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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十二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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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京邑市的气温跌到了零度以下。沈歆开始穿两双袜子,一双棉的一双羊毛的,踩在地上像踩在两片云上。吴雨宸说她这是“老年人穿搭”,沈歆说这是“惜命”。赵藤源没有评价她的袜子,但有一天早上在她桌上放了一袋暖宝宝。粉色的包装,上面印着一只兔子,兔子旁边写着“贴在小腹”。沈歆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把暖宝宝塞进书包最里层,一整个上午都没有拿出来用。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舍不得。
赵仲祥的降压药吃了两周,血压降下来了一点。沈歆每周六去包子铺,第一件事不是吃包子,是检查收银台后面那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有三盒药——降压的、降脂的、降糖的。她按日期数药片,数完了点点头,把塑料袋放回原处。赵仲祥站在旁边,双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像一个被护士查房的病人。
“姑娘,我真吃了。一天三次,一次没落。”
“您上周三晚上漏了一次。”
赵仲祥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赵藤源一眼,赵藤源正在门口搬蒸笼,头也没回。“别看我爸。他连您把药藏在茶叶罐里都知道。”
沈歆抬起头。“叔叔,您把药藏茶叶罐里了?”
赵仲祥的嘴角抽了抽。“我那是——那是为了防潮。”
“茶叶罐防潮?”
“茶叶吸湿嘛。药放进去不会受潮。”他说得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到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沈歆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很平静,不是责备,是一种很安静的关心。赵仲祥在这样的目光里败下阵来,肩膀塌了一点,嘟囔了一句“以后不藏了”,转身走进后厨。蒸笼的白气从后厨涌出来,把他的背影遮住了一半。
赵藤源从门口走进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你把他治住了。我劝了两周没用。”
“你方法不对。”
“你怎么劝的?”
沈歆从书包里拿出一盒草莓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我没劝。我就看着他。”
赵藤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骨会微微上扬,创可贴早就摘了,眉骨上留了一道很淡的疤,像一小段没写完的铅笔线。沈歆每次看到那道疤都会想起小熊创可贴。想起自己踮起脚把它贴上去的时候,他的睫毛在走廊灯光下微微颤动的样子。
“你看什么?”赵藤源问。
“没看什么。”
她把牛奶盒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吸管上有一圈浅浅的咬痕,是她咬的。他喝的时候嘴唇覆盖在同一圈咬痕上。这个发现让她的耳尖烧起来。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书包里找东西。
包子铺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陈泽鸿。他穿着一件亮橙色的羽绒服,远远看去像一根移动的胡萝卜。后面跟着虞天佑和吴雨宸,再后面是肖痕。肖痕穿着黑色的长款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站在一群彩色羽绒服中间像一块没化开的墨。
“赵哥!”陈泽鸿一进门就开始嚷嚷,“我们来吃垮你!”
赵藤源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就能吃垮。不用‘我们’。”
陈泽鸿假装没听见,找了个最大的桌子坐下。虞天佑和吴雨宸坐在一边,肖痕单独坐在另一边。沈歆和赵藤源坐在一起。六个人把一张圆桌围满了,膝盖在桌子底下碰来碰去。沈歆的膝盖碰到了赵藤源的膝盖,她想挪开,但旁边是吴雨宸的椅子,挪不开。她就不挪了。他的膝盖很硬,隔着校裤的布料传过来一点温度。她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指尖离他的膝盖只隔着两层布料。
赵仲祥端了六屉包子出来。鲜肉的、香菇鸡肉的、豆沙的、香菇糯米的,还有两屉新试的口味——他上周研究出来的南瓜蛋黄馅。南瓜蒸熟了碾成泥,包在皮里,中间裹一颗咸蛋黄。咬开的时候南瓜的甜和蛋黄的咸混在一起,烫得陈泽鸿龇了龇牙,然后竖起大拇指。
“叔,这个绝了。您什么时候开店?我天天来。”
“这不是店是什么?”赵仲祥拿围裙擦手。
“我说那种大的。连锁的。开到我们学校门口。我保证全校师生都来吃。”
赵仲祥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把蒸笼码好,转身走回后厨。他的背影在门框里停了一下,然后被白气吞没了。
陈泽鸿没有注意到那个停顿。他正在跟那个南瓜蛋黄馅的包子搏斗,蛋黄流出来了,滴在他亮橙色的羽绒服上,他发出一声惨叫。吴雨宸递纸巾,虞天佑帮忙擦,擦了两下说“擦不掉了,你当纪念吧”,陈泽鸿说“这是新买的”,虞天佑说“现在它是一件有故事的羽绒服了”。
肖痕安静地吃着包子。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他打球的样子一样——专注,不紧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沈歆注意到他夹包子的手势很讲究,筷子从包子的褶子处夹下去,提起来的时候微微旋转,不让皮被筷子黏破。
“肖痕,你以前吃过这家的包子吗?”沈歆问。
肖痕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才开口。“没有。第一次。”
“好吃吗?”
“好吃。”他停了一下,“比学校食堂的好吃。”
陈泽鸿从羽绒服上抬起头。“你这不废话吗。学校食堂的包子,皮有三厘米厚,馅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赵叔的包子,皮薄得透光,馅多到往外流。这是两个物种。”
肖痕没有接话,又夹了一个南瓜蛋黄的。
吃完包子,几个人坐在店里聊天。陈泽鸿在跟虞天佑争论某个NBA球星的历史地位,吴雨宸在旁边刷手机,偶尔插一句“那个球星是不是离过婚”。肖痕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旁边的墙壁前。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菜单,菜单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月祥包子铺,始于2005年。裴月与赵仲祥。”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歆走到他旁边。“你在看什么?”
“这行字。”肖痕说,“裴月是赵藤源的母亲?”
“嗯。”
“她不在了?”
“嗯。他三岁的时候。”
肖痕没有说话。他把手插在大衣兜里,看着那行字。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轮廓很深,眼窝处有一小片阴影。
“我爸也留了一样东西给我妈。一块表。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二岁。她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跟我说,以后你娶媳妇的时候给她。”他停了一下,“我爸后来再婚了。那块表被我后妈收起来了。我不知道她收在哪里。我爸说,过去了就过去了,不要翻旧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沈歆。他的眼睛很黑,像冬天的夜空。
“我有时候想,人为什么要留东西。留了又守不住,不如不留。”
沈歆看着墙上的菜单。“可能不是守东西。是守一个说过的话。”
“什么话?”
“她说,铺子别关。他说,好。就这么简单。守的不是铺子,是那句‘好’。”
肖痕沉默了一会儿。后厨传来赵仲祥哼歌的声音,是一首很老的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哼得很高兴。赵藤源在门口擦玻璃门,抹布在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陈泽鸿还在争论那个球星的戒指数量,声音大到整条街都听得见。
“那句‘好’,”肖痕说,“很重。”
“嗯。”
“他守住了。”
“嗯。”
肖痕把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干净。篮球队的人都有这样的手。
“沈歆。”
“嗯?”
“如果我早一点认识你——”他没有说下去。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了。咽回去的方式很肖痕——不是戛然而止,是像水渗进沙子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沈歆没有追问。她知道那句话的后半句是什么。但她更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是为了被接住,有些话说出来只是为了被说出来。肖痕的这句话属于后者。
“走吧。”她说,“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走回桌边。赵藤源正好擦完玻璃进来,手里还拿着抹布。他的目光在沈歆和肖痕之间移动了一下,没有停留。他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在沈歆旁边坐下。他的膝盖又碰到了她的膝盖。这一次她没有假装没感觉到。她把膝盖往他那边轻轻压了压。他感觉到了,膝盖没有动,就那样让她压着。两个人膝盖挨着膝盖,在桌子底下,在所有热闹的下面,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悄悄缠在一起。
傍晚,大家散了。陈泽鸿穿着他那件“有故事的羽绒服”走在最前面,还在跟虞天佑争论。吴雨宸挽着虞天佑的胳膊,时不时笑一声。肖痕走在最后,大衣领口还是竖着,遮住半张脸。
沈歆和赵藤源站在包子铺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被老街的灯光拉长。路灯把银杏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枝丫是光秃秃的,影子却像一张很密的网。
“肖痕跟你说什么了?”赵藤源问。
“说他妈妈留了一块表。后来被他后妈收起来了。”
赵藤源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插在兜里,看着老街尽头。老街尽头是京邑市的主干道,车灯川流不息,像一条发光的河。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你也没有问过。”
赵藤源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也是那种人。别人不说,你就不问。你觉得问是在揭人伤疤。但有时候,伤疤不是揭开的,是自己露出来的。你站在那里,它就会露出来。”
赵藤源看着她。路灯把她的脸映成暖黄色,她的睫毛在光线里变成半透明的,像蜻蜓停在叶尖上的那一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他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
“沈歆。”
“嗯?”
“你站在这里的时候,我露出来的东西,你都看到了。”
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的书包挂件。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两人站在包子铺门口,银杏枝丫在他们头顶织成一张网。老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后厨传来赵仲祥哼歌的声音。还是那首很老的歌,调子跑得更厉害了,但哼得很高兴。
“赵藤源。”
“嗯?”
“你露出来的东西,我都接住了。”
他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她的手还拽着他的书包挂件,手背离他的手背只隔着几厘米。路灯把那几厘米照得很亮。
然后他的手往旁边移了一寸。手背碰到了她的手背。很轻,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她没有躲。他也没有收回。
两个人站在包子铺门口,手背挨着手背。银杏枝丫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晃。老街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道影子之间那几厘米的缝隙,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
那天晚上,沈歆回到家,打开手机。赵藤源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接住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的光透过睡衣,在心口的位置映出一小片暖色。
她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接住了”这三个字,她接住了,但她的手是满的,腾不出空来打字。她就这样握着手机,让那片暖色贴在心跳的位置。
窗外的银杏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月光把枝丫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她看着那幅画,想起今天在包子铺门口,他的手背碰到她的手背。很轻,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她没有躲,他也没有收回。两个人的手背挨着手背,在路灯下,在银杏枝丫的影子里,中间那几厘米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合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脸是烫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还是赵藤源。
“明天降温。多穿一件。”
她盯着那行字。这个人,刚说完“接住了”这种让人睡不着觉的话,下一句就是“多穿一件”。好像那两个字对他来说,和“多穿一件”一样,都是日常。都是他每天要做的事。接住她的情绪,提醒她穿衣,给她带牛奶,走路的时候站在靠马路的那一侧。他不把这些事叫做喜欢。他只是做。
她打字:“你也是。”
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高领毛衣。米白那件。”
隔了几秒。
“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聊天框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很小的一片。她侧过身,看着那片光。窗外的银杏枝丫在风里摇晃,天花板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晃。光和影叠在一起,像两个人的手背,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
明天降温。但她明天会穿少一点。这样的话,他说不定会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外套上有烟草味,淡淡的,不好闻也不难闻,还有他爸爸的包子铺里带出来的味道。
她第一次闻到的时候以为是烟味,后来才知道那是蒸笼的白气、面粉的干燥、和一点点赵藤源自己。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弯着。
明天快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