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沈歆没有回京邑。不是不想回,是新闻采写课布置了期中作业,采访对象是宁州火车站客运值班员。她通过站里联系了好几次,对方才答应在周六下午给她半小时。她给赵藤源发消息说这周不回去了,他回了一个字:好。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进兜里,走向进站口。
客运值班员姓周,五十多岁,在宁州站干了二十几年。他的值班室在候车大厅尽头,窗户正对着站台。沈歆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泡茶,搪瓷缸子,茶渍把内壁染成了褐色。他说你问吧,半小时后有一趟车进站,我得去接。沈歆翻开本子,第一个问题是:您每天在站台上看人来人往,有没有哪个人让您记住过。
老周把搪瓷缸子放下。有,去年冬天,一个老头,绿皮车,无座。从京邑上车,站了一夜到宁州。出站的时候腿都是僵的,我扶了他一把。他说来看儿子,儿子在宁州打工,三年没回去了。他背了一麻袋东西,我帮他拎,沉得很。他说是京邑的包子,他儿子爱吃,他蒸了两天,怕坏,用棉被裹着。老周喝了一口茶。我问他为什么不寄,他说寄过,儿子说收到了,好吃。后来他儿子工友告诉他,寄的包子到的时候已经酸了,儿子舍不得扔,把酸的也吃了。他知道了以后就再不寄了,自己送。
沈歆的笔停了。那个老头从京邑到宁州,站了一夜。她每次从京邑回宁州,高铁三个半小时,坐着。她问那个老头的儿子后来呢。老周说后来他儿子来接过他一次,在出站口,父子俩抱在一起哭。我在旁边看着,二十几年了,就记住这一个。
采访结束,沈歆走出值班室。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在报车次。她找了个座位坐下,把采访笔记翻了一遍,在老周那句话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京邑到宁州,站一夜。包子用棉被裹着。”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坐在那里很久。
手机震了。赵藤源发来一张照片,是包子铺的收银台。收银台上放着一个快递箱,箱子里码着十二盒草莓牛奶,每一盒都包了气泡膜。配文:“这次包了气泡膜,不会挤坏。”沈歆把照片放大,看到气泡膜缠得很紧,透明胶带贴了好几层。赵藤源的手指出现在照片边缘,食指上有一道新的伤口,贴了创可贴,小熊的。她之前寄给他的那一盒,他一直没用。
她打电话过去。他接起来,那边传来蒸笼碰撞的声音。她说你手怎么了,他说搬蒸笼划了一下,没事。她说小熊创可贴是我上学期给你的,他说嗯,一直放着,今天找到了。两个人都沉默了。候车大厅的广播在报宁州到京邑的高铁开始检票。她听到他那边赵仲祥在喊“藤源,端蒸笼”,他说我先挂了。她说好。电话挂断。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通话记录,又打开那张照片。气泡膜缠得很紧,透明胶贴了好几层,他的手指上有小熊创可贴。她把手机放进兜里,站起来,走向售票窗口,说买一张下周六京邑的票。最早那班。售票员说早上六点四十,她说好。
周六早上,沈歆五点就醒了。宁州的天还没亮,女贞的叶子在窗外一动不动。她洗漱完,背上包,轻轻带上门。顾念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你这么早去哪,她说回京邑。顾念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高铁上她一直在写稿。老周的采访稿,标题是《宁州站:二十二年,一个人,一搪瓷缸茶》。她写了老周泡茶的样子,写了他扶那个老头出站的那只手,写了他窗外的站台,写了二十二年他记住的只有一个人。写到最后她停住了。她把文档往上翻,在“京邑的包子,用棉被裹着”后面加了一句:“老周不知道,那个从京邑来的老头,他的包子是从京邑老街一家叫月祥的铺子买的。那家铺子的包子,香菇糯米馅,褶子捏十三下。他儿子小时候应该吃过。”写完她把电脑合上。窗外天已经亮了,田野从宁州的平坦变成了京邑的起伏。
到京邑的时候是十点十分。她打车到老街口,银杏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不是宁州那种轰轰烈烈的黄,是边缘一圈淡淡的金,像被谁用很细的笔描了一遍。包子铺门口,赵藤源正蹲在树荫底下刷蒸笼。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右手食指上贴着小熊创可贴,边缘有点脏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他转过头,刷蒸笼的手停了。她说我来帮你刷。他把她手里的刷子拿过去,说水凉,然后把蒸笼放进水盆里继续刷。她蹲在旁边看着他刷,他刷得很慢,每一个竹篾的缝隙都刷到了。小熊创可贴被水浸湿了,熊脸皱成一团。
“你几点起的。”她问。
“四点半。”
“然后呢。”
“揉面,调馅,上笼,帮我爸搬蒸笼。”
“然后呢。”
赵藤源把刷好的蒸笼码在一旁。“然后你来了。”他站起来把蒸笼搬到银杏树下码好,她也站起来。银杏树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身上。
“赵藤源。”
“嗯。”
“上周我去采访火车站的人。他跟我说了一个老头,从京邑站到宁州,背了一麻袋包子。儿子三年没回去了,他怕包子寄过去会坏,自己送。棉被裹着,站了一夜。”
赵藤源没有说话。
“他儿子小时候应该吃过你爸的包子。香菇糯米的。”
赵藤源把最后一个蒸笼码好,转过身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猜的。我希望他吃过。”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赵藤源把她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掌心有水,是刷蒸笼的水,凉的。
“你回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嗯。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京邑的包子被人背着站了一夜,送到了宁州。”
赵藤源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水从两个人掌心里渗出来,滴在石板地上。
上午的客人不多。沈歆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写稿,赵藤源在后厨揉面。赵仲祥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放着降压药和半杯水。他看着沈歆,说你上次写我那篇稿子,枣泥馅那段你妈看了没有。沈歆说看了,我妈说写得让她想吃。赵仲祥说那她什么时候来吃,沈歆说我回去问问。赵仲祥说不用问,你下次回来带她来。沈歆说好。
下午沈歆要回宁州了。赵藤源送她到老街口,银杏树的叶子比早上又黄了一点点。
“下周六还回来吗。”
“回来。以后每周都回来。”
“三个半小时。”
“嗯。比站一夜短多了。”
赵藤源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下。
高铁开动了。窗外的银杏从京邑的浅黄变成宁州的金黄,像穿过一条正在燃烧的隧道。她拿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十一月九日。回京邑。他手指上贴了小熊创可贴,是我上学期给他的。他说一直放着。老周的采访稿写完了,标题里没有包子,但包子在每一段里。”她把本子合上。窗外的银杏烧成一片。
十一月中旬,宁州传媒大学新闻采写课的期中成绩公布了。沈歆的《宁州站:二十二年,一个人,一搪瓷缸茶》拿了全班最高分。老师在评语里写:“这篇稿子最好的地方,是那个从京邑背包子来的老头。你没有写他叫什么,没有写他儿子叫什么,没有写包子是什么馅。但读完以后,所有人都记住了那个用棉被裹着包子的麻袋。这就是细节的力量。”
沈歆把评语拍下来发给赵藤源。他回了一张照片,是包子铺收银台的抽屉。抽屉里码着零钱,一块的一摞五毛的一摞一毛的一摞,和以前一样整整齐齐。最里面放着一盒小熊创可贴,盒子已经拆开了,里面还剩五片。配文:“今天有人买包子给了一张旧版五十,我找钱的时候翻到最里面,看到了这盒。”沈歆看着那张照片,把小熊创可贴的盒子在抽屉最里面这个画面在心里放了很久。他找钱的时候翻到了,没有拿出来用,又放回去了。他把抽屉关上,创可贴继续待在抽屉最里面。她打字:“留着。下次划到手再用。”他回了一个句号。
同一天,陈泽鸿在宁州联合大学的食堂里遇到了林栖。不是约好的,是各自排队打饭,他端着餐盘找座位,看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吃西红柿炒蛋。他在她对面坐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吃。他说你怎么一个人,她说室友都有课。他说我也是一个人,然后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夹到她盘子里。林栖说你自己吃,他说我最近血脂有点高。林栖的筷子停了一下,说你们篮球队怎么个个血脂高,虞天佑也高你也高。陈泽鸿说可能是赵藤源家的包子吃多了。林栖把那块红烧肉吃了。
陈泽鸿看着她吃完。她放下筷子,说我下周末去京邑。陈泽鸿说去干嘛,她说去看银杏。陈泽鸿说宁州也有银杏,她说宁州的银杏黄得太整齐了,不像京邑的一棵一个颜色。陈泽鸿说那我陪你去。林栖说你不用陪,我跟我室友去。陈泽鸿说哦。林栖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了两步回过头。“陈泽鸿,我下下周回来。你帮我买一盒草莓牛奶,宁州没有。要京邑老街那家小卖部的,草莓画得最红的那盒。”她端着餐盘走了。陈泽鸿坐在原地,把“草莓画得最红的那盒”在心里念了好几遍。
虞天佑和吴雨宸在京邑大学后门发现了一家包子铺。不是月祥,是另一家,也卖香菇糯米馅。他们每周五下午去吃,吴雨宸吃三个,虞天佑吃四个。吃完以后吴雨宸会给沈歆发消息,说今天吃的包子褶子捏得不够紧,糯米不够黏。沈歆回:全京邑只有赵藤源捏得紧。吴雨宸把这条消息给虞天佑看,虞天佑说她在宁州待了两个月,嘴还是京邑的。吴雨宸说嘴又不会搬家。虞天佑说那你的嘴搬不搬。吴雨宸说看你表现。
肖痕在京大图书馆待到闭馆,出来的时候银杏叶落了一地。他踩过去,叶子在鞋底发出很轻的碎裂声。他想起沈歆上次回京邑时发的那条朋友圈,是一张老街银杏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还在。”他不知道“还在”指的是银杏还是包子铺还是赵藤源,但这两个字他在图书馆闭馆的晚上会想起来。银杏还在,包子铺还在,赵藤源还在。他在京大,银杏也在京大。但他拍的照片从来不发朋友圈。他手机里存了很多张银杏,不同时间的,清晨的正午的傍晚的闭馆时的。有一张里,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图书馆的台阶上,和沈歆拍的那张老街银杏的角度几乎一样。他发现这件事是在一个失眠的深夜,把自己拍的银杏和沈歆朋友圈那张并排放着。影子落在台阶上的弧度是相同的,只是隔了一整个京邑。
他把手机放下,没有发给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