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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元旦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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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假期三天,京邑市又下了一场雪。
赵藤源在凌晨五点多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包子铺门口,灯笼还亮着,雪积了厚厚一层,把老街的石板地完全盖住了。只有门口扫出一条小路,从门槛延伸到画面边缘,像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道很细的铅笔线。配文只有两个字:“早啊。”
沈歆把照片放大。那条小路的尽头,雪地里有一串脚印,是扫帚扫过之后又被踩出来的。脚印不大,是赵仲祥的——他走路左脚比右脚重,印子深一点。
她打字:“你爸又比你早。”
隔了几秒。“他三点就起了。说下雪天蒸笼要多烧一会儿,火候不对包子皮会硬。”
“你几点起的。”
“四点半。比他晚了一个半小时,被他念叨了一早上。”
沈歆盯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帘缝隙里那片雪光还在,她把手指伸进光里。手指被照成半透明的,像一片很薄的瓷器。
元旦那天沈歆没有出门。苏婉清在厨房炖排骨,沈知行在客厅看元旦晚会重播,声音开得很大,一个穿红裙子的女歌手在唱“好运来”。沈歆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手机屏幕一亮一灭。吴雨宸发来一张照片,是虞天佑送她的暖宝宝,粉色包装,上面有只兔子。配文:“他早上在我桌上放的。一句话没说,放完就走了。”沈歆回了一个笑的表情。吴雨宸又发了一条:“他后来给我发消息,说不知道哪种好,问了赵藤源。”
沈歆没有回这条。她把手机扣在毯子上。电视里红裙子女歌手唱完了,换了一个穿亮片西装的男人唱“恭喜发财”。沈知行跟着哼,调子跑得比赵仲祥还厉害。苏婉清从厨房探出头说你别唱了,排骨都快被你唱老了。沈知行说排骨听不懂。苏婉清说排骨听不懂我听得懂。沈歆笑出声来。手机在毯子下面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
赵藤源:“今天店里忙。老街的人都出来买包子,排队排到五金店门口。我爸高兴坏了。”
“你帮他揉面了?”
“揉了。他嫌我力气小。”
沈歆笑了一声。沈知行转过头问笑什么,她说同学发了个笑话。沈知行说什么笑话,她说你不懂。沈知行说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苏婉清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沈知行,你别老问闺女的事。”
沈知行把遥控器放下,小声说:“你妈最近脾气见长。”
沈歆说:“是你先唱跑调的。”沈知行不说话了。
晚上,雪停了。沈歆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落月轩的雪地平平整整,只有一行脚印从楼下延伸到小区门口。她给赵藤源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去包子铺。”
“明天二号,你不陪爸妈?”
“我爸明天有饭局,我妈约了同事逛街。我一个人。”
“好。给你留香菇糯米的。”
沈歆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窗台上那双舞鞋还在,淡粉色的,铃铛在月光下微微反光。她伸手拨了一下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陈泽鸿的元旦是在家里过的。
他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他吃了两盘。吃完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到篮球队群里虞天佑发了一张暖宝宝的照片,配文:“她收了。”赵藤源回了一个句号。陈泽鸿回了一个“羡慕”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他爸在隔壁房间看球赛,声音开得很大,解说员在喊“好球”。他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他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拉开书桌抽屉。杯套还在,奶白色的,灰色的猫,蓝色的眼睛。旁边是那杯奶茶的杯子,“林”字已经彻底看不清了,只剩焦糖酱干涸后的一小块褐色痕迹。纸条也在,压在杯套下面——“等你想用的时候再用。”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抽屉。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不是群消息,是林栖的微信。
“杯套我收到了。谢谢。”
陈泽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打字,删掉,打字,删掉。最后发了三个字:“不客气。”发完又觉得太生硬了,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他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颗夜光星星,是他小学时候贴的,十几年了,夜里已经不发光了。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
“我那天把它还给你,不是不喜欢。”
陈泽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打字,等着她继续说。
“是因为我同桌问我谁送的,我说是你。她说你是不是喜欢我。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为什么还收他的东西。我不知道怎么回。那天放学我把杯套还给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她。”
陈泽鸿从床上坐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后打字。
“那现在呢。”
隔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了。
“现在还是不知道。但我想用的时候会用。”
陈泽鸿盯着那行字。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纸条,在“等你想用的时候再用”下面加了一行字,字很大,撑满了纸条的下半截。
“慢慢想。不急。”
他把纸条重新压回杯套下面。关上抽屉。窗外的雪停了,月光照进来,落在那颗已经不发光的小星星上。
一月二号,沈歆去了包子铺。
雪后的老街很安静。银杏枝丫上的雪开始化了,一滴一滴落下来,在石板地上砸出很小的坑。赵仲祥把红灯笼从门口摘下来,正在擦上面的雪水。他擦得很仔细,金边的福字被雪水洇湿了一点,他拿干布一点一点按,像在给灯笼止血。沈歆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赵藤源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屉包子。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面粉。看到她,下巴往窗边那张桌子一扬。“坐。刚出笼的。”
沈歆坐下。桌上那枝银杏还在,矿泉水瓶里的水换过了,清澈得可以看见枝丫底部的切口。金色的小球上沾着水珠,是雪化掉以后留下的。她伸手拨了一下,水珠滚落,小球重新亮起来。
赵藤源把包子放在她面前。香菇糯米的,褶子捏得很紧。
“你今天没穿那件藏蓝的。”
“洗了。”
“你一共几件毛衣。”
“三件。藏蓝的,深灰的,米白的。”
“轮着穿?”
“轮着穿。”
沈歆夹起包子咬了一口。糯米黏得拉出丝来。
“你爸呢。”
“在门口擦灯笼。擦了一早上了。雪水把福字洇了,他心疼。”
沈歆朝门口看了一眼。赵仲祥已经把灯笼擦干净了,正站在梯子上重新挂。他的背比秋天的时候又弯了一点,挂灯笼的动作比去年慢了。去年他一个人搬梯子、挂灯笼、调角度,不用人扶。今年赵藤源站在梯子旁边,一只手扶着梯子,另一只手举着灯笼递给他。
沈歆看着他们把包子吃完了。赵藤源把空蒸笼收走。
“你不吃?”
“吃过了。五点吃的。”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进后厨的时候,围裙带子松了,他反手系了一下,没系上。赵仲祥从门口走进来,看到他的围裙带子,伸手帮他系好了。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万次。赵藤源没有回头,端起蒸笼放到灶上。父子俩在后厨里并排站着,一个揉面一个调馅,蒸汽从灶台上涌出来,把他们两个都罩在里面。
沈歆低下头,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上次少的两块钱,她用红笔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已补。”字写得很小,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她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抽屉里码着零钱,一块的一摞,五毛的一摞,一毛的一摞。她数了一遍,对的。
下午,陈泽鸿来了。
进门第一句话是:“她给我发微信了。”
赵藤源正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说什么。”
陈泽鸿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和林栖的聊天界面。他往上划了一下,又划回来,最后把手机放在桌上,让赵藤源自己看。赵藤源低头看了一眼。看完了。
“她说不喜欢那个问你的人,不是不喜欢杯套。”
“嗯。”
“你说她在想什么。”
赵藤源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她在想,你这个人,被拒绝了也不跑,还让她慢慢想。她没见过这种人。”
陈泽鸿愣了一下。“这是好话还是坏话。”
“好话。”
“你确定?”
赵藤源没有回答。他把陈泽鸿面前的蒸笼盖掀开,热气涌出来。陈泽鸿夹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含糊地说:“那我现在怎么办。”赵藤源说等着。陈泽鸿说等什么。赵藤源说她下次用杯套的时候。陈泽鸿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赵藤源说不知道。但等到了,就是真的。
陈泽鸿把第二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突然,沈韵的手机震了一下。
何思甜发来一张截图。是那个曾经传播过谣言的千人群,陈昕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开头是“我是陈昕”,结尾是“对不起”。中间把她怎么创建假账号、怎么冒充赵藤源、怎么散播聊天记录,一件一件写清楚了。最后一句是:“我不求原谅。赵藤源没有做过任何一件那些事。他替我扛了三个月。我不想再让他扛了。”
沈歆把那张截图看完,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赵藤源从后厨走出来,看到她盯着手机屏幕。“怎么了。”她把手机推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看完把手机推回来。
“她发了。”
“嗯。”
赵藤源在她对面坐下。陈泽鸿也探过头来看。
阳光从老街的屋檐之间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手背上那道烫伤的痂还在。
“你之前就知道是她。”
“猜到一点。没有证据。”
“你一直不揭穿,是因为她在备战艺考。”
赵藤源没有回答。
沈歆把手机收起来。“她发完这条,就真的过去了。”赵藤源看着窗外。银杏枝丫上的雪水滴下来,一滴一滴。
她想起陈昕走之前,在舞蹈室跟她说的那些话。
那天下午,沈歆推门进去的时候,陈昕正坐在地板上,面前放着这双舞鞋。鞋尖的磨损很深,鞋带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银色铃铛。她把鞋带解开,又系上,解开,又系上。
“你来了。”陈昕没有抬头。
沈歆在她对面坐下。舞蹈室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嗒嗒声。窗外的雪落得很慢。
“什么时候走?”
“下周。回渝川。我妈说换个环境。”
“还跳舞吗?”
陈昕把舞鞋翻过来,鞋底内侧有一行很小的银字——“陈昕,第十一年”。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不跳了。医生说骨头长好了,韧带不行了。立脚尖立不住了。”她把舞鞋放在地板上,摆正,鞋尖朝外,像一双正要开始跳舞的脚。“我五岁开始学。第一天去舞蹈教室,我妈给我穿上第一双舞鞋,我说妈妈,鞋好小。她说小才对,小才能立起来。后来我换了很多双舞鞋,一双比一双大。只有这一双,穿了三年,没换过。因为脚不长了。十六岁就不长了。”
她把鞋带系好,打了一个很规整的蝴蝶结。
“这双鞋跟了我三年。磨破过,补过,鞋底换过一次。我本来想带着它去渝川的。后来想想,不带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歆。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沈歆拿起那双舞鞋。很轻。鞋尖的磨损摸上去很光滑,是无数次旋转磨出来的。
“那个假账号,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用的。”
陈昕低下头,手指在地板上的木纹上划来划去。
“去渝川集训的第一周。我一个人住一间宿舍,晚上练完功回来,躺在床上刷手机。群里在说赵藤源和何思甜走得近。我看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建了那个号。一开始就是想知道,用他的身份跟别人聊天是什么感觉。后来何思甜信了,跟我聊了很多。她说她喜欢我——喜欢那个号。我回她消息的时候,觉得自己真的是他。温柔,有趣,会关心人。那些话他不会说,我可以替他说。”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控制不住了。我用那个号加了好几个女生。每一个都信了。我替他对她们温柔,替他对她们说晚安,替他在她们生日的时候发祝福。那些话他永远不会说,但我替他说了。我替他制造了一个他永远不会成为的‘赵藤源’。”
“你怕被发现吗。”
“怕。但更怕停下来。停下来就没有那个赵藤源了。那个温柔的、会说晚安的、会记得别人生日的赵藤源,是我造出来的。只有我在的时候,他才存在。我不在,他就消失了。”
舞蹈室的暖气片嗒地响了一声。沈歆看着她。
“你后来为什么故意露出破绽。IP在渝川,录音有川渝口音——你都知道。”
陈昕的手指在地板上停住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潜意识里希望被发现。希望有人来揭穿我,让我不用再演了。演一个人很累。演一个比自己好的人,更累。”
她抬起头,看着舞蹈室的镜子。镜子里映着她的脸,短发齐耳,脖颈修长。
“我以前站在这里,镜子里是一个跳舞的人。后来站在这里,镜子里是一个说谎的人。我分不清哪个是我。可能两个都是。”
沈歆把舞鞋放回地板上。
“你以后想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回渝川读书,考个普通的大学。不跳舞了,也不说谎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走到舞蹈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歆学姐。他看你的那种眼神,我在渝川的三个月,每天晚上都在想,要怎么样才能被那样看一次。后来我知道了。那不是能靠做什么来换的。它要么在,要么不在。”
她走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沈歆坐在地板上,手里握着那双舞鞋。铃铛轻轻响了一下。
傍晚,沈歆要回家了。赵藤源送她到老街口。银杏枝丫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水滴落下来,在石板地上砸出很小的坑。金色的小球被雪水洗得很亮。
“赵藤源。”
“嗯。”
“陈泽鸿今天很高兴。”
“嗯。他等到了半句话。”
“半句?”
“‘我想用的时候会用。’这是半句。后半句她还没说。但前半句已经够了。”
沈歆把手插在兜里。兜里有一枚硬币,是一块钱。昨天在小卖部买牛奶找的。她一直放在兜里。
“你以前等过谁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够了。”
赵藤源走了两步。老街的暮色从东头铺到西头。
“因为我每天给你带牛奶,你喝了。没有还给我。这就够了。”
沈歆停下脚步。赵藤源也停下来。她踮起脚尖,伸出小脑袋,在赵藤源的额头轻点了一下。很轻,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他眉骨那道疤在她嘴唇下微微发烫。
赵藤源耳根赤红。
她退回来。手还握着他的手。
“元旦快乐。”
她松开手,转身走了。围巾在风里飘起来,奶白色的,羊绒的。
赵藤源站在老街口。额头上的温度还在,像一小片被阳光晒过的瓦。
他抬起头,看着老街尽头。她的背影已经快走到拐角了,围巾在风里飘着,奶白色的一小片,像雪地上最后一点没有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