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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京邑市的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像不肯松手的老人,风一吹就瑟瑟地抖。沈歆每天早上踩着落叶走路,叶子在鞋底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她把这种声音命名为“冬天的薯片”。

      赵藤源听完这个命名之后沉默了三秒。“你这个脑子,”他说,“不去编新华字典可惜了。”沈歆把草莓牛奶的吸管戳进去,咬着吸管含糊地说了一句“要你管”。他看着她咬吸管的样子,把“你咬吸管的样子像仓鼠”这句话咽了回去。上次他说她喝巧克力牛奶像仓鼠,她整整一天没理他。女孩子生气的理由他永远猜不透,但他已经开始学会把一些话咽回去了。不是不说,是挑时候说。

      虞天佑和吴雨宸在一起之后,陈泽鸿陷入了一种他自称为“孤狼模式”的状态。具体表现为:吃饭一个人坐,走路一个人走,说话的开头从“我们”变成了“我”。他把微信头像换成了一只站在悬崖边的狼,被虞天佑认出来是《动物世界》截图,他死不承认。他把赵藤源和虞天佑拉了一个群,群名叫“篮球队不配有女朋友”,赵藤源回了一个问号,虞天佑回了一串省略号。

      沈歆是从吴雨宸那里听说的。“陈泽鸿拉了一个群,你知道吗?”吴雨宸在食堂咬着筷子笑,“虞天佑给我看了。群名叫‘篮球队不配有女朋友’。赵藤源回了个问号,虞天佑回了省略号,然后陈泽鸿自己在那发了一下午表情包。”

      “什么表情包?”

      “一只狼站在悬崖边,配字‘强者总是孤独的’。然后是一只狼站在山顶,配字‘孤狼不需要爱情’。然后是一只狼在雨里,配字‘狼的眼泪你看见了吗’。”

      沈歆差点把饭喷出来。“赵藤源回了吗?”

      “回了。回了一句‘你的狼是同一只,换了个滤镜’。”

      沈歆笑得趴在桌上。吴雨宸也跟着笑,笑完了说:“其实陈泽鸿人挺好的。就是太急了。他看见虞天佑和我在一起了,看见你和赵藤源——你们那个状态,他觉得自己被剩下了。”

      沈歆笑了笑又低下头扒饭。米饭是白的,她的脸是红的。

      陈泽鸿的“孤狼模式”持续了五天。第六天,他自己破了功。

      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女生们在打羽毛球,男生们在打篮球。沈歆和吴雨宸坐在看台上,膝盖上摊着英语卷子,完形填空做了十分钟还空着一半。吴雨宸忽然推了她一下。“你看。”

      篮球场边,陈泽鸿正和一个女生说话。女生是隔壁班的,叫林栖,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扎成低马尾,校服袖子上别着学生会纪检部的袖标。她手里拿着一个记分板,正跟陈泽鸿说着什么。陈泽鸿低着头,一只手摸着后脑勺,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插兜里一会儿拿出来。

      “林栖是学生会的,应该是来记体育成绩的。”吴雨宸说。

      “嗯。”

      “陈泽鸿那个摸后脑勺的动作,虞天佑紧张的时候也那样。”

      “嗯。”

      “他耳朵红了。”

      沈歆眯起眼睛看。隔得远,看不清耳朵的颜色,但陈泽鸿整个人站着的姿态确实不太对——平时他站没站相,歪歪扭扭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此刻他站得笔直,笔直得像一根被军训教官纠正过的新竹竿。

      林栖记完数据,合上记分板,抬头看了陈泽鸿一眼。她比他矮一个头,仰起脸的时候眼镜片反了一下光。她说了一句什么。陈泽鸿愣在原地,然后猛地点头,点得像啄米的鸡。林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她走路的姿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像她袖子上别着的那枚纪检部袖标一样规矩。

      陈泽鸿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篮球场,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呐喊。赵藤源正运球过半场,被他这一嗓子吓得球脱了手。球滚到虞天佑脚边,虞天佑捡起来,看着陈泽鸿像一只刚破壳的小鸟一样朝他们跑过来。

      “她跟我说了‘谢谢’!”陈泽鸿的脸涨得通红,“她跟我说谢谢!”

      赵藤源从虞天佑手里把球拿回来,拍了拍。“她给你记成绩,跟你说谢谢,是礼貌。”

      “不是!”陈泽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她说谢谢的时候笑了!她平时不笑的!她是纪检部的,从来不笑!她对我笑了!”

      赵藤源和虞天佑对视了一眼。虞天佑咳了一声。“那恭喜你。孤狼。”

      陈泽鸿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调侃。他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眼睛亮得像两颗刚充了电的灯泡。赵藤源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运球过了半场,起跳,投篮,三分球空心入网。

      下午放学,沈歆照常去了体育馆。她在老位置坐下,膝盖上摊着英语卷子。赵藤源训练完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陈泽鸿今天什么情况?”沈歆问。

      “发春。”赵藤源说。

      沈歆呛了一下。“你能不能换个词。”

      “春意盎然。”

      “……你是语文课代表吗。”

      赵藤源笑了一下。他把水瓶放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的地板上,仰头看着体育馆的天花板。顶灯把他的脸映得明暗分明,喉结的线条从下颌延伸到领口。

      “林栖是学生会的,每周二来体育馆记考勤。陈泽鸿注意到她很久了。每次她来,他投篮命中率就下降百分之三十。”

      “你怎么知道?”

      “虞天佑统计的。”

      沈歆想象了一下虞天佑拿着小本本坐在场边统计陈泽鸿投篮命中率的样子,觉得这个篮球队大概没救了。

      “那今天呢?命中率降了多少?”

      “百分之五十。她笑了一下,他直接三不沾。”

      沈歆低下头,肩膀抖了抖。“你们篮球队——”

      “怎么了。”

      “挺可爱的。”

      赵藤源转过头看着她。她侧过脸去,假装在看卷子。英语卷子上的字母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完形填空第二题,她选了C,又改成A,又改回C,最后空着。

      “沈歆。”

      “嗯?”

      “你今天命中率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耳朵尖开始发烫。“我有什么命中率。我又不打篮球。”

      赵藤源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体育馆顶灯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两下,像一颗很大的心脏在跳。

      她把英语卷子翻了个面。阅读理解第一篇,关于气候变化对北极熊的影响。她读了第一段三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没降。”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电流声盖过。

      赵藤源的笑意加深了一点。“那就好。”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沈歆又去了包子铺。她到的时候赵藤源不在门口。门口站着的是赵仲祥,正弯着腰把蒸笼从炉子上搬下来,白气涌出来,把他的脸蒸得通红。

      “姑娘来了?”他直起腰,拿围裙擦手,“藤源去公司了,一会儿回来。”

      “公司?”

      “嗯。检测公司那边有点事,他去帮我看看。”赵仲祥把蒸笼码好,“我最近身体不太行,跑来跑去的他就不让我去了。他说他去。”

      沈歆在窗边那张桌子坐下。桌面被擦得很干净,木纹上有一道一道岁月的痕迹。她把手掌贴在上面。木头是凉的。

      “叔叔,您身体怎么了?”

      赵仲祥挥了挥手。“没事。就是血压有点高,血脂有点高,血糖有点高。三高嘛,我们这个年纪的正常套餐。”他说得很轻巧,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有点冷。

      沈歆没有接话。她看着赵仲祥转身走进后厨的背影。他的背比以前弯了一点,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拖着地,不明显,但她上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赵藤源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盒药。他看到沈歆,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藏不住,又拿了出来。

      “降压药。”他把塑料袋放在收银台后面,“医生说先吃一个月看看。”

      沈歆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和他每次说“没事”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爸知道吗?严重程度。”

      “知道。医生说要注意休息,不能太累。他嘴上说好,第二天还是三点起来揉面。”赵藤源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指,“公司那边,我让他转手,他不肯。说那是他的心血。包子铺是我妈的心血,公司是他的心血。他哪个都舍不得。”

      沈歆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老街的屋檐之间照进来,落在赵藤源的手背上。他的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是蒸笼烫的。他说过他小时候踩着小板凳帮父亲剁馅,大概从那时候就开始被烫了。

      “你呢?”她问。

      “什么?”

      “你舍得吗?”

      赵藤源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也有茧,是举杠铃磨出来的。篮球队的力量训练,他从来不偷懒。

      “我没什么舍不得的。公司也好,铺子也好,都是他的东西。他要守着,我就帮他守着。他哪天说不想守了,我就接过来。”他把手掌合上,“我只是不想他把自己累垮了。”

      沈歆从书包里拿出一盒草莓牛奶。是她早上在学校小卖部买的,本来说今天自己喝。她把吸管插进去,推到他面前。

      “喝点甜的。”

      赵藤源低头看着那盒草莓牛奶。包装纸上印着一颗草莓,红红的,上面有几粒黄色的籽。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好喝吗?”她问。

      “甜。”他说。

      他把牛奶放回桌上,没有推回来。她又拿起来喝了一口。吸管上沾了一点点他的温度。她咬着吸管,咬在他刚才咬过的地方。这个念头让她耳朵烧起来。她赶紧把牛奶放下。

      “赵藤源。”

      “嗯?”

      “以后你爸的身体,我帮你盯着。”

      他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老街的屋檐之间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映成半透明的。她的眼睛在光线里是浅棕色的,像稀释过的咖啡。

      “你怎么盯。”

      “我每周来一次。看他有没有偷懒,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偷偷把降压药扔了——我爸也那样。”

      “你爸?”

      “嗯。沈知行同志,四十五岁,三高患者,降压药藏在茶叶罐里被我搜出来过。我有经验。”

      赵藤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很淡的、嘴角弯一下就收回去的笑。是眼睛也弯起来的、露出一点牙齿的、像冬天里忽然出了一小片太阳的笑。

      “好。”他说。

      那天下午,沈歆在包子铺待到太阳偏西。赵仲祥从后厨端出一屉新试的馅料让她尝。香菇糯米的,糯米提前泡了一夜,和香菇丁、肉末一起炒过,包进皮里蒸出来,咬开的时候米香和肉香一起涌出来。

      “好吃吗?”赵仲祥站在旁边,围裙上沾着面粉,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好吃。”沈歆的嘴里塞着包子,声音含糊不清,“叔叔您太厉害了。”

      赵仲祥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吃就行。藤源他妈以前就爱做这个馅。她说糯米是黏的,吃了以后一家人黏在一起。”他停了一下,拿围裙擦了擦手,“姑娘,你以后常来。叔叔给你做各种馅的。他妈妈会的馅,我一样一样做给你吃。”

      沈歆低下头,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糯米真的很黏,黏得她喉咙有点发紧。

      傍晚,赵藤源送她回家。

      老街的银杏已经彻底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深蓝色的天空。路灯亮了,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长一道短。沈歆走在赵藤源左边,踩着他的影子走。他的影子比她的大很多,她踩在影子的心脏位置。

      “你踩我影子。”他说。

      “嗯。小时候我妈说,踩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就不会走远。”

      赵藤源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沈歆也停下来。他转过身,低头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他的心脏,哪里是她的脚尖。

      “那你多踩一会儿。”他说。

      沈歆低下头,看着那两片交叠的影子。她的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难过。

      两人继续往前走。银杏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路灯把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画错了又没改的素描。

      “赵藤源。”

      “嗯?”

      “你妈妈做的香菇糯米包子,你吃过吗?”

      “吃过。很小的时候。不太记得味道了。只记得很黏。咬开的时候,馅会拉出丝来。”

      沈歆把手插进校服兜里。兜里有一张草稿纸,是她上午在课上画的。纸上画了一个包子,包子旁边写了一个“黏”字。她本来想写“藤”的,落笔的时候改了。

      “以后你爸做给你吃的时候,你多吃一点。把以前没吃到的补回来。”

      赵藤源没有马上回答。他们走过一盏路灯,走进两盏路灯之间的阴影里,又走进下一盏路灯的光里。

      “沈歆。”

      “嗯?”

      “你踩我影子的时候,我也在踩你的。”

      她低头一看。他的左脚正踩在她影子的心脏位置。她刚才太专注于踩他的影子,没有发现他也往她这边挪了半步。

      “这样,”他说,“你也不会走远。”

      那天晚上,沈歆躺在床上,打开手机。赵藤源发来一张照片。是包子铺打烊后的后厨。案板擦得干干净净,蒸笼摞得整整齐齐。照片的角落里,收银台上放着一盒草莓牛奶,吸管还插在上面。配文:“明天给你带。”

      她把照片放大。草莓牛奶的包装纸上,那颗草莓红红的,上面有几粒黄色的籽。吸管上有一圈浅浅的咬痕。是她咬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翻了个身。窗外的银杏枝丫在月光里轻轻摇晃。枝丫是光秃秃的,但月光把它映成银色,像提前开了一树白花。

      冬天还在继续。但有些东西,在冬天里是黏的。像糯米,咬开会拉出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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