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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沈歆发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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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歆发现自己最近有一个很丢人的习惯——她开始期待每天早上那盒牛奶了。
不是牛奶本身。是放牛奶的那个人。
赵藤源每天早上七点十三分准时走进教室,经过她桌边的时候,会把一盒热牛奶轻轻放在桌角。有时候是原味,有时候是巧克力味,偶尔会多一袋小笼包。他从来不放别的,也从来不说别的,放完就走,像完成一个不需要言说的仪式。
沈歆每次都会假装在看书,等他走过去之后,才把牛奶拿起来。她会先握一会儿,让温度从纸盒传到手心里,然后才插上吸管。巧克力味的时候她会喝得快一点,原味的时候喝得慢一点——这个区别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有一天吴雨宸忽然说了一句。
“你喝巧克力味的时候像只仓鼠。”
沈歆差点呛到。“什么?”
“腮帮子鼓得飞快。”吴雨宸模仿了一下,被沈歆一巴掌拍在胳膊上。
但吴雨宸说得对。沈歆自己没发现,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诚实。巧克力味是甜的,甜的东西让人心情好。赵藤源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买巧克力味的频率越来越高。从一周一次,到一周三次,到最近几乎每天都是巧克力味。
“他是不是把超市的巧克力牛奶都包圆了?”沈歆有一次忍不住问。
“有可能。”吴雨宸托着腮,“虞天佑说他上周去小卖部买水,看到赵藤源站在牛奶柜前挑了好几分钟,最后拿了两盒巧克力味的,表情特别认真,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策。”
沈歆把脸埋进牛奶盒后面,假装在喝,其实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这个人。
买牛奶都能买出一副高考审题的样子。
十月下旬的京邑二中有一件大事——篮球联赛。京邑市的高中篮球联赛每年秋天举行,二中是去年的亚军,输给了三中。今年卷土重来,全校都盯着。赵藤源作为首发,训练量翻了一倍,每天放学后都要在体育馆待到天黑。
沈歆开始了一种新的日常——放学后不回家,去体育馆看训练。
她的理由很充分:陈昕的事还在收集证据,她要留意学校里有没有其他被假账号骗过的女生,体育馆人来人往,是最容易听到消息的地方。
这个理由她自己都快信了。
“你又去体育馆?”吴雨宸收拾书包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嗯。”
“今天篮球队不打比赛,只是训练。”
“我知道。”
“训练要两个小时。”
“我知道。”
“你就坐在那里看两个小时?”
沈歆把语文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我带了作业。”
吴雨宸用一种“你继续装”的眼神看着她,但没再说什么。
体育馆里,训练已经开始了。沈歆在老位置坐下——看台第三排靠左边的角落,这个位置视野好,又不显眼,最重要的是,赵藤源每次跑位的时候都会经过这个方向。
她确实带了作业。数学卷子摊在膝盖上,第一道选择题看了五分钟还没算出答案。因为她每隔三十秒就会抬头看一眼场上。
赵藤源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训练服,背后印着“京邑二中”四个字。他跑动的时候衣服会飘起来,露出一截腰线。沈歆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差点把笔掉地上,后来就学会了在他跑动的时候低头看卷子。
但她还是会用余光看。
他的动作很舒展。运球的时候手腕很灵活,投篮的时候整个人会拉成一条直线,球离手的那一瞬间,手指会微微分开,像在空气里弹了一记无声的钢琴。
沈歆不懂篮球。她到现在也没搞懂什么叫“挡拆”,什么叫“联防”。但她看得懂他。他什么时候在享受比赛,什么时候在跟自己较劲,什么时候累了——累的时候他会用球衣下摆擦一下额头的汗,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跑起来。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藤源和队友们击了掌,然后拎着毛巾朝她走过来。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带着运动后特有的那种红。
“等很久了?”
“没有。”沈歆把数学卷子收起来——她只做了三道选择题,其中一道还是蒙的。
赵藤源在她旁边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他身上有一股混合着汗水和洗衣液的味道,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很干净。
“今天练了什么?”沈歆问。
“联防转人盯人。”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就是对方进攻的时候,我们每个人要同时看住自己的人,又要互相补位。”
“听不懂。”
赵藤源笑了一下。“就是既要管好自己,又要管好别人。”
“那不是跟当班长一样。”
赵藤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眼尾有一点细纹,是经常晒太阳的人才有的那种。
“差不多吧。”他说。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体育馆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队员在收拾器材。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
“沈歆。”
“嗯?”
“你天天来看我训练,作业写得完吗?”
沈歆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好在体育馆灯光不亮,应该看不出来。
“谁天天来看你训练了。我是来——”她顿了一下,“来观察陈昕有没有同伙。”
“哦。”赵藤源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那观察到了吗?”
“……还没有。”
“那明天继续观察?”
沈歆瞪了他一眼。赵藤源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我只是提个建议”的无辜表情。
“走了。”沈歆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送我回家。”
两人走出体育馆。十月的晚风已经带上了凉意,路两旁的银杏叶黄了大半,在路灯下像一树一树的金币。赵藤源走在她的左边,靠马路的那一侧。这是他从第一次送她回家就养成的习惯,从来没变过。
沈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赵藤源。”
“嗯?”
“你每天买牛奶,怎么知道我喜欢巧克力味的?”
赵藤源把手插在兜里,看着前方的路。
“有一次你喝巧克力味的时候笑了。喝原味的时候没笑。”
沈歆愣住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
“就因为这个?”
“嗯。”
“万一那天我只是因为别的事情笑呢?”
赵藤源想了想。“那就当是巧合吧。但我后来观察了几次,发现你喝巧克力味的时候心情确实比较好。”
“你观察了几次?”
赵藤源没回答。他的耳根在路灯下微微发红。
沈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地上有两道影子,一道长一道短,并排铺在银杏叶上。她悄悄往他那边挪了半步。两道影子靠近了一点。
“下次买草莓味的。”她说。
“你不是喜欢巧克力吗?”
“偶尔也要换换口味。”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银杏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沈歆的肩膀上。赵藤源伸手帮她拿掉,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沈歆。”
“嗯?”
“你刚才在体育馆,真的只是在观察陈昕的同伙?”
沈歆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
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赵藤源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沈歆看着那只手。路灯下,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干净。
她想起陈昕说的那句话——“他的手递鞋上来的时候,我就记住了。”
她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的书包挂件。
赵藤源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他把脚步放慢了一点,好让她拽得更稳。
两人就这样走完了剩下的路。
落月轩门口,沈歆松开手。
“明天见。”
“明天见。”
沈歆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回过头。赵藤源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他冲她挥了挥手。
她转回头,加快脚步。
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走路。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刚才说了“不是”。不是来观察陈昕的。是来看他的。她承认了。
她把自己的心思摊开了一角,像翻开一页折了很久的纸。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胸腔里震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是周六。
沈歆睡到自然醒,拿起手机,看到赵藤源七点半发来的消息。
“今天铺子忙,不能给你送牛奶了。冰箱里有存货吗?”
沈歆翻了个身,打字:“有。你忙你的。”
过了几秒,赵藤源发来一张照片。是包子铺的后厨,蒸笼摞得高高的,冒着白腾腾的热气。他的手指入镜了,沾着一点面粉,按在蒸笼的边缘上。
“今天试了新馅料,香菇鸡肉的。我爸说成功了,我觉得有点咸。你哪天来尝尝,帮我评评理。”
沈歆把那张照片放大,看着他的手指和那些面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她在床上滚了一圈,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拿起手机,回复:“下周六。”
“好。给你留第一笼。”
沈歆盯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自己都没发现。
苏婉清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女儿躺在床上,抱着手机,笑得像个傻子。
“跟谁聊天呢?”
沈歆嗖地把手机藏到枕头底下。“没谁。”
苏婉清挑起一边眉毛,没追问,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妈我年轻过。
“起床吃饭。你爸做了你爱吃的皮蛋瘦肉粥。”
“来了来了。”
沈歆从床上爬起来,趁苏婉清转身的时候把手机摸出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踩着拖鞋下楼了。
周日下午,沈歆被吴雨宸拉去逛街。同行的还有虞天佑和陈泽鸿。
说是逛街,其实是虞天佑想约吴雨宸,又不好意思单独约,于是拉上了陈泽鸿。陈泽鸿被拉来当电灯泡,不甘心,又把沈歆叫上了。“要死一起死。”这是陈泽鸿的原话。
四个人在商场里转了一圈,最后坐在奶茶店里。虞天佑和吴雨宸坐在一边,陈泽鸿和沈歆坐在另一边。虞天佑把自己那杯奶茶推到吴雨宸面前让她尝,吴雨宸喝了一口说太甜,虞天佑说那我下次点三分糖,吴雨宸说你又不知道我喜欢什么甜度,虞天佑说我正在记。
陈泽鸿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吸了一口自己的奶茶。
“我感觉我像在看动物世界。求偶季的那种。”
沈歆差点把奶茶喷出来。
“你呢?”陈泽鸿转头看着她,“你和赵哥什么进度啦?”
“什么什么进度。”沈歆的耳朵红了。
她张了张嘴,说“普通进度。”
听罢,另外三人对视,邪魅一笑。又把话题扯开了。
沈歆低下头,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珍珠。珍珠沉在杯底,戳下去又浮上来,像她心里那个压不下去的念头。
“陈泽鸿。”
“嗯?”
“你认识陈昕吗?”
陈泽鸿的表情变了一下。“舞蹈队那个?”
“嗯。”
“认识。以前一个初中的。她加过赵哥微信,是我把赵哥的名片推给她的。”陈泽鸿的语气有点懊恼,“我当时不知道她……反正后来赵哥跟我说了,我就再也没跟她联系过。”
“她在学校还有走得很近的人吗?”
陈泽鸿想了想。“好像没有。她性格挺独的,除了舞蹈队的几个人,不太跟别人来往。对了,她有个表姐也在我们学校,高三的,叫什么来着……好像姓周。”
“周什么?”
“周晚。高三(7)班的。”
沈歆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周一中午,沈歆在食堂碰到了周晚。
高三(7)班的教室在四楼,和沈歆他们不在一个楼层,平时几乎没有交集。但食堂是所有人的食堂。沈歆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女生,面前摊着一本书,一边吃一边看。她的侧脸和陈昕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鹅蛋脸,同样的眉眼间距。
沈歆端着餐盘走过去。
“这里有人吗?”
周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坐吧。”
沈歆坐下,安静地吃了几口饭。
“你是陈昕的表姐?”她问。
周晚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你是谁?”
“高二的。陈昕之前加过我微信。”
周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书页上按了一下。
“她加你干什么?”
“问我是不是在和赵藤源谈恋爱。”
周晚沉默了一会儿。她把书合上,看着沈歆。
“我表妹那个人,”她开口,声音很慢,“喜欢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小时候喜欢我一个发卡,我不给她,她就把发卡掰断了。谁都别想要,她说。”
沈歆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在渝川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学校里的事。”
周晚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看着面前的书,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跟我说,她在渝川很孤独。每天练功练到脚流血,没有人说话。她唯一的消遣就是看学校的群,看那些她在乎的人过得怎么样。”
“她在乎谁?”
“你知道的。”
两人对视了一瞬。周晚先移开了目光。
“她的脚不是练功伤的。”周晚说,声音压得很低,“是她自己从把杆上跳下来的。教练说那个动作根本不在训练计划里,她非要做。”
沈歆的手指收紧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周晚把书塞进书包里,站起来,“但我觉得,她是想回来。”
她端起餐盘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表妹做了很多错事。但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她顿了顿,“太想被人看到了。”
沈歆坐在原地,看着周晚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她想起舞蹈室里,陈昕一个人坐在镜子前,脚踝上缠着绷带。她说,他从来没往我这边看过一眼。一次都没有。
原来有些人做尽坏事,不是因为坏,是因为太害怕不被看见。
下午放学后,沈歆照常去了体育馆。
赵藤源正在场上做拉伸。看到她来,远远地冲她笑了一下。
沈歆在老位置坐下。膝盖上摊着数学卷子,第一题看了三分钟还没动笔。
赵藤源训练完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今天没穿训练服,换了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了,露出一截锁骨。
“怎么了?”他问。
沈歆把周晚说的话告诉了他。
赵藤源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的脚是自己伤的。”
“嗯。”
“为了回来。”
“可能是。”
赵藤源靠在椅背上,看着体育馆的天花板。顶灯一排一排地亮着,把他的脸映得明暗分明。
“我初中有一个同学,也是这样。为了引起父母的注意,故意考砸、故意打架、故意把自己弄伤。后来他爸妈离婚了,他跟了妈妈,转学了。走之前他跟我说,那些故意做的事,后来都变成了真的伤口。”
沈歆没有说话。
“陈昕做了错事。她伤害了何思甜,伤害了那些被她骗的女生,也伤害了你。”他转过头看着她,“这些不会因为她可怜就变成对的。”
“我知道。”
“但我还是会给她机会,让她自己说清楚。不是因为她可怜,是因为——”他想了想,“因为我也想让她知道,被人看到,不一定要用这种方式。”
沈歆看着他。体育馆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像落在很深的湖水里。
“你这个人。”她说。
“怎么了?”
“总说些让人接不住的话。”
赵藤源笑了一下。“那你别接了。”
“不行。我要接。”
“怎么接?”
沈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周晚说她表妹太想被人看到了。我想了想,好像每个人都是这样。我也想让别人看到我,不是看到‘成绩好的沈歆’或者‘长得还行的沈歆’,是看到我这个人。”她顿了顿,“你看到了吗?”
赵藤源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喝巧克力牛奶的时候会笑。你做题的时候喜欢咬笔头。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你会为了朋友去。你嘴上说着不在乎,其实什么都记在心里。你说‘没事’的时候,通常是有事。你拽我书包挂件的时候,力气很小,像怕拽疼我。”
他停了一下。
“我看到了。”
体育馆里安静极了。顶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哼一首听不清旋律的歌。沈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数学卷子从膝盖上滑下去,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她没捡。
她的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难过。
“赵藤源。”
“嗯。”
“周六我去铺子。第一笼包子,不许给别人。”
赵藤源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
“好。”
那天晚上,沈歆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打开手机,翻到和赵藤源的聊天记录。从最开始的“明天给你带牛奶”到今天的“第一笼包子不许给别人”,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她发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我喜欢你”。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说“我喜欢你”。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
屏幕的亮光透过睡衣,在心口的位置映出一小片暖光。
窗外月亮很大。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她闭上眼睛。
梦里有人在放牛奶,巧克力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