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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十二月 ...


  •   十二月底,宁州下了一场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沈歆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银杏路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一层很薄的雪,像撒了一层盐。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拉上来,往宿舍走。

      有人在后面叫她的名字。她回过头,是同班的许晏。他手里拿着一本《新闻采访学》,书页间夹着很多彩色便签,跑过来的时候便签从书里掉出来一张,落在雪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张蓝色的,上面写着“采访对象:学校后门卖烤红薯的大爷,特点:找钱的时候会用手指在围裙上擦一下”。沈歆看着那张便签,想起自己的本子上也写过类似的句子。

      “你的期中作业我看了。”许晏把便签夹回书里,“《宁州站》那篇。你写那个老头的麻袋,没有写里面是什么,但我知道是包子。你在另一篇里写过包子。京邑老街的包子铺,香菇糯米馅,褶子捏十三下。”

      沈歆的脚步停了一下。另一篇是《月祥包子铺》,她在新闻采写课上交的期末作业,老师让她在班里读过一次。许晏记住了。不仅记住了包子铺,还记住了褶子捏十三下。

      “我也写人物特写。但我写不好细节。”许晏走在靠马路那一侧,和赵藤源每次送她回家的位置一样,“你写那个老头用棉被裹包子,写赵仲祥指甲缝里的面粉,写五金店老板说‘没变过’的时候沉默的那几秒。我写不出来。我采访的时候一直在记对方说了什么,但没注意他说的时候手指在干什么。”

      他把书换到另一只手里。“后来我重新去采访了一遍学校后门那个卖烤红薯的大爷。这次没记他说了什么,记了他找钱的时候用手指在围裙上擦一下,记了他烤炉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茶渍把内壁染成褐色,记了他收摊的时候会把最小的那个红薯留给自己。”

      他停了一下。“那个最小的红薯,他以前是留给女儿的。女儿去年考上了宁州的大学,学新闻的。他跟着来了宁州,在学校后门摆摊。女儿不知道,他每天收摊以后远远看她从图书馆出来,看她背着书包走过银杏路。他从来不上前叫她,因为他的围裙上沾着炭灰。女儿的同学有一次路过烤红薯摊说好香,女儿说这种路边摊不卫生。”

      许晏说完,银杏枝丫上的雪落下来一小撮,落在他肩膀上。

      “你把这个写进稿子里了吗。”沈歆问。

      “写了。标题叫《炭灰》。”他把书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稿纸递给她,“想让你看看。如果你有时间。”

      沈歆接过稿纸。纸张被雪水洇湿了一个角,她用手掌擦了擦。许晏把手插在兜里,说我先走了,烤红薯大爷今天提前收摊,我想去帮他推车。他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沈歆,你写的那家包子铺,年后还会开吗。”沈歆说会。他说那开了以后,我能去京邑看看吗。沈歆把稿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说好。

      许晏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和赵藤源那件颜色一样,背影在雪地里越走越小。沈歆站在银杏树下,把那张稿纸从口袋里拿出来,是许晏的字,很小很密。标题是《炭灰》,第一句是:“老周在宁州卖了三年烤红薯。他的女儿不知道。老周也不知道,他女儿其实知道。她每天从图书馆出来,走银杏路而不是更近的女贞路,是因为银杏路尽头可以看到烤红薯摊的炉火。她从来没有走过去,但她每天都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沈歆把稿纸折好,放回口袋里。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好。躺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顾念从上铺探下头问你失眠了。她说嗯。顾念说来听,她说没什么,看了篇稿子写得很好。顾念说谁的稿子能让你失眠。她说是班上一个同学的,叫许晏。顾念说哦,那个采访课坐你斜后方的男生,每次你读稿子他都听得很认真。沈歆没有说话。窗外的女贞叶子一动不动。

      她拿起手机。赵藤源在十点多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包子铺的收银台,抽屉拉开着,里面码着零钱,一块的一摞五毛的一摞一毛的一摞。配文:“今天擦了收银台。抽屉里的零钱还在。小熊创可贴也在。”她把照片放大,抽屉最里面,小熊创可贴的盒子安安静静地躺着。她打字:“创可贴还剩几片。”他回:“五片。你上次数过的。”她回:“嗯。留着。”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许晏的稿子在书包里,和她的采访本放在一起。她闭上眼睛。老周收摊的时候把最小的红薯留给自己,他女儿每天从图书馆出来会往银杏路尽头看一眼。赵藤源在关着的包子铺里擦收银台,抽屉最里面小熊创可贴还剩五片。这两件事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银杏叶落下来又被风卷起来。

      元旦前三天,沈歆回京邑。包子铺的门还是关着,但窗玻璃擦过了,透亮得可以看见里面的收银台和码得整整齐齐的蒸笼。赵藤源蹲在银杏树下,把落下来的枯枝一根一根捡起来拢成一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枝丫上没有叶子也没有雪。京邑的冬天不下雪,只干冷。

      沈歆在他旁边蹲下,把枯枝往那堆里拢。“你爸最近怎么样。”

      “血压稳了。每天吃药,不敢停。我姑过了年就走,说不能再耽误了。”

      “那你呢,开学怎么办。”

      赵藤源把一根很长的枯枝掰成两截。“请了假。学校那边知道情况,说可以缓考。”

      沈歆把枯枝拢好。银杏树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身上,没有叶子的影子是细的密的,像一张网。

      “许晏是谁。”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继续捡枯枝,没有看她。

      “你怎么知道的。”

      “吴雨宸说的。虞天佑告诉她的。顾念告诉虞天佑的。你班上那个男生。”

      沈歆把手里那根枯枝放在地上。枝丫很脆,放下的时候断了一小截。

      “他写的稿子很好。他写了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女儿在宁州上大学,大爷跟着来了宁州摆摊。女儿不知道。大爷每天收摊以后远远看她从图书馆出来。”

      赵藤源把枯枝拢进那堆里。“然后呢。”

      “他问我包子铺年后会不会开。他说开了以后想来京邑看看。”

      赵藤源没有问“然后呢”。他把最后一根枯枝拢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沈歆也站起来,银杏树的影子从两个人身上移开了。

      “你会让他来吗。”

      “不知道。看情况。”

      赵藤源把手插在兜里,看着光秃秃的银杏枝丫。“你上次写的稿子,五金店老板说‘没变过’,理发店老板娘说裴月的哼唱是甜的,小卖部老板说我挑草莓牛奶挑了快一年。”他停了一下。“你写的都是我。”

      “嗯。”

      “他写的呢。”

      沈歆把手插在兜里。风从老街东头吹到西头,银杏枝丫在头顶轻轻晃动,影子在地上也跟着晃。

      “他写的不是包子。写的是两个人。一个人每天收摊给自己留最小的红薯,另一个人每天绕远路往他的方向看一眼。他们从来没有走近过,但都用自己的方式在靠近。”

      赵藤源把脚下的枯枝踢了踢。“你写的是守住的人,他写的是走近的人。”

      沈歆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冬日的阳光里轮廓分明,眉骨那道疤被照成浅浅的白。

      “你是守住的人。”

      “那你呢。”

      她把他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握住。他的手很凉,指节硬硬的,虎口蒸笼烫过的痕迹在冷天里颜色会变深。

      “我是回来的人。”

      赵藤源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银杏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影子在地上也跟着晃。守住的人,走近的人,回来的人。三个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傍晚沈歆回宁州。赵藤源送她到高铁站,银杏枝丫在站前广场上光秃秃地站着。他把她行李箱上的手把调整了一下方向,和每次送她的时候一样。她说我走了,他说嗯。她走进进站口,过了安检回过头,他还站在外面。深灰色羽绒服,领口竖着。她冲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

      高铁开动了。她拿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十二月二十八日。他问许晏是谁。他说你是守住的人。我说我是回来的人。”她把本子合上。窗外的银杏从京邑的光秃变成宁州的光秃。

      元旦那天,许晏给沈歆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银杏路尽头的烤红薯摊。炉火在暮色里亮着,老周正在收摊,围裙上沾着炭灰,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红薯。配文只有两个字:“炭灰。”沈歆把照片放大,老周的手指按在红薯上,指甲缝里有炭灰。和赵仲祥指甲缝里的面粉一样。

      她打字:“他女儿今天来了吗。”

      许晏回:“来了。站在银杏树下。老周收摊走了以后她才走过去。炉子还温着,她把手放在炉壁上暖了很久。”

      沈歆看着那行字。她把手机放下,拿起,又放下。然后她给赵藤源发了一条消息:“元旦快乐。”隔了很久他回了一张照片,是包子铺的收银台。收银台上放着两盒草莓牛奶,吸管是新换的。配文:“今天开门透风。买了草莓牛奶。你不在,自己喝了一盒。另一盒留着。”她把“留着”两个字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翻出许晏的稿子又看了一遍。老周收摊的时候把最小的红薯留给自己,他女儿每天从图书馆出来绕远路往银杏路尽头看一眼。他们从来没有走近过。她翻到稿子最后一页,许晏用很小的字写了一段话:“老周说他女儿喜欢吃烤红薯。小时候每次买,她都挑最小的那个,说大的吃不完。他不知道,她不是吃不完,是知道最小的那个没人买,最后会剩下来。她怕他心疼。他也不知道,她来宁州读书,选了新闻专业,是因为想学会怎么写人。第一个想写的,是他指甲缝里的炭灰。”

      她把稿子合上。窗外女贞的叶子一动不动。

      元旦后一周,沈歆在图书馆碰到了许晏。他坐在她斜对面,面前摊着采访本,正在整理录音。录音笔的耳机线缠成一团,他解了很久没解开。她把剪刀递过去,他愣了一下接过来,把缠死的那一段剪掉了,说了声谢谢。她说不客气,他说你写稿的时候会听录音吗,她说会,但更相信当时记下的东西。

      许晏把耳机线绕好。“当时记的东西,其实是当时的选择。你选择记住什么,稿子里就会长出什么。你记住了赵仲祥指甲缝里的面粉,记住了五金店老板沉默的那几秒,记住了小卖部老板说草莓牛奶挑最红的那盒。你选择的都是很小的事,但连在一起就是月祥包子铺的二十一年。我写老周的时候,一开始记的都是他说了什么。后来你期中作业里写那个麻袋,没有写里面是什么,但我看出来了。从那以后,我开始记他手指的动作。”

      他把采访本翻到某一页,推到沈歆面前。那一页上密密麻麻记着:“说话时拇指会搓围裙边,搓久了那块布料比其他地方干净。收钱的时候硬币放在左手掌心,再用右手一个一个捏进钱箱,捏之前会数两遍。红薯出炉,他用手背试温度,不是手心,手背的皮肤薄,试得更准。他手背上有烫伤的疤,旧的叠着新的。”

      沈歆看着那页笔记。手背上的疤,旧的叠着新的。赵藤源手背上也有烫伤的疤,蒸笼烫的。她那一页关于赵藤源的笔记里写着:“手背有烫伤的旧痕,新的结痂在食指根部。好了以后颜色会浅一度,像年轮。”

      她把采访本推回去。“你记这些的时候,他知道吗。”

      “不知道。他以为我在记他说的话。有一次他问我,小伙子你老看我手干什么。我说您手上烫伤了。他说干这行的谁手上没几个疤。我说我记一下,他说疤有什么好记的。”

      许晏把采访本合上。“我写老周的稿子改了很多遍。第一遍写的是他的不容易,第二遍写的是他对女儿的爱,第三遍发现都不是。我想写的不是他付出了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事。他不知道女儿每天绕远路看他,不知道女儿选了新闻专业是为了写他,不知道女儿把手放在炉壁上暖的那几分钟在想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每天收摊给自己留最小的红薯。不知道也照样留。”

      图书馆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沈歆看着许晏的影子,想起赵藤源说的“他是走近的人”。许晏走近的不是她,是老周。他走近老周的方式是把老周不知道的事一件一件记下来,和沈歆写赵仲祥不知道儿子每天挑草莓牛奶的方式一样。他们是同一种人。

      她站起来说稿子写得很好,特别是他手背上的疤。许晏抬起头问你去哪,她说去打电话。她走出图书馆,银杏路的雪化了,枝丫光秃秃的。她拨通赵藤源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接起来,那边传来后厨的声响,不是蒸笼碰撞,是抹布擦过桌面的声音。

      “在擦什么。”

      “收银台。今天又落灰了。”

      “你手背上的疤好了吗。”

      电话里沉默了一下。“好了。颜色淡了一点。”

      “你数过手背上有几道吗。”

      “没数过。”

      “我帮你数。下次回去数。”

      赵藤源没有说话。后厨的声响也停了。

      “好。”

      她挂掉电话。银杏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她把手机放进兜里,站在图书馆台阶上看着那些枝丫。守住的人,走近的人,回来的人。她三种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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