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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周六。沈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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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沈歆起了个大早。
说“起了个大早”不太准确——她是一晚上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每隔一小时就看一次手机,三点十五分、四点零七分、五点二十三分,天亮得像一场漫长的刑罚。最后她六点半就爬起来了,比上学还早。
苏婉清在厨房热牛奶,看到女儿穿戴整齐地走下楼,眉毛挑得老高。“今天周六。你学校有事?”
“去找吴雨宸。”
“这么早?”
“嗯。”
苏婉清没再问,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妈我年轻过,你去找吴雨宸会穿那条新买的裙子?
沈歆确实穿了一条新裙子。奶白色的,袖口有一点蕾丝边,转起来的时候裙摆会微微散开,像一朵半开的栀子花。她在落地镜前站了很久才选定这一条——不能太刻意,也不能太随便,要让对方觉得她是“随便穿的”。为了达到“随便穿”的效果,她换了四套衣服,衣柜里的衣服堆成了小山,被苏婉清隔着门喊了一句“你拆家呢”。
九点整,她站在“月祥包子铺”门口。
门开着。蒸笼的白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面粉和肉馅的香味。赵藤源正蹲在门口擦玻璃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擦得很认真,连门框的缝隙都用抹布角抠了一遍。
沈歆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叫他。
阳光从老街的屋檐之间斜照下来,落在他后背上。他的肩胛骨在T恤下微微起伏,头发被蒸汽洇得有点潮,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忽然想起陈昕说的那句话——“他可能不记得了。对他来说可能就是随手帮了个忙。但我一直记得。”她现在明白那种感觉了。有些人做的事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但在看到的人眼里,会变成一颗种子,埋进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芽。
赵藤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停住了,抹布悬在半空中,水珠顺着手指滴下来,他浑然不觉。
“你……来了?”
“嗯。”沈歆把碎发别到耳后,“你说的,第一笼。”
赵藤源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他看着她的裙子,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你今天——”
“随便穿的。”沈歆抢先说。
赵藤源看着她,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好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沈歆的耳朵瞬间红了。她低头从他旁边走进店里,假装在看墙上的菜单,其实菜单上写的是什么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赵藤源跟在她后面,冲后厨喊了一声:“爸!她来了!”
赵仲祥从后厨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也沾着面粉,笑起来的时候面粉从皱纹里扑簌簌往下掉。“姑娘来了!坐坐坐!第一笼马上好!”
沈歆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桌面被擦得很干净,木纹上有一道一道岁月的痕迹。筷子筒是竹编的,酱油瓶的盖子被拧得有点歪——看得出来是赵藤源拧的。这些小细节让她觉得安心。不是那种精致的、一丝不苟的餐厅,而是一个被用心对待的地方。
赵藤源端着一屉包子走过来。包子热气腾腾,皮薄得透光,褶子捏得像一朵朵小花。他把筷子递给她,又倒了一小碟醋,推到她面前。
“香菇鸡肉的。我爸改进过了,这回不咸。”
沈歆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汤汁溢出来,她赶紧用手接住,烫得龇了龇牙。
“慢点。”赵藤源把纸巾推过来。
她咽下去,很认真地点头。“好吃。”
赵藤源笑了。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嘴角上扬,是整个人都亮了一度的笑,眼睛弯起来,眉骨舒展,像一个一直憋着气的人终于可以呼吸了。
“那就好。”他说。
沈歆吃第二个的时候,发现赵藤源一直没动筷子。“你不吃?”
“我吃过了。五点多就吃了。”
“五点多?”
“嗯。要提前发面、调馅、烧水。包子铺都是天不亮就开始忙的。”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沈歆看着手里的包子,忽然觉得它变重了一点。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她每天早上喝的那盒牛奶、偶尔吃到的小笼包,背后是这样的时间。
“你每个周末都这样?”
“差不多。小时候是我爸一个人忙,后来我长得够得到案板了,就开始帮忙。”他比了个高度,大概到他腰的位置,“那时候剁馅要踩个小板凳。”
沈歆想象了一下一个踩着小板凳剁馅的小赵藤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你爸让你干?”
“不让。是我自己要干的。”他把醋碟往她那边推了推,“他一个人太累了。”
沈歆没有说话。她低头吃着包子,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窗外的阳光移过来,照在桌面上,把两人之间的光影切成一半一半。
“赵藤源。”
“嗯?”
“你妈妈……是什么时候走的?”
赵藤源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收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三岁。我对她没什么记忆。只有一些碎片——一个影子在厨房里揉面,手背上有颗痣,笑起来的声音像水。”他停了一下,“我爸说她做的包子比我做的好吃一百倍。我没吃过,所以不知道。但我相信他。”
沈歆把最后一个包子夹到他碗里。“那你替你妈妈尝尝。看看有没有她做的好吃。”
赵藤源低头看着那个包子,看了很久。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认真分辨什么味道。
“应该还差一点。”他说,“我爸说我妈做的包子,吃完了会想哭。”
“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等我能做出那种味道,就把铺子彻底交给我。”
沈歆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暖金色,睫毛在光线里变成半透明的,像蜻蜓的翅。她忽然想起体育馆那天他说的话——“我看到了。”她现在也在看。看他剁馅剁到手指起茧的手,看他说起母亲时微微低垂的眼帘,看他吃包子时认真的、像在完成一个仪式的表情。她看到了。
“你会做出来的。”她说。
赵藤源转过头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他笑了。“嗯。”
吃完包子,沈歆没有走。她坐在窗边写作业,赵藤源在后厨帮忙。数学卷子摊在桌上,第一道选择题她做了五分钟还没选出来,因为她的耳朵一直在追着他的声音——他在后厨和他爸说话,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闷闷的,带着笑意。“那个香菇要多泡一会儿。”“爸,你放盐又放多了。”“去去去,你懂什么,这叫有滋味。”然后是赵仲祥的笑声,浑厚的,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雷。
沈歆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包子。又画了一个。又画了一个。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草稿纸上已经画满了包子——圆的、扁的、褶子朝上的、褶子朝下的,还有一个画得特别认真,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好吃。
她赶紧把那页草稿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笔袋里。耳朵烧得厉害。
十一点多,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赵仲祥从后厨走出来,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沈歆对面坐下。
“姑娘,包子还行?”
“很好吃,叔叔。”
赵仲祥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老树的年轮。“那就好那就好。藤源他妈要是还在,肯定也喜欢你。她就喜欢吃东西认真的孩子。”他顿了顿,“她以前也是这样,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一口一口慢慢地嚼,像在跟食物说话。”
沈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个铺子,是她跟我的约定。”赵仲祥看着墙上的招牌,目光变得很远,“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住在一间租来的平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她说,等我们有钱了,就开一家包子铺,名字叫月祥,她的月,我的祥。后来铺子开起来了,生意越来越好,我们又开了公司——食品检测,跟包子八竿子打不着。”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涩,“公司是我主张开的。她说没必要,包子铺够我们过日子了。我不听,觉得男人要闯事业。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每天早上还是三点起来揉面。”
赵仲祥低下头,拇指摩挲着围裙的边缘。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铺子别关。我说好。她又说,公司也别关,那是你的心血。我说好。她笑了,说我这人一辈子就只会说好。”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她走了以后,我把公司交给别人打理,自己回来揉面。不是因为不想管公司了,是因为在这里,我觉得她还在。”
沈歆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裙摆。
“叔叔。”
“嗯?”
“他会做出来的。赵藤源。您说的那种包子,吃完了会想哭的那种。”
赵仲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被理解了的东西。“我知道。”他说。
傍晚,赵藤源送沈歆回家。
老街的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银杏叶在风里打着旋落下来,落在沈歆的头发上。赵藤源伸手帮她摘掉,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陪我爸说话。他很久没跟人说过那些了。”
沈歆看着前方的路。夕阳把路面染成橘红色,像铺了一层暖的绸缎。
“你爸说你妈妈做的包子,吃完了会想哭。”
“嗯。”
“我今天吃的那个包子——”她顿了顿,“也有点想哭。”
赵藤源停下脚步。沈歆也停下来,但没有转身。她背对着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夕阳把她的轮廓勾成一条细细的金线。
“不是难过。”她说,“是觉得,有人把一段感情揉进面里,发酵、蒸熟,端到另一个人面前。那个人吃到了,就知道了。这世上原来还可以这样说话。”
身后没有声音。
她正要转身,忽然感觉到有什么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是他的下巴,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沈歆。”
“嗯。”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以后想开一家店。不是包子铺,是一家什么都卖一点的地方——早上有牛奶,中午有饭,下午有茶,晚上有酒。门口种一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落满地。店里放一张很长很长的桌子,不认识的人也可以坐在一起吃饭。”
沈歆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头顶着他的下巴,感受着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一下一下传过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鼓。
“到时候,你来吗?”
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暖色。银杏叶从枝头飘下来,一片一片,落在两人之间。
“来。”她说。
那天晚上,沈歆躺在床上,抱着手机。赵藤源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是包子铺打烊后的后厨,案板擦得干干净净,蒸笼摞得整整齐齐。照片的角落里有一面墙,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菜单,菜单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她把照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月祥包子铺,始于2005年。裴月与赵仲祥。”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最后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
那天下午在后厨门口,赵仲祥叫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热乎乎的包子。“姑娘,这个是我单独做的。尝尝。”她咬了一口,是甜的。豆沙馅的,糖放得不多,甜得刚刚好。“藤源他妈以前就做这个甜口的。他说太甜了,其实他不知道,这是他妈专门做给我吃的。”赵仲祥笑了笑,眼角有光闪了一下,“现在我分你一个。”
沈歆没有告诉赵藤源。那是她吃过的,最好的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