层很薄的灰。她拿纸巾擦了擦,小球重新亮起来。
赵藤源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屉包子。
“芋泥的。我爸说让你尝尝。”
沈歆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芋泥是甜的,蛋黄是咸的,甜和咸在嘴里分开又合在一起。
“好吃。”
“你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每次确实好吃。”
赵藤源在她对面坐下。阳光从老街的屋檐之间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手上沾着面粉,拇指和食指的指缝里嵌着一小团干掉的紫色芋泥。
“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血压稳了。药照常吃。就是研究新馅料研究到半夜,不肯睡。”
“你多看着点。”
“嗯。”
沈歆把包子吃完。赵藤源把空蒸笼收走。他站起来的时候,围裙口袋里掉出一个东西。很小,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沈歆脚边。是一枚硬币。她捡起来。一块钱。
“你兜里怎么有钱。”
“找零的时候顺手放的。”
沈歆把硬币放在桌上。硬币在阳光里亮得晃眼。
“上次你说捡到的两块钱,也是你兜里的。”
赵藤源把蒸笼放在桌上。他没有说话。
“你垫了就说垫了。不用说是捡的。”
“怕你不要。”
沈歆把那枚硬币推到他面前。“你给我的,我都要。”
赵藤源看着那枚硬币。阳光把它照得很亮,像一小片融化的金。
“好。”
他把硬币放回围裙口袋里。手伸进口袋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碰到那枚硬币。硬币是凉的,他的手指是暖的。
傍晚,沈歆要回家了。走到老街口的时候,赵藤源忽然停下来。
“沈歆。”
“嗯。”
“你上次说请我喝牛奶,还没请。”
“明天。明天上学给你买。”
“明天元旦放假。”
沈歆愣了一下。她确实忘了。这周是复习周,日子过得糊里糊涂。
“那今天。现在。”
两人走进老街口的小卖部。沈歆从冰柜里拿出一盒草莓牛奶,付了钱。一块五。她递给他。他接过去,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凉了。”
“冰柜里拿的当然凉。”
他把牛奶递回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吸管上有一圈很浅的咬痕。是他咬的。她没有换吸管。又喝了一口。
两人站在小卖部门口,传着一盒草莓牛奶。老街的暮色从东头铺到西头,银杏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小卖部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在播元旦晚会预告。主持人说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沈歆听着电视里的声音,看着手里的牛奶盒。包装纸上那颗草莓被她握得有点皱了。
“赵藤源。”
“嗯。”
“明年你还给我带牛奶吗。”
“带。”
“草莓味的。”
“好。”
她把牛奶递给他。他接过去,把最后一口喝完。吸管发出空气吸过纸盒底部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很短促的叹息。他把空盒捏扁,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纸盒在垃圾桶里慢慢弹回原状,草莓图案皱成一团。
“走吧。送你回家。”
两人走出小卖部。老街的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沈歆走在他的影子里,踩着他影子的心脏位置。他走在她左边,靠马路那一侧。两个人的手背偶尔碰在一起。碰了一下,没有弹开。又碰了一下。最后扣在一起。
两人双眸对视,一抹笑。
元旦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