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缱倦倦

18、第十八章 沈歆的

　　沈歆的宿舍在宁州传媒大学银杏楼五层，朝北，窗外没有银杏。窗外是一排女贞，叶子是深绿色的，一年四季都绿，不黄也不落。她住进去的第一天就发现了这件事。苏婉清帮她铺床的时候说这树好，不用扫叶子，她说嗯。后来她把这件事写进了本子里：“宁州的女贞不落叶。不用扫。也不用数。”

　　宿舍四个人。对床的叫顾念，学播音的，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练声，啊——啊——啊——，声音从水房传过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沈歆在她练声的时候起床，洗漱，去食堂买一杯热豆浆，然后去教室。豆浆是原味的，宁州没有草莓味。她喝第一口的时候想起京邑二中门口那家小卖部的草莓牛奶，赵藤源每天七点十三分放在她桌上，放了大半年。她把豆浆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给赵藤源发了一条消息：“宁州没有草莓牛奶。”隔了几秒他回：“我给你寄。”她说不用，他说已经买了。她看着“已经买了”那四个字，把手机放进兜里。

　　赵藤源的大学生活是从实验室开始的。京邑理工食品检测专业大一就有实验课，第一堂是食品安全检测，教你怎么检测牛奶里的三聚氰胺。他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移液枪，把试剂一滴一滴加进试管里。牛奶从白色变成浅黄色，像草莓牛奶兑了太多水。他想起沈歆说宁州没有草莓牛奶，想起早上在老街寄出去的那个快递箱，里面塞了十二盒草莓牛奶，每一盒都是他早上去小卖部挑的，包装纸上的草莓图案他一张一张看过，挑了草莓画得最红的十二盒。

　　做完实验他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回柜子里，手机震了。沈歆发来一张照片，是快递箱拆开后的十二盒草莓牛奶，在宿舍书桌上码成两排，和包子铺收银台上他码硬币的方式一模一样。配文：“收到了。够喝一个月。”他把照片放大，看到她书桌的角落放着一个矿泉水瓶，瓶里插着一枝银杏枝，枝丫上挂着一颗金色的小球。那枝银杏从京邑带到宁州，坐了三个半小时高铁。金色小球在照片里是模糊的，但他认得出。

　　九月下旬，沈歆第一次在专业课上写稿。新闻采写课，老师让每人写一篇人物特写，写身边的人。她写了赵仲祥。标题是《月祥包子铺：一笼包子蒸了十四年》。开头第一句是：“裴月去世十四年了。赵仲祥还在揉面。”她写了裴月数的七年银杏芽，写了赵仲祥接着数的十四年，写了南瓜枣泥馅手剁的颗粒和机器打的区别，写了赵仲祥说“手剁不动了”那天在银杏树下坐了很久。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放下，手指上沾了墨水，和以前在包子铺数硬币沾上的铜味不一样，但都是很细小的、洗不掉的东西。

　　她把稿子发给赵藤源。隔了很久他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句号。她又等了一会儿，他发来第二条：“我爸让我问你，枣泥馅的颗粒感写的是不是有点夸张。他说其实机器打的也有颗粒，只是没那么大。”沈歆盯着那行字笑了，顾念从对面床探过头来说你笑什么，她说没什么，有个包子铺老板嫌我写他枣泥不够碎。顾念说你们京邑人真有意思，她说嗯，很有意思。

　　十月，宁州的银杏开始黄了。

　　沈歆发现这件事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那条路两旁种满了银杏，和京邑老街的品种一样，叶子从边缘开始黄，像被火燎了一圈。她停下来，仰起头看了很久。旁边有人也在看，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拿着一本《传播学概论》，他说今年的银杏黄得比去年早。沈歆说你在数吗，他说什么，她说没什么。

　　她给赵藤源发了一条消息：“宁州的银杏黄了。比京邑早。”赵藤源回了一张照片，是老街那棵银杏。叶子刚开始黄，枝丫顶端黄了几片，其余还是绿的。照片是从包子铺门口拍的，角度和去年她拍的那张一模一样，银杏树的影子落在收银台上，和奶茶留下的褐色痕迹并排。她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宁州的银杏黄得轰轰烈烈，整条路都在烧。京邑的银杏黄得慢吞吞的，像在等谁。

　　十月中旬，沈歆和顾念开始一起吃饭。顾念是宁州本地人，知道哪家食堂的红烧肉最好吃，哪个窗口的阿姨给得最多。她带沈歆去吃了很多沈歆没吃过的东西，鸭血粉丝汤、桂花糖芋苗、牛肉锅贴。沈歆每吃一样都会记在本子里，不是记味道，是记赵藤源如果来宁州要带他吃什么。

　　“鸭血粉丝汤，他应该会喜欢，汤很鲜。桂花糖芋苗太甜了，他可能吃一口就放下。”顾念有一次瞄到她在写，说你这本子里怎么全是吃的，沈歆把本子合上说在记菜谱，顾念说骗人，菜谱不会写“他可能吃一口就放下”。沈歆没有反驳。

　　赵藤源的实验课从检测牛奶进阶到了检测肉类。猪肉里有没有注水，牛肉里有没有掺鸭肉，羊肉串是不是真羊肉。他把实验报告写得很细，每一个数据都核对好几遍。同组的同学说你也太较真了，他说以后要接我爸的公司，现在不较真以后出问题。同学说你爸公司做什么的，他说食品检测。同学说那不是跟你专业一样，他说嗯，他爸开了十几年，从包子铺开成公司。他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以前从不说“我爸开了公司”，只说“我爸开了包子铺”。但那天在实验室里，他把“公司”两个字说出来了。不是刻意，是很自然地滑出来的，像蒸笼盖掀开的时候白气涌出来，挡不住。他给沈歆发消息：“今天实验课我说了我爸的公司。以前都只说包子铺。”沈歆回：“包子铺是根，公司是树。根和树都是你爸。”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月下旬，宁州下了一场秋雨。

　　沈歆的新闻采写课布置了第二篇人物特写，要求采访一个陌生人。她在学校后门的小吃街转了两天，最后走进了一家包子铺。不是京邑那种老店，是连锁的，装修统一，蒸笼是不锈钢的。她要了一屉鲜肉包，坐在塑料椅子上吃。包子皮很厚，褶子捏得不紧，咬开的时候汤汁溢出来，没有拉丝。她吃了一个，放下筷子。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印着连锁店的logo。沈歆问她开了多久，她说三年，之前是开服装店的。沈歆问为什么改行，她说服装店赚不到钱，包子铺稳定。沈歆把这两句话记在本子上，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她给这篇特写开头写的第一句是：“这家店没有银杏树。”

　　她把稿子发给赵藤源。他没有回。等了很久还是没有回。她打电话过去，响了很久他才接，声音有点哑。她说你怎么了，他说没事，刚帮我爸搬完蒸笼。她说稿子看了吗，他说看了，写得很好。

　　两个人都沉默了。电话里传来老街的风声，银杏叶被吹得沙沙响。她听到赵仲祥在后厨喊“藤源，端蒸笼”，赵藤源应了一声，然后对她说我先挂了。她说好。电话挂断。她听着忙音，想起刚才电话里赵藤源的声音有点哑，不是搬蒸笼累的。她听得出他什么时候在哭。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一点给赵藤源发了一条消息：“你爸怎么了。”隔了很久他回：“今天去医院复查。血压又高了。医生说不能太累，他说铺子不能关。”沈歆盯着那行字。宿舍很安静，顾念的呼吸声从上铺传下来，女贞的叶子在窗外一动不动。她打字：“我周末回去。”赵藤源回：“不用。你好好上课。”她回：“周末回去。”他回了一个句号。

　　周六早上，沈歆坐上了回京邑的高铁。

　　三个半小时，她看着窗外的银杏一棵一棵往后退。宁州的银杏已经黄透了，越往北越绿，到了京邑境内，银杏还是绿的。她想起赵藤源说老街的银杏比学校的早黄，但现在老街的银杏也还绿着。秋天还没走到京邑。

　　到京邑的时候是中午。她没告诉赵藤源几点到。她打车到老街口，银杏树的叶子绿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板地上。包子铺的门半开着，白气从里面涌出来。她站在门口，看到赵仲祥坐在收银台后面，围裙上沾着面粉，面前放着一杯水，旁边是降压药。赵藤源蹲在银杏树下刷蒸笼，阳光把他的背影照得很亮。

　　她走进去。赵仲祥先看到她，说姑娘回来了。她说叔叔，我回来吃包子。赵仲祥站起来，说藤源，端蒸笼。赵藤源从树荫底下站起来，转过身看到她。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面粉。眉骨那道疤在阳光里是浅浅的白。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走进后厨端了一屉包子出来。

　　香菇糯米的。褶子捏了十三下。

　　沈歆夹起一个咬开，糯米黏得拉出丝来。赵藤源把醋碟推过来，和以前一样往左偏了一点，因为知道她坐在右边。她把包子吃完，然后把他的手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指是凉的，虎口蒸笼烫过的痕迹还在，手背上那道烫伤的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你爸的血压。”

　　“今天降了一点。药加了半片。”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在写稿。”

　　沈歆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稿子可以回来写。”赵藤源没有说话，银杏树的叶子在门外哗哗地响。赵仲祥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说我去后厨看看面发了没有，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降压药拿走了。

　　傍晚沈歆要回宁州。赵藤源送她到老街口，银杏树还是绿的。她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

　　“宁州的银杏全黄了。京邑的还绿着。”

　　“嗯。京邑的秋天来得晚。”

　　“等京邑的银杏黄了，我再回来。”

　　“好。”

　　她走出老街，走了几步回过头。赵藤源还站在银杏树下，叶子是绿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她冲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

　　高铁开动了。窗外的银杏从绿变黄，从京邑到宁州，像穿过了一条很长的时间隧道。她拿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十月二十六日。回京邑。老街的银杏还绿着。赵藤源瘦了。他爸的降压药加了半片。包子还是香菇糯米的，褶子捏了十三下。他说京邑的秋天来得晚。我说等黄了我再回来。”

　　她把本子合上。窗外宁州的银杏黄透了，整条路都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