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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三月中 ...


  •   三月中旬,京邑市的银杏开始发芽了。先是枝丫顶端冒出很小的绿点,过了几天绿点变成嫩芽,像从树枝里挤出来的米粒。

      沈歆每天上学经过那棵银杏树都会抬头看一眼。芽一天比一天大,从米粒变成绿豆,从绿豆变成指甲盖。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赵藤源,他说老街那棵也发芽了,比学校的早两天。沈歆问为什么,他说老街避风,暖和。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揉面,出门搬蒸笼的时候会看一眼。看了十几年了。

      开学第六周,高考倒计时翻到了两位数。教室后排的黑板报换了,原来的“新学期新气象”被擦掉,换成了高考倒计时。数字每天由值日生更新,用红色粉笔写在最中央,很大。

      朱老师在班会上说下周一模。教室里的哀嚎声比期末那次还大。朱老师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粉笔放下,等声音自己平息。粉笔在讲台上滚了一下,停在讲桌边缘。

      沈歆低下头。数学卷子上的错题本她已经翻到第三遍了。赵藤源从后排传来一张纸条,不是扔过来的,是让陈泽鸿传的。陈泽鸿传给虞天佑,虞天佑传给吴雨宸,吴雨宸放在她桌上。纸条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

      她打开。赵藤源的字很大,撑满了整张纸条。“一模你进前五。我进前六十。”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折回去。纸条沿着原路返回。虞天佑传给陈泽鸿的时候想打开看,被吴雨宸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赵藤源打开纸条。她那行字写在最下面:“你进前六十。我进前五。你说的。”他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

      陈泽鸿在旁边看着,说你们俩传个纸条搞得像特务接头。赵藤源没理他。陈泽鸿转过头,从英语书里抽出那张折了角的单词表。persist旁边他写的那行字还在——“她说这个词好。我要记住它。”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一模英语要及格。”写完了把单词表夹回去。

      一模前一周,体育馆的训练停了。高教练说这周自由活动,想练的自己来,不想练的回去复习。篮球队几个人还是每天放学后来。陈泽鸿第一个到,练折返跑和投篮,练到天黑。

      虞天佑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说一模英语想及格。虞天佑说及格跟投篮有什么关系。陈泽鸿说投篮练的是手感,手感好了考试的时候蒙对的概率高。

      虞天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逻辑赵藤源知道吗。陈泽鸿说赵哥也来了。虞天佑转过头,赵藤源正在场边换鞋。

      肖痕的脚踝好了。他坐在看台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膝盖上放着一本草稿纸。沈歆从体育馆门口走进来,在老位置坐下。肖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她走过去,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

      “脚好了?”

      “好了。”

      “物理复习得怎么样。”

      肖痕把练习册翻了一页。“最后一道大题,第二种解法想不出来。”

      沈歆从他手里拿过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电路图。电源、开关、电阻、导线。她在开关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长方形,又在长方形里面画了一个更小的圆。

      “这是什么。”肖痕问。

      “包子铺的后厨。”

      肖痕看着那个长方形里的小圆。沈歆的笔尖点在那个圆上。“电源是后厨的灶台。开关是门口。电阻是每张桌子。电流是赵仲祥端出来的包子。”她的笔从电源出发,经过开关,分流到每张桌子,最后汇合回电源。“并联。每条路都可以走包子。”

      肖痕看着那张草稿纸。电路图像一个很奇怪的包子铺平面图。

      “你以前教他也是这么教的?”

      沈歆的笔停了一下。“嗯。他说开关是他。开了,包子才能端出来。”

      肖痕把草稿纸拿过来,在开关旁边写了两个字:藤源。字很小,像怕被人看见。

      “他物理现在多少。”

      “七十二。一模他说进前六十。”

      肖痕把笔放下。体育馆里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陈泽鸿在场上投篮,投一个进一个。

      “他能进。”

      沈歆转过头看着他。肖痕没有看她,把练习册翻回最后一道大题,在题目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解题步骤。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字迹很工整,像他这个人。

      “你教得好。”他说。

      一模考了三天。最后一场是英语。收卷铃响的时候,沈歆把笔盖合上。笔盖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她坐在座位上,等监考老师收走答题卡。窗外银杏树的嫩芽已经变成小叶,在阳光里是半透明的绿。她看着那些叶子,想起赵藤源说老街那棵发芽更早。

      出考场的时候赵藤源站在走廊上。他靠在他们班门口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没喝。看到她出来,把牛奶递过来。

      “温的。”

      “你又提前交卷?”

      “没有。英语我认真检查了。完形填空改了三道。”

      “改对了?”

      “不知道。”

      沈歆接过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两个人并肩靠在栏杆上,谁都没有问考得怎么样。

      陈泽鸿从隔壁考场出来,走到林栖面前。林栖正在收笔袋。他站在她桌边,手指在裤缝上蹭了好几下。

      “你英语阅读第三篇选的什么。”

      “C。”

      陈泽鸿的脸一下子垮了。“我选的B。”他靠在门框上,后脑勺撞了一下门框,闷响一声。林栖把笔袋放进书包里,站起来。“C是错的。我后来改了。”

      “改成什么。”

      “B。”

      陈泽鸿从门框上弹起来。“真的?”

      “真的。阅读第三篇,问题问的是作者的主要观点。A和D明显不对。B和C之间,C的表述太绝对了,有all这个词。作者没用过all。所以选B。”

      陈泽鸿站在原地,嘴巴张着。林栖背上书包,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英语这次能及格。”

      “你怎么知道。”

      “你单词表上的persist,旁边写了那么多遍。总得派上用场。”

      她走出教室。陈泽鸿站在门口,走廊里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虞天佑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他一下。“她看了你单词表?”陈泽鸿说不知道。虞天佑说那她怎么知道你写了persist。陈泽鸿想了很久,说可能是我翻单词表的时候她看到了。

      成绩出来那天,京邑市下了春天的第一场雨。银杏叶被雨水洗得很亮,每一片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沈歆站在成绩榜前。年级第四。赵藤源年级六十一。陈泽鸿年级一百九十七,英语六十三,及格了。虞天佑年级一百三十九。林栖年级五十八。肖痕年级十四。

      陈泽鸿在榜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出教学楼,站在雨里。虞天佑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赵藤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没打伞。

      “六十三。”

      “嗯。”

      “上次五十一。”

      “嗯。”

      “下次我进一百八。”

      雨把他的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赵藤源说好。两个人站在雨里。

      沈歆在走廊里看着他们。吴雨宸站在她旁边,说虞天佑进了一百四。沈歆说你高兴吗。吴雨宸说还行。她又说他自己不高兴,他想要一百二。沈歆没有说话。

      林栖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撑着一把蓝色的伞。她走到雨里,把伞举到陈泽鸿头顶。陈泽鸿转过头,雨水从他睫毛上滴下来。林栖没说话,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她自己的肩膀露在雨里,校服湿了一块。

      陈泽鸿把伞推回去。林栖又推过来。两个人站在雨里,一把伞在两个人头顶移来移去。

      赵藤源从伞下走出来,走回走廊,站在沈歆旁边。头发湿透了,睫毛上挂着水珠。

      “你也没打伞。”

      “忘了。”

      沈歆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他接过来,没擦,攥在手里。她看着他。他把纸巾打开,擦了擦额头上的水。眉骨那道疤被雨水洗得很干净,在走廊的灯光下是浅浅的白。

      “六十一。比你预想的低一名。”

      “嗯。英语阅读错了一道,改错了。”

      “你改了?”

      “检查的时候改的。本来对的。”

      沈歆又抽了一张纸巾,踮起脚把他睫毛上的水珠按掉。他的睫毛在她手指下微微颤动。

      “下次别改了。第一感觉一般都是对的。”

      “好。”

      她把纸巾攥在掌心里。窗外陈泽鸿和林栖还站在雨里。那把蓝色的伞终于不再移动了,稳稳地罩在两个人头顶。林栖的肩膀还是湿了一块。

      周六,沈歆去了包子铺。赵仲祥站在门口,看着老街的银杏树。银杏叶已经长成很小的一片了,嫩绿色,在阳光里透亮。他仰着头,围裙上沾着面粉。

      “叔叔,您看什么。”

      “看芽。今年发得比去年早。”他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藤源他妈以前每年春天都数芽。她说芽发得早,秋天叶子就落得晚。她想让叶子多挂几天。”

      沈歆站在他旁边,也仰起头。银杏嫩芽在阳光里轻轻晃动。

      “她数过多少年。”

      “从铺子开张那年开始数。数了七年。”赵仲祥低下头,把围裙上的面粉拍掉,“后来我接着数。数到现在。今年是第十四年。”

      沈歆没有说话。赵仲祥转身走进后厨,背影在门框里停了一下,然后被白气吞没了。

      赵藤源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屉包子。南瓜枣泥的,褶子捏了十三个。

      “尝尝。我爸说这次枣泥炒得够干了。”

      沈歆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枣泥没有从嘴角溢出来,在嘴里是沙沙的口感,能嚼到很细的枣皮颗粒。

      “好吃。”

      “真的?”

      “真的。你爸做出来了。”

      赵藤源在她对面坐下。阳光从老街的屋檐之间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手背上那道烫伤的痂已经掉了,留下一小块颜色稍浅的皮肤。她看着那块皮肤。

      “一模我进前五了。你进前六十一。”

      “差一名。”

      “差一名也是进了。”

      赵藤源把醋碟往她那边推了推。“下次进前六十。”

      “好。”

      沈歆把包子吃完。窗台上那枝银杏还插在矿泉水瓶里,枝丫上的金色小球落了一层很薄的灰。她站起来,拿纸巾擦了擦。小球重新亮起来。

      赵藤源看着她擦小球。“那枝银杏,从圣诞节放到现在。”

      “嗯。快三个月了。水换过很多次,小球一直挂着。”

      沈歆把纸巾放下。金色的小球在阳光里一闪一闪。

      “挂着挺好。”

      傍晚,她走出包子铺的时候,在老街口停下来。赵藤源站在她旁边。银杏树的新叶在暮色里变成深绿色,像被谁用很浓的颜料涂过一遍。

      “你爸说,你妈数了七年芽。他接着数了十四年。”

      “嗯。”

      “加起来是二十一年。”

      赵藤源抬起头看着那棵银杏。暮色把叶子染成很深的颜色。

      “嗯。二十一年。”

      沈歆把手插进他大衣口袋里。口袋很暖。他的手指在口袋里等她。她握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数过去。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数到小指的时候,他用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

      “你妈数的七年,你爸数的十四年。你数了多少年。”

      “从我妈走那年开始数。十一年。”

      “那加起来呢。”

      赵藤源把她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

      “不知道。没算过。”

      沈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大衣的布料有点扎脸。暮色从老街东头铺到西头,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以后我帮你数。”

      赵藤源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握得很紧。老街的灯亮了,一盏一盏,从东头亮到西头。银杏叶在灯光里变成浅浅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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