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缱倦倦

3、第三章 谣言并没有

　　谣言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彻底消失。
　　这是沈歆渐渐意识到的事情。
　　那天课间，她去走廊尽头接水，路过楼梯间时听到几个女生在聊天。
　　“……反正我不信赵藤源是无辜的，哪有被冤枉了还不吭声的？”
　　“就是啊，做贼心虚呗。”
　　“可怜沈歆了，长得那么好看，怎么就看上他了。”
　　沈歆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接完水回来的路上，她在教室门口碰到了赵藤源。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笔，正和陈泽鸿说着什么。看到她，他停下动作，冲她笑了一下。
　　“下节课是体育，一起走？”
　　沈歆看着他。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到底知不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
　　“……嗯。”她点了点头。
　　操场上，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沈歆和吴雨宸坐在看台的角落，赵藤源和陈泽鸿他们在篮球场打球。
　　“雨宸，”沈歆忽然开口，“你觉得赵藤源是什么样的人？”
　　吴雨宸正低头回消息，闻言抬起头，想了想：“虞天佑说他是那种什么事都自己扛的人。被误会了也不解释，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觉得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理解他。”
　　“不累吗？”
　　“虞天佑说他已经习惯了。”吴雨宸顿了顿，看了沈歆一眼，“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歆摇摇头，没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操场，落在篮球场上。赵藤源刚投进一个三分球，陈泽鸿冲上去揽住他的脖子，他笑着把陈泽鸿的手拍开。
　　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放学后，沈歆在校门口等钱叔。秋天的天黑得越来越早，路灯已经亮了。
　　“沈歆。”
　　她转过头。肖痕站在几步之外，单肩背着书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在等车？”
　　“嗯。”
　　肖痕点了点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在她旁边的位置站定，也靠着围墙，目光看着校门口来往的人群。
　　“赵藤源呢？”
　　“篮球队训练。”沈歆说。
　　“他没告诉你？今天训练取消了。高教练有事。”
　　沈歆愣了一下。
　　肖痕看了她一眼，语气很淡：“可能他有什么事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沈歆低头看手机，给赵藤源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没有回复。
　　钱叔的车到了。沈歆收起手机，冲肖痕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肖痕还站在原地，看着车离开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手机。
　　赵藤源还是没有回复。
　　落月轩。
　　沈歆回到家，鞋都没换就窝进了沙发里。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她赶紧拿起来——是何思甜的消息。
　　“歆歆！我跟你说，那个渣男群今天又炸了！有人匿名发了一段赵藤源的录音，说他在背后说你是‘送上门的’！气死我了！！！”
　　沈歆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录音在哪？”
　　何思甜发来一个链接。沈歆点开，是一个音频文件。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有杂音，但还是能听出一个男生的声音：“……沈歆啊，她自己找上门的，我什么都没干。这种女生多了去了，长得漂亮有什么用……”
　　声音确实很像赵藤源。
　　沈歆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把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
　　第二遍听完，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声音的确很像赵藤源。但有一个细节——录音里的那个人，说话时尾音会上扬，带着一点渝川那边的口音。
　　而赵藤源是京邑市本地人，从小学就在这儿读书。他的普通话很标准，没有半点口音。
　　沈歆打开那个社交软件，又看了一眼那个冒充赵藤源的账号。
　　IP归属地：渝川市。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
　　渝川。
　　她想起一个人。
　　陈昕。
　　那个在电影院不停给赵藤源发消息的女生。赵藤源说过，她是高一新生，之前偶然碰到，陈泽鸿把赵藤源的号推给了她。
　　沈歆打开手机，翻到之前何思甜发给她的聊天记录截图——是那个假账号和何思甜的对话。
　　她又翻出运动会时偷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赵藤源正在起跑，背景的看台上，陈昕站在人群中，目光紧紧追着他。
　　沈歆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有意思。
　　晚上九点，赵藤源终于回了消息。
　　“抱歉，下午手机没电了。你找我？”
　　沈歆盯着那行字，想了想，打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没事。”
　　过了几秒，赵藤源发来一条语音。
　　沈歆点开。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点疲惫，但咬字很清楚，是标准的普通话。
　　“今天包子铺那边有点事，我去帮忙了。明天给你带早饭？”
　　沈歆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
　　然后把那段匿名录音转发给了他。
　　“有人在学校群里发这个。”
　　过了大概一分钟，赵藤源回了一条：
　　“不是我。”
　　“我知道。”沈歆打字，“那个人的口音不对。而且——”
　　她的手指顿了顿。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谁？”
　　这次赵藤源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歆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最后他发来一条消息：
　　“猜到一点。但没有证据。”
　　沈歆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
　　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她想起白天吴雨宸说的话——他是什么事都自己扛的人。
　　这个人，到底扛了多少东西？
　　第二天早上，沈歆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班里的气氛不太对。
　　几个人围在一起看着手机，看到她进来，眼神有些异样。
　　沈歆没理会，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桌上放着一袋小笼包和一杯热豆浆。袋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趁热吃。不是渣男给的。——赵藤源”
　　沈歆看着那张纸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里。
　　上午第二节课后，沈歆收到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穿舞蹈服的女生，备注写着“陈昕——舞蹈队”。
　　沈歆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陈昕。那个在电影院不停给赵藤源发消息的女生。
　　她点了通过。
　　对方没有马上发消息。沈歆也没主动说话。她点进陈昕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排练厅的照片，定位在渝川市艺术中心，配文是“每天练到腿断/奋斗”。评论区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回了个“还早呢”。
　　沈歆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放在桌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陈昕发来了消息。
　　“沈歆学姐好呀/笑脸我是陈昕，舞蹈队的。”
　　沈歆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几分钟，对方又发来两条。
　　“学姐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学姐。学姐在学校超有名的。”
　　“我加学姐是想问一下……学姐是不是在和赵藤源学长谈恋爱呀？/小心翼翼”
　　沈歆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打字回复：“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以前也喜欢过学长/难过”
　　“之前我加过学长微信，聊过一段时间，感觉他人挺好的。后来我去渝川集训，回来发现他把我删了。”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大哭”
　　“学姐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歆看着这几条消息。赵藤源说过，陈昕加他之后每天发很多消息，他没怎么回，后来就删了。但在陈昕的版本里，是“聊过一段时间”，是“他把我删了”。
　　两边的说法对不上。
　　“不知道。”沈歆回复。
　　“好吧/委屈”
　　“没关系啦，反正我现在在渝川训练，每天忙得要死，也没空想这些了。”
　　“学姐不要误会哦，我加你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他以前对我挺好的，我一直记得。”
　　沈歆没有再回复。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他以前对我挺好的”。
　　陈昕的朋友圈里有一张半年前的照片，是学校艺术节的时候拍的。照片里舞蹈队的女生们穿着演出服合影，陈昕站在最边上，笑容很甜。点赞列表里，有陈泽鸿，有虞天佑，还有几个篮球队的人。
　　沈歆把那张照片放大。陈昕的右手腕上戴着一条红色的手绳，上面串着一个小小的银色字母——T。
　　T。藤。
　　她截了图，退出朋友圈。
　　下午放学后，沈歆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体育馆。
　　篮球队正在训练。赵藤源穿着白色的训练服，正在场上跑位。肖痕站在场边，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跟着场上的队员移动。
　　沈歆在看台角落坐下。肖痕注意到她，微微点了点头。
　　训练结束后，赵藤源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
　　“今天怎么来了？”
　　“闲着没事。”
　　赵藤源笑了笑，拿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赵藤源。”
　　“嗯？”
　　“陈昕今天加我微信了。”
　　赵藤源的动作停住了。他放下毛巾，转头看着她。
　　“她说什么？”
　　“说她以前喜欢你，你把她删了，她很委屈。问我知道为什么吗。还说——”沈歆顿了顿，“说你以前对她挺好的。”
　　赵藤源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没有对她好过。”他的声音有点沉，“她加我，我以为她是问学校的事，礼貌回过几次。后来她每天都发很多消息，我就没再回了。删她是因为你让我删的。”
　　“在那之前你没想过删她？”
　　赵藤源沉默了一下。
　　“想过。但她是女生，我不好意思做得太绝。”
　　沈歆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体育馆里的人渐渐走光了。
　　“沈歆。”
　　“嗯？”
　　“她加你，你小心一点。”
　　沈歆转头看着他。赵藤源的表情很认真，眼底有一点她没见过的警惕。
　　“你早就觉得她有问题？”
　　赵藤源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看着前方的篮球场。
　　“她加我的时候，用的不是自己的号。是一个小号，头像是网图。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大号被妈妈管着，不方便。我当时没多想。”
　　“后来？”
　　“后来我发现她的大号一直在发朋友圈，定位在渝川。那个小号的朋友圈是空的。”
　　沈歆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没问过她？”
　　“问过。她说小号就是用来聊天的，不发东西。我没再追究，但也没回过她消息了。”
　　沈歆想起那个IP在川渝的假账号。想起那段带着川渝口音的录音。想起陈昕今天发来的那句“我在川渝训练”。
　　一个在川渝的人。一个用假账号的人。一个被拒绝后不依不饶的人。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是她？”沈歆问。
　　赵藤源沉默了很久。
　　“没有证据。”他说，声音很轻，“而且她在备战艺考，我不想因为这些事影响她考试。”
　　“她散布你的谣言，你还替她着想？”
　　“不是替她着想。”赵藤源转过头看着她，“是觉得不值得。我的名声和她的人生，分量不一样。”
　　沈歆看着他。体育馆的顶灯在他眼睛里映出一点光，很亮，也很静。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还要好。
　　“走吧。”她站起来，“送我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体育馆。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藤源。”
　　“嗯？”
　　“等陈昕从川渝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赵藤源想了想。
　　“让她自己说清楚。那些被她骗的女生，需要一个道歉。”
　　“如果她不肯呢？”
　　“那我就把证据公开。”他的语气很平静，“给了机会不要，就不能怪我了。”
　　沈歆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了一会儿，沈歆忽然开口：“我帮你收集证据。”
　　赵藤源转头看着她。
　　“她加了我，就是给了我机会。”沈歆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以为加我是来试探我的，但她不知道，她也在被我试探。”
　　赵藤源看着她，路灯下她的侧脸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好。”他说。
　　两人走到落月轩门口。沈歆停下脚步。
　　“明天见。”
　　“明天见。”
　　沈歆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赵藤源还站在原地，冲她挥了挥手。
　　她转回头，加快脚步。
　　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