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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赵仲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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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仲祥晕倒那天,京邑市降温,老街的风从银杏树梢刮过去,叶子落了一地。
赵藤源在后厨揉面,听到收银台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一袋面粉倒在地上。他沾着满手面粉跑出来,看到父亲侧躺在收银台旁边,左手还攥着降压药的瓶子,瓶盖滚到了银杏树根底下。
救护车来得很快。老街的邻居围过来,五金店老板帮忙把赵仲祥抬上担架,理发店老板娘把降压药瓶子捡起来塞给赵藤源。瓶子里还剩半瓶药,瓶盖上沾着灰。赵藤源把瓶盖拧紧,放进围裙口袋里。他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时候看到包子铺的门还开着,蒸笼还在冒气。五金店老板冲他喊你放心去,店我帮你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抢救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暂时稳定了,是高血压引起的急性心衰,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两周,后面不能再这么累了,再累一次神仙也救不了。赵藤源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父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赵仲祥的手很瘦,指节凸出来,指甲缝里嵌着面粉。他每天洗手很多遍,但面粉还是会嵌进去。
沈歆是晚上才知道的。她给赵藤源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她打给吴雨宸,吴雨宸说虞天佑刚接到陈泽鸿的消息,赵藤源他爸住院了。沈歆挂掉电话,订了第二天最早的高铁票,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宁州的女贞。叶子一动不动,不黄也不落。
她到京邑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包子铺的门关着,门口的银杏树落了大半的叶子,没落的在风里瑟瑟地抖。五金店老板正在帮包子铺扫门口的落叶,看到她,说姑娘来了,老赵在人民医院,藤源守了一夜。
沈歆到医院的时候,赵藤源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有干了的血迹。不是他的,是抬担架的时候沾上的。他看着她走过来,没有说话。沈歆在他旁边坐下,把他手背上的血迹用纸巾沾了水一点一点擦掉,擦到最后一小块的时候他的手缩了一下。
“疼?”
“凉。”
她把纸巾叠好扔进垃圾桶,把他两只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凉,比她的凉很多。她握了很久,他的手指才慢慢暖过来。
“医生说不能再累了。”
“嗯。”
“包子铺怎么办。”
赵藤源看着病房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赵仲祥还在睡。
“不知道。”
沈歆没有追问。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赵仲祥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他睁开眼,看到沈歆坐在床边,赵藤源站在她后面。他张了张嘴,说铺子。赵藤源说五金店老板帮忙看着。他说蒸笼,赵藤源说都洗了。他说面团,赵藤源说放在冰箱里,回来再揉。赵仲祥不说话了,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银杏叶。
沈歆站起来,说叔叔,我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再去吃包子。赵仲祥转过头看着她,她接着说上次你说让她来,她不好意思一个人,等我放寒假了带她来。赵仲祥说好。声音很轻。
沈歆在医院待了两天。周日晚上赵藤源送她去高铁站,银杏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大批,枝丫上只剩零星几片,像一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下周我还回来。”
“不用每周都回来。你在宁州好好上课。”
“我想回来。”
赵藤源没有接话。他把她的手握了一下。高铁开动了,沈歆拿出本子写了一行字:“十一月十八日。他爸住院了。手背上有血,擦了很久才擦掉。他说凉。包子铺的门关着。银杏叶快落光了。”
她把本子合上。窗外的银杏从京邑的零落变成宁州的金黄。宁州的银杏还盛着,京邑的已经快落完了。
赵仲祥住院的第十天,赵藤源做了一个决定。他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把苹果削好放在父亲手里,说包子铺先关一阵子,等您养好了再开。赵仲祥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很久,说好。声音很平。
那天下午赵藤源去包子铺把门锁了。蒸笼码得整整齐齐放在后厨,收银台的抽屉锁好,零钱原样放着。窗台上那枝银杏还插在矿泉水瓶里,金色小球落了一层灰。他把小球擦了擦,把矿泉水瓶里的水换了,然后把门锁上。锁扣咔嗒一声,老街的银杏叶正好落下一片。
他给沈歆发了一条消息:“包子铺关了。”沈歆在上课,手机在兜里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记笔记。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很小的点。
虞天佑和吴雨宸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那家包子铺的香菇糯米馅。吴雨宸咬了一半放下,说以后不来了。虞天佑说好。他们把剩下的包子打包,走出店门。吴雨宸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招牌,不是月祥。她说以后想吃包子只能等放假去老街了。虞天佑说老街那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开。吴雨宸说会开的。虞天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银杏还在。
陈泽鸿把消息告诉了林栖。林栖正在图书馆复习,手机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书合上。她给陈泽鸿回了一条消息:“你下次去京邑,帮我带一盒草莓牛奶。草莓画得最红的那盒。老街那家小卖部不知道还开着没。”陈泽鸿回:“开着。五金店老板说小卖部开了十几年了,不会关。”林栖看着“不会关”三个字,把手机放在书页旁边。
肖痕是在京大图书馆闭馆后知道这件事的。他走过银杏树下,叶子落了一地。他踩过去,叶子在鞋底碎裂。他停下来,拍了一张落光的银杏枝丫,路灯把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很细的裂痕。他把照片存进那个存满银杏的文件夹里,文件夹里已经有一百多张了。最早的一张是九月初拍的,银杏还绿着。最新的一张是今晚,银杏落光了。
沈歆再回京邑是两周以后。包子铺的门还是关着,门口的银杏已经彻底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赵藤源蹲在门口,用抹布擦门框上积的灰。灰积了两周,擦了两遍还没擦干净。她在他旁边蹲下,从包里拿出另一块抹布,擦另一边的门框。
“你爸出院了?”
“昨天。在家里躺着。”
“谁照顾他。”
“我姑来了。”
沈歆把抹布翻了一面。门框上的灰擦干净了,露出原来的木头颜色,被蒸汽熏了很多年的深褐色。
“包子铺什么时候再开。”
“不知道。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三个月。三个月以后看情况。”
沈歆把抹布放在水盆里搓了搓,水变灰了。
“三个月。过完年。”
“嗯。”
“那过年的时候开。”
赵藤源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盆边上,把手擦干净,握住他沾着灰的手。
“你爸守了十四年,该歇歇了。你守了十几年,也该歇歇。铺子关三个月,老街不会忘了月祥。银杏每年都记得发芽,五金店记得,理发店记得,小卖部记得。我也记得。过年的时候银杏还是光的,但包子铺可以开。不用等银杏发芽,包子蒸熟了,老街就活了。”
赵藤源看着她。她掌心里有灰,沾在他手背上。
“好。”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开门,只是把门框擦干净了,门口的落叶扫干净了。五金店老板端了两杯热茶出来,一杯给赵藤源,一杯给沈歆。沈歆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红茶,放了很多糖。五金店老板说老赵什么时候再开张,赵藤源说年后。五金店老板说那我年后再来吃包子,说完端着空茶杯走回店里。走了几步回过头,说藤源,你爸守了这么多年,轮到你了。赵藤源说嗯。
傍晚沈歆回宁州。赵藤源送她到高铁站,银杏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下周还回来吗。”
“回来。回来帮你擦门框。”
“门框擦干净了。”
“那就擦窗户。窗户还没擦。”
赵藤源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下。高铁开动了,窗外的银杏从京邑的光秃变成宁州的光秃。宁州的银杏也落光了。她拿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十二月七日。包子铺的门框擦干净了。他说年后开。五金店老板说轮到你了。”她把本子合上。
十二月过半,宁州和京邑都入了深冬。沈歆的新闻采写课期末作业布置下来了,选题自定。她选了“京邑老街的包子铺”。老师问为什么选这个,她说因为快关了。老师说关了还有什么好写的,她说关了才要写。老师看了她一会儿,说那你写吧。
她开始打电话采访。五金店老板、理发店老板娘、小卖部老板、老街的街坊,一个一个打过去。五金店老板说老赵的包子他吃了十几年,从他爱人还在的时候就开始吃。爱人走了以后包子味道没变过。他说“没变过”三个字的时候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理发店老板娘说裴月以前每周都来她店里洗头,头发很长,洗完了编成辫子盘起来。她说裴月盘头发的时候会哼歌,调子她记不得了,只记得是甜的。小卖部老板说赵藤源每天早上来买草莓牛奶,挑草莓画得最红的那盒。挑了快一年了,从没拿错过。
沈歆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本子上,记了十几页。最后一个电话打给赵仲祥。他接电话的声音比平时轻,说姑娘你问吧。她问叔叔,裴月阿姨数的七年银杏芽,你接着数的十四年,加起来是二十一年。第二十二年,谁来数。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赵仲祥说藤源数。她又问那他数了多少年了。赵仲祥说他从她走的那年就开始数了,十一年。加起来还是二十一年。沈歆的笔停了,说叔叔,二十一年,你数了十四年,他数了十一年,你们数的是同二十一年。赵仲祥没有说话。电话里传来老街的风声。
她把稿子写了一个通宵。标题是《月祥包子铺:二十一年银杏,二十一年面团》。开头第一句是:“裴月去世二十一年了。赵仲祥和赵藤源还在数银杏芽。”她写了裴月在的时候包子铺的样子,写了裴月走后赵仲祥一个人揉面的夜晚,写了赵藤源踩着小板凳剁馅的童年,写了五金店老板说的“没变过”,写了理发店老板娘记不得调子的甜的哼唱,写了小卖部老板看着赵藤源挑草莓牛奶的每一天。写到最后她停住了。窗外宁州的女贞一动不动,她在文档末尾加了一段。
“包子铺的门关了。门框擦干净了,门口的落叶扫干净了。银杏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赵藤源说年后开。五金店老板说轮到你了。赵仲祥数了十四年,赵藤源数了十一年。他们数的是同二十一年。第二十二年,银杏还会发芽。包子铺还会冒气。草莓牛奶还会被挑最红的那盒。月祥两个字,还会在老街的灯下亮着。”
她把文档保存,合上电脑,窗外的女贞叶子在路灯下是深绿色的。不黄也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