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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高考成 ...


  •   高考成绩公布那天,京邑市下了一场太阳雨。雨不大,银杏叶被砸得沙沙响,阳光从雨缝里漏下来,把整条老街照得亮晃晃的。沈歆是在包子铺查的成绩。赵藤源坐在她旁边,面前的蒸笼冒着热气,两个人都没动筷子。她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指是稳的,点击查询的时候也是稳的。页面跳出来,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在桌上,推给赵藤源。

      六百四十一。他把数字看了两遍,把手机推回来。“京师大够了。”

      “嗯。中传也够了。”

      赵藤源看着她。银杏叶的影子在桌面上晃动。“你改志愿了。”

      “改了。第一志愿宁州传媒大学,新闻。第二志愿京师大,英语。”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我想学怎么写。不是写作文那种写,是写人。写你爸怎么守着包子铺,写你妈怎么数银杏芽,写陈泽鸿怎么追林栖,写你怎么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揉面。这些事如果没人写下来,以后就没人知道了。”

      蒸笼里的包子渐渐凉了。赵藤源把一个包子夹到她碗里,香菇糯米的,褶子捏了十三下。“宁州传媒大学在宁州。高铁三个半小时。”

      “嗯。京邑到宁州,三个半小时。”

      他把醋碟往她那边推了推。“去吧。”

      沈歆低下头,咬开包子。糯米黏得拉出丝来,从嘴角拉到下巴。赵藤源伸手帮她把丝掐断,手指碰到她嘴角。他的手指是凉的,她的嘴角是烫的。

      赵藤源的高考成绩是五百四十七,比三模多了十二分。京邑理工去年食品检测专业录取线五百四,他的分数高出七分。查成绩的时候他没有在沈歆面前查,是自己一个人在后厨查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蒸笼的白气从灶台上涌过来,把数字遮得模模糊糊。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里,然后继续揉面。赵仲祥在旁边调馅,什么都没问。

      陈泽鸿考了五百二十四,宁州联合大学去年录取线五百一。他把成绩截图发到篮球队群里,配文只有一个字——“稳。”虞天佑回了一串感叹号。赵藤源回了一个句号。肖痕回了一个字:“稳。”陈泽鸿盯着肖痕那个“稳”字看了很久,这是肖痕第一次在群里接他的话。

      虞天佑考了五百六十三,报了京邑大学,留在本地。吴雨宸考了五百四十八,也报京邑大学。

      两个人填志愿的时候没有商量过,是后来对答案时发现的。吴雨宸说你怎么不跟我说,虞天佑说怕考不上。她说你现在考上了。他说那以后四年都在一块了。吴雨宸把志愿表截图存了下来,文件名是“京邑大学”,后面没跟任何字。

      林栖考了六百一十六,报了宁州师范大学。陈泽鸿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帮赵仲祥搬蒸笼,手机在兜里震了,他掏出来看,蒸笼差点脱手。他把蒸笼放下,冲到后厨门口,又折回来,又冲过去。赵藤源说你怎么了。他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他和林栖的聊天框。林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考上了。”陈泽鸿的手指在发抖,打字打了很久。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宁州见。”

      肖痕考了六百四十三,京大。他在篮球队群里发了一个句号,和赵藤源每次发的一模一样。陈泽鸿说你怎么也发句号,肖痕说省事。虞天佑说京大六百四十三,你这句号是金的。肖痕没有回。沈歆后来听赵藤源说,肖痕填志愿的时候第一志愿是京大,第二志愿空着,第三志愿也空着。班主任找他谈过,他说考不上就复读。班主任说以你的成绩不可能考不上,他说那就行了。

      七月中旬,录取通知书陆续寄到了。

      沈歆的通知书是苏婉清签收的。她下班回家看到快递信封放在餐桌上,宁州传媒大学的校徽印在封面上。她没有拆,等沈歆回来。沈歆进门的时候看到那个信封,在玄关站了很久。

      苏婉清从厨房探出头,说拆啊。

      沈歆拆开,把通知书抽出来,手指在纸上摩挲了一下。苏婉清把通知书接过去,正面反面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宁州。比京邑远。”沈歆说嗯。苏婉清说去了好好学。沈歆说好。

      赵藤源的通知书是同一天到的。赵仲祥签收的时候以为是买蒸笼的快递,拆开才发现是京邑理工的录取通知书。

      他拿着通知书站在收银台前面,围裙上沾着面粉,手指在纸面上摸了很久。赵藤源从后厨走出来,看到父亲手里那张纸。赵仲祥抬起头,说考上了。赵藤源说嗯。赵仲祥把通知书放在收银台上,转身走进后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拿起通知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那天晚上包子铺破例提前关门,赵仲祥炒了四个菜,开了一瓶酒。他给赵藤源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杯,酒洒出来一点,滴在收银台上,和那杯奶茶留下的褐色痕迹并排。

      陈泽鸿的通知书是林栖帮他查的物流。他那天在包子铺帮忙,手机放在收银台上充电。林栖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她说通知书到了。他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我帮你查的物流。他放下手里的蒸笼,说你等一下,然后跑到老街口,骑上自行车往家冲。骑到一半又折回来,因为没拿手机。林栖还在电话那头,他喘着气说到了,她说你到了什么到了。他说我到家了,通知书在信箱里。拆开的时候手抖得撕破了一个角,宁州联合大学几个字被他撕掉了一小截。他用透明胶从背面粘上,粘得很仔细。

      虞天佑和吴雨宸的通知书是同一天到的。他们约好了在奶茶店一起拆,拆完碰了一杯。奶茶是焦糖味的,和那天林栖喝不完给陈泽鸿的那杯一样。吴雨宸喝了一口,说以后四年都在京邑,你准备干什么。虞天佑想了很久,说陪你把京邑所有的奶茶店喝一遍。吴雨宸说京邑有四十多家,虞天佑说那就喝四年。

      肖痕的通知书到了以后,他在篮球队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京大的录取通知书,红底金字,端端正正放在他书桌上。桌上除了通知书什么都没有。配文只有一个句号。陈泽鸿回了一串大拇指,虞天佑回了一个“金句号”,赵藤源回了一个句号。

      八月中旬,离开学还有半个月。沈歆几乎每天都去包子铺。不是去吃包子,是坐在银杏树荫底下,看赵藤源揉面。他揉面的动作已经很熟了,面团在他掌心里翻来翻去,从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变成光滑的球。她有时候会拿手机拍他揉面,他发现了就用手背挡住镜头,面粉蹭在屏幕上,白了一小块。她把屏幕上的面粉擦掉,继续拍。

      有一天下午,银杏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不是整棵树一起黄,是枝丫顶端先黄了几片,像被谁用很淡的金色颜料点了一下。沈歆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不是笔记本,是那种硬壳的、封面空白的本子,吴雨宸送她的毕业礼物。她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八月十四日。银杏叶开始黄了。枝丫顶端五片。老街的比学校的早。”

      赵藤源从后厨走出来,看她趴在桌上写字。“写什么。”

      “记日子。”

      “记什么日子。”

      “银杏哪天全黄,哪天落第一片叶子,哪天落光。”她把本子合上,“你妈数了七年芽,你爸数了十四年。他们数的是春天。我数秋天。”

      赵藤源在她对面坐下,把醋瓶拿在手里转了转。“你数秋天干什么。”

      “春天是开始,秋天是结束。你爸数开始,我数结束。”她把本子翻开,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赵藤源今天揉的是南瓜面团。面粉沾在左手虎口,和昨天同一个位置。”

      赵藤源把醋瓶放下。“你连这个都记。”

      “嗯。以后你在京邑揉面,我在宁州写稿。你揉你的,我写我的。你手上的面粉我记下来,你爸的包子我记下来,老街的银杏我记下来。”她的笔尖停在纸面上,“记下来了,就不会忘。”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赵藤源把她的手从本子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掌心有面粉,细细的,沾在她手背上。

      “三个半小时。你回来的时候,银杏可能落光了。”

      “那就看你揉面。不看银杏。”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八月底,离开学还有三天。篮球队几个人约在包子铺聚了一次。赵仲祥包了四种馅的饺子,鲜肉的、香菇糯米的、南瓜枣泥的、白菜猪肉的。蒸笼摞得很高,白气从最上面冒出来,把银杏树的叶子熏得更黄了。陈泽鸿吃了三盘,虞天佑吃了两盘半。肖痕吃了一盘,每一口都嚼得很慢。林栖坐在陈泽鸿旁边,把他碗里的南瓜枣泥夹走了,说这个甜,我喜欢。陈泽鸿说那以后都给你。林栖说不用,我自己夹。她又夹了一个。

      吴雨宸带了拍立得,拍了很多张。虞天佑揉面的背影,赵藤源端蒸笼的侧脸,陈泽鸿吃饺子的正面。还有一张银杏树的,满树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镜头上,洗出来以后照片右上角有一小块光斑。沈歆把那张照片要过来,夹在本子的第一页。在照片旁边写了一行字:“八月二十八日。银杏黄了一半。篮球队在包子铺。陈泽鸿吃了三盘。”

      肖痕走的时候站在银杏树下看了一会儿。沈歆从店里出来,他叫住她。“你的本子,能给我看看吗。”沈歆把本子递给他。他翻到第一页,看到那张拍立得照片,看到旁边那行字。他没有往后翻,把本子合上还给她。“你写得挺好的。”沈歆说谢谢。肖痕说以后当了记者,写一篇包子铺的。沈歆说好。肖痕把手插在兜里,走出老街。走了几步回过头。“拍了照片发我一张。”沈歆说好。

      九月初,沈歆走的那天,京邑市没有下雨。苏婉清和沈知行送她到高铁站。苏婉清往她行李箱里塞了三袋包子,赵仲祥昨天蒸的,用保鲜袋包了好几层。沈知行说到了宁州记得打电话,苏婉清说到了宁州记得吃饭。沈歆说你们说的是一件事。沈知行说不是,打电话是打电话,吃饭是吃饭。苏婉清难得没有反驳他。

      赵藤源站在进站口外面。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是新的,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眉骨那道疤在早晨的阳光里是浅浅的白。沈歆走到他面前,他把她行李箱上的手把调整了一下方向,没有说话。

      “我走了。”

      “嗯。”

      “本子我带了。第一页是银杏,第二页是你。你昨天揉的是香菇糯米面团,面粉沾在左手虎口,和前天同一个位置。”

      赵藤源把她的手从行李箱拉杆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掌心没有面粉,洗过了,但虎口蒸笼烫过的痕迹还在。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迹。

      “三个半小时。”

      “嗯。”

      “你揉你的面。我写我的稿。”

      “好。”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走进进站口。过了安检,回过头。赵藤源还站在进站口外面,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她冲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她转回头,拉着行李箱往站台走。行李箱的轮子在瓷砖地上骨碌骨碌地响。苏婉清塞的那三袋包子在箱子里,和她的本子放在一起。本子第一页是银杏的照片,第二页写着他昨天揉面时面粉沾在左手虎口。

      高铁开动了。窗外的银杏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京邑的银杏还绿着,宁州的银杏大概也是绿的。等它们黄的时候,她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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