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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圣诞节前一 ...


  •   圣诞节前一周,京邑市又下了一场雪。这次不是那种落下来就化的试探,是正正经经的雪。从夜里开始下,下到第二天中午还没有停的意思。操场变成一块白色的方糖,银杏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像给每根树枝套了一截白色的袖套。

      沈歆是在语文课上发现雪积起来的。窗台上已经有了一指厚的白,雪花落在玻璃上,化成一滴很小的水珠,然后被新的雪花覆盖。她在课本边缘画了一个包子,又在包子上画了一顶小小的圣诞帽。

      吴雨宸从旁边伸过头来。“你在给包子过圣诞?”

      “嗯。”

      “包子戴圣诞帽,那褶子算什么?”

      “算头发。”

      吴雨宸趴在桌上笑了很久。语文老师姓朱,是个快要退休的老头,戴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他正在讲《归去来兮辞》,读到“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的时候停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雪落在窗户上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下课铃响的时候,朱老师把眼镜戴回去,说了一句“下节课继续”,然后夹着教案走了。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走廊外面的大雪,背影在雪光里显得很小。沈歆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句“知来者之可追”放在今天讲,大概是故意的。一个教了一辈子语文的老头,大概知道什么时候该讲什么句子。

      赵藤源今天穿的是那件米白色高领毛衣。沈歆上次说好看的那件。领口遮住喉结,只露出下颌的线条,雪花落在他肩头,白上叠白,像冬天自己给自己加了一层滤镜。他靠在走廊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没喝,在等她。

      “你站这儿不冷?”沈歆走过去。

      “冷。”他把草莓牛奶递给她,“但你出来就不冷了。”

      沈歆接过牛奶。纸盒是温的,他大概一直握在手里。她咬着吸管喝了一口,温度从纸盒传到掌心,从掌心传到指尖。

      “你手怎么这么红。”她看着他的手。

      “冻的。”

      “你刚才不是握着牛奶吗。”

      “牛奶是热的,手是冷的。”

      沈歆把牛奶塞回他手里。“那你握一会儿。我不急着喝。”

      赵藤源低头看着那盒被塞回来的草莓牛奶。吸管上有一圈浅浅的咬痕,是她咬的。他握住了,手指覆在纸盒上,覆在她握过的地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盒草莓牛奶。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她头发上,落在他们中间的纸盒上。纸盒上的草莓图案被雪水洇湿了一点,红得更厉害了。

      “赵藤源。”

      “嗯?”

      “圣诞节你怎么过?”

      他想了一下。“铺子那天生意最好。我爸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得帮忙。”

      “哦。”

      “你呢?”

      “家里。我妈说要布置圣诞树。我爸去年买的那棵假的,放了一年落了好多塑料叶子,我妈拿胶水一片一片粘回去。”

      赵藤源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眉骨那道疤会微微上扬,像一小段被雪覆盖的铅笔线。

      “那你帮我吃一个包子。香菇糯米的。就当一起过了。”

      沈歆把牛奶从他手里拿回来,喝了一口。温度从他掌心传过来,比刚才更暖了。

      “好。”

      圣诞节当天。

      陈泽鸿在篮球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谁知道女生喜欢什么礼物。”

      虞天佑秒回:“林栖?”

      陈泽鸿:“你怎么知道。”

      虞天佑:“因为你不可能给别的女生买礼物。”

      陈泽鸿发了一个“闭嘴”的表情包,又发了一条:“说正经的。圣诞节送什么。”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赵藤源回了一个字:“书。”虞天佑说围巾。肖痕难得开口,回了两个字:“别送。”陈泽鸿问为什么,肖痕没有解释。

      沈歆是从吴雨宸那里知道这件事的。

      午饭时吴雨宸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新拉的群,群名叫“圣诞礼物参谋部”,成员有陈泽鸿、虞天佑、吴雨宸,还有沈歆。沈歆问谁拉的我,吴雨宸说陈泽鸿,他说多一个人多一个主意。

      沈韵打趣说:“陈泽鸿真的很爱拉群聊。”

      群里陈泽鸿已经发了好几条。第一条是一张图片,一个水晶球音乐盒,里面有一座小房子,摇一摇会下雪。配文:“这个怎么样。”吴雨宸回:“太土了。”第二条是一条围巾,红色的,配文:“这个呢。”虞天佑回:“你上次说你妈给你织的围巾你从来不戴。”陈泽鸿说那是因为太丑了。虞天佑说你买的也不一定好看。陈泽鸿发了一串省略号。

      沈歆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字:“她喜欢什么颜色。”

      陈泽鸿秒回:“蓝色。她袖标是蓝色的。”

      沈歆又问:“她平时用什么。”

      陈泽鸿想了很久。“她有一个杯子,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她每天接水都用那个杯子。杯盖摔坏过一次,她用胶带粘上了。胶带是透明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沈歆看着那行字。一个摔坏的杯盖,用透明胶带粘上,每天接着用。陈泽鸿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那你送她一个杯套。毛线织的那种,可以套在杯子外面。她接热水的时候不会烫手。”

      群里安静了几秒。陈泽鸿回:“沈歆你是天才。”

      吴雨宸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虞天佑说赵哥你媳妇真厉害,然后被陈泽鸿踢出了群。几秒后陈泽鸿又把虞天佑拉回来,因为群主不能踢自己。沈歆看着手机屏幕上“赵哥你媳妇”那四个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吴雨宸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汤太烫了。汤是紫菜蛋花汤,她已经喝完了。

      周五放学,陈泽鸿拉着虞天佑去学校门口的精品店。他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拿起一个蓝色的杯套,放下,拿起一个灰色的,又放下。虞天佑靠在货架上打哈欠,说你再挑下去店要关门了。陈泽鸿说你不懂,颜色很重要。她袖标是蓝色的,但她的杯子是白色的,杯套要跟杯子配还是跟袖标配。虞天佑说你想太多了。陈泽鸿说我好不容易才想到送什么,不能送错。

      最后他选了一个奶白色的杯套,上面绣着一只很小的猫。猫是灰色的,眼睛是蓝色的。他把杯套翻过来看价格标签,又翻回去,捏在手里。

      虞天佑看了一眼。“这个行。”

      “真的?”

      “真的。白色配白色,猫配猫。她杯子上的猫什么样我不知道,但反正都是猫。”

      陈泽鸿去收银台付了钱。杯套二十八块,他掏出一把零钱,硬币在柜台上滚了一下,被收银员按住。走出精品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杯套装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虞天佑问你打算怎么给她。陈泽鸿说还没想好。虞天佑说你可以趁她不注意放在她桌上。陈泽鸿说那她不知道是谁送的怎么办。虞天佑说那你写张纸条。陈泽鸿说写了纸条就太明显了。虞天佑说你现在才担心太明显?

      陈泽鸿没有回答。他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平安夜那天是周二。陈泽鸿一整天都在看林栖的座位。上午第二节课课间,林栖去接水,他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虞天佑从后排探过头说你到底去不去,陈泽鸿说她在接水,人多。虞天佑说接水的地方就她一个人。陈泽鸿说那更不能去,太明显了。

      杯套在他书包里装了两天,包装袋的边角被课本压出了折痕。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林栖坐在靠窗那排,陈泽鸿坐在她斜后方三个位置。他可以看到她的侧脸,可以看到她桌上那个白色的杯子。杯盖上确实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水,又放下。杯盖上的猫贴纸已经洗得有点褪色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乱起来。有人收拾书包,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大声问明天圣诞节怎么过。林栖也站起来了,她把杯子放进书包侧袋,拉上拉链。陈泽鸿看着她走向教室门口,手伸进书包里摸到那个杯套的包装袋。包装袋被他捏了两天,边角已经软了。他站起来。

      “林栖。”

      她转过身。教室里还有人,有人在擦黑板,有人在扫地,粉笔灰在夕阳里慢慢落下来。

      陈泽鸿走过去,把杯套递给她。他没有写纸条。“这个给你。你杯子那个盖坏了,套这个接热水不会烫手。”

      林栖低头看着那个杯套。奶白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很小的猫,眼睛是蓝色的。她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你怎么知道我杯盖坏了。”陈泽鸿说看到的。林栖说你还看到什么了。陈泽鸿说杯子上有只猫,贴纸洗褪色了。你每天上午接两次水,下午接一次。你接水的时候先用热水烫一下杯子,倒掉,再接温水。你杯盖摔坏以后还是用热水烫,烫完杯身很烫,你拿袖子垫着端回座位。

      林栖看着他没有说话。教室里粉笔灰慢慢落下来。

      “你看了多久了。”

      “没多久。就,注意到了。”

      林栖把杯套放进书包里。拉链拉上,背好书包。

      “谢谢。圣诞快乐。”

      她走了。陈泽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虞天佑从后排走过来拍了他一下。“她收了。”陈泽鸿说收了。虞天佑说她说什么了。陈泽鸿说她说谢谢,圣诞快乐。虞天佑说还有呢。陈泽鸿说没有了。虞天佑说那挺好的。陈泽鸿说嗯。

      他走回座位收拾书包。手在发抖,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开。他把桌上那本翻开的英语书合上,塞进书包里。英语书里夹着一张草稿纸,纸上写满了“林”字,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有一个写得特别大,旁边画了一只猫。

      圣诞节。沈歆一早就去了包子铺。老街的雪扫得很干净,银杏枝丫光秃秃的,赵仲祥在枝丫上挂了几颗金色的小球,是去年圣诞树上拆下来的。小球在晨光里微微反光,像银杏树提前结了果子。

      赵藤源正在门口搬蒸笼。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毛衣,不是高领的,领口露出一截锁骨。沈歆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今天没穿米白色那件。”

      赵藤源直起腰。“那件洗了没干。”

      “哦。”

      她走进去,在窗边那张桌子坐下。桌上放着一枝银杏枝,插在矿泉水瓶里,枝丫上也挂着一颗金色的小球。她伸手拨了一下,小球轻轻晃动。

      赵藤源端了一屉包子过来。香菇糯米的,褶子捏得很紧。

      “今天圣诞节,你爸没休息?”

      “他从来不休息。他说过节的时候生意最好,不能关门。”

      沈歆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糯米黏得拉出丝来。

      “你爸呢。”

      “去医院复查了。”

      “你不是说他不休息吗。”

      赵藤源把醋碟推过来。“我让他去的。我说店里我一个人就行,他不信。我说沈歆一会儿来帮忙,他才肯去。”

      沈歆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我什么时候说过来帮忙了。”

      “你没说。我猜的。”

      她把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猜对了。”赵藤源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眉骨那道疤会微微上扬,像一小段被雪覆盖的铅笔线。

      上午来了几拨客人,都是老街的街坊。五金店老板买了十个鲜肉的,站在门口吃完了,说老赵不在包子味道不对。赵藤源说哪里不对。五金店老板说不知道,可能就是少了老赵的唠叨。理发店的老板娘买了六个香菇糯米的,问赵藤源有没有对象。赵藤源说没有。老板娘说我侄女在二中读高一,长得好看,要不要认识一下。赵藤源说不用了。老板娘说你这个年纪不谈什么时候谈。赵藤源朝沈歆的方向看了一眼。沈歆正在擦桌子,头也没抬。老板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了一声,拎着包子走了。

      中午人少下来。沈歆坐在收银台后面数钱。一块的一摞,五毛的一摞,一毛的一摞。她数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赵藤源从后厨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数对了没。”

      “少了两块。”

      “哪里少的。”

      “不知道。可能是我找错了。”

      赵藤源从兜里掏出两枚硬币,放在桌上。沈歆看着那两枚硬币。“你垫的不算。”赵藤源说不是垫的,是今天早上在地上捡的。不知道谁掉的。沈歆把硬币收进抽屉里,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十二月二十五日,捡到两元。

      下午陈泽鸿来了。他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鼻子冻得通红。进门第一句话是:“她用了。”赵藤源正在擦桌子,问他什么用了。陈泽鸿说杯套。今天早上她接水的时候,杯套套在杯子外面。奶白色的,猫的那面朝外。她接完水端着走回座位,没有用袖子垫。

      赵藤源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她说了什么。”陈泽鸿说没说什么,就是正常接水。但是她走到座位上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杯套。就一眼。赵藤源说那挺好的。陈泽鸿说嗯。他坐在窗边吃包子,吃了一个又一个。吃到第五个的时候停下来,看着窗外。银杏枝丫上挂着金色的小球,在风里轻轻晃。

      “赵哥。”

      “嗯。”

      “你说她知不知道我喜欢她。”

      “知道。”

      “那她——”

      “知道还收你的东西,就是没有拒绝。没有拒绝,就是可以慢慢来。”

      陈泽鸿把第六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傍晚,沈歆要回家了。赵藤源送她到老街口。银杏枝丫上的金色小球在暮色里亮着,像几颗很小的太阳。

      “今天少的两块钱,我明天补上。”

      “不用补。账本上写了,捡到的。”

      “那是你垫的。”

      “你看到了?”

      “看到了。你从自己兜里掏的。”

      赵藤源把手插在兜里。“那你明天请我喝牛奶。草莓味的。”

      沈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暮色把雪地染成很淡的橘色。

      “赵藤源。”

      “嗯。”

      “圣诞快乐。”

      他看着她。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

      “圣诞快乐。”

      沈歆走出老街。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藤源还站在老街口,银杏枝丫在他头顶轻轻摇晃,金色的小球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她转回头,加快脚步。围巾在风里飘起来,奶白色的,羊绒的,是她爸给她买的那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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