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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妄崖遇 天未亮苏砚 ...

  •   天未亮苏砚之便起了床。他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多谢,告辞。”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玉佩收好,莫示于人。”
      推开医馆后门,晨雾正浓。青禾镇还在沉睡,只有几声鸡鸣从镇东头传来。他穿过石桥,沿着青河北上,雪灵伏在他肩头,偶尔回望一眼那座笼罩在雾气中的小镇。
      走出约莫三里,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的,轻快的,一个人小跑着追上来。
      苏砚之回头。
      温予安背着药篓,腰间系着玉佩,跑得脸上泛红,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以为留张字条就算告别了?”她的声音有些喘,但语气很稳,“你去无妄崖是吧?正好,我也去。”
      苏砚之皱眉。
      “你不是修士。无妄崖是界隙险地,怨气浓郁,妖兽横行。”
      “我有玉佩,不是修士也能护一护自己。”她拍了拍腰间的碎片,“而且你说过,这碎片和你颈间的同源。它们能互相感应到什么,多一个人便多一双眼睛。”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过,我娘可能是修士。我爹去寻什么东西再没回来。这些答案留在青禾镇是寻不到的。你要去无妄崖,我跟你去。不是为了帮你——是为我自己。”
      苏砚之沉默了一息。
      “……碰上危险,立刻走。我会让雪灵护你。”
      “一言为定。”
      温予安快步跟上。雪灵从苏砚之肩头跳下来,在她脚边绕了一圈,然后走在她前面,尾巴竖得笔直。

      无妄崖是尘寰界与幽渊界之间的界隙,千年前衡乱古战场所在地。越靠近崖壁,怨气越浓。灰白色的瘴雾从崖底翻涌上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甜腻气味。
      苏砚之走在前面,神识探出,感应着崖壁深处那枚碎片的共鸣。温予安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腰间玉佩微微发光,光芒的律动与苏砚之怀中的碎片一致,也与崖底某处传来的呼唤一致。
      “在你脚下。”温予安忽然说。
      苏砚之停步低头。脚下是千百年来沉积的碎石与枯骨,灰白色的瘴雾从石缝中渗出。他蹲下身用溯尘剑拨开碎石,露出下面一片刻满纹路的石板。那些纹路已经很模糊了,但依然能辨认出——是某种封印阵法的符文,黯淡了不知多少年。
      他将手掌贴上石板,左眉骨印记骤然发烫。石板上的符文在他掌心下逐一亮起,不是被激活——是被唤醒。一股极微弱极微弱的震荡从石板深处传来,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全身,汇聚到左眉骨的印记处。
      “——砚之。”
      那个声音从他神识深处响起。嘶哑,微弱,却异常清晰。不是从体外传入的,而是从他魂魄与碎片的联结中直接涌出来的。像有人在他神识的最深处埋了一颗种子,此刻终于破土而出。
      那是他在梦中听了十二年的声音。梦里那声音嘶哑、绝望;此刻它近在咫尺,隔着一层石板,隔着一千年的封印。
      苏砚之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听到了?”温予安问。
      “嗯。”
      那声音又响起——“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在这里。”
      苏砚之沉声问:“你是谁?”
      没有回答。石板上的符文暗了下去,呼唤也停了。但左眉骨印记的灼烧感达到了顶峰——不是警告,是某个人将他认了出来。
      就在这时,崖顶传来一道破空声。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瘴雾中降下,落在崖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月白色天官朝服,腰束玉带,手持折扇,扇面绘山川河流。面容温润如玉,左腕系着一条灰色发带,在风中轻轻飘动。
      金丹修为。
      他的目光落在苏砚之身上,在左眉骨的印记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但他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扇骨上的刻痕被指腹反复摩挲了一下。
      “清霄界天官,沈景珩。奉命巡查无妄崖,防范幽渊界异动。”他开口,声音清冽如泉,顿了顿,“你们两个,一个玄魂道修士,一个凡人女子,来无妄崖做什么?”
      苏砚之没有答话。他的手已按上剑柄。金丹期的天官,比吴渊更强。正面对抗,毫无胜算。
      但那个天官的下一句话让他顿住了。
      “你身上有衡光碎片。两枚。”沈景珩从岩石上跃下,落在他面前三丈处,“其中一枚的波动很熟悉——和我当年在凌霄城见过的那枚一模一样。你是苏家的人?”
      苏砚之的指节在剑柄上微微泛白。他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但沈景珩没有出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审视,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小心翼翼的确认。
      像是怕认错。
      忽然,崖底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不是妖兽,是怨魂。无数道灰白色的影子从瘴雾中涌出,铺天盖地,将三人围在中间。
      苏砚之拔剑。沈景珩展扇。
      “先对付怨魂。”沈景珩说,“你要什么答案,战后再问。”

      那一战打了一炷香。
      苏砚之的溯尘剑与沈景珩的云汐扇初次联手,却配合得异常默契。苏砚之剑走偏锋,每一剑都精准刺入怨魂的核心;沈景珩扇面展开,清灵之气化作屏障,将怨魂挡在温予安身前三尺之外。
      雪灵不知何时窜到了沈景珩脚边,灵狐的冥浊之气与他左腕上的灰色发带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沈景珩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驱赶。
      怨魂散去时天色已近黄昏。温予安用银针扎穿了一只漏网怨魂的眉心,那怨魂化作青烟消散时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剑法很好。”沈景珩收了扇子,走到苏砚之面前,“和一个人很像。那人教我的第一式剑法,也是这般偏锋走势,专攻怨魂核心。他说——‘剑走偏锋不是为了险,是为了快。’”他顿了顿,目光在苏砚之握剑的手上停了一瞬,“你握剑的姿势也像他。剑柄握得轻,手腕留三分余地。”
      苏砚之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又抬头看着沈景珩。四目相对的刹那,左眉骨的印记又烫了一瞬。
      沈景珩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石头上:“清灵之气所伤的剑痕,需用此药。吴渊的剑我认得。”
      他转身朝崖边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刚才问,那个呼唤你的人是谁。”他没有回头,“千年前,道衡崩坏,三界混战。有人在无妄崖底刻了一面壁画,将自己的执念封印在其中,用一千年的时间等一个人来。那个人拥有衡脉。那个人会听见他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着苏砚之。
      “那个呼唤你的人,是我的故人。也是你的。”

      沈景珩没有走。
      他坐在无妄崖顶的一块岩石上,月光将月白色朝服染成了淡银色。左腕那条灰色发带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望着崖底翻涌的瘴雾,沉默了很久。
      温予安在不远处生了一堆篝火。雪灵伏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
      “你问我是谁。”沈景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在清霄界当了三百年天官。三百年里,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用这面云汐扇,守着道衡的平衡。他们说我是清霄界最称职的天官。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做这些,不是因为什么天道大义。”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内侧。苏砚之看到一个极细的纹路——两个“回”字,交缠相扣,首尾相连。
      “是因为一个人。”
      “三百年前,我还是凌霄宗的弟子。我有一个师弟,叫苏砚之。”
      苏砚之猛地抬起头。
      “和你同名。”沈景珩的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极淡,随即消失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教他剑法,他帮我抄书。他修炼很拼命,每次练完剑都累得躺在后山青石上喘气,我把水壶递过去,他总是一口气喝半壶,然后把剩下半壶推回来给我。”
      他顿了顿。
      “后来他查到了苏家灭门的真相,被关在戒律堂。我去救他,被拦在门外。他被关了七天七夜,经脉尽碎。等我闯进禁闭室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手里还握着我送他的扇子。”
      他从扇骨内侧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枚玉扣,打磨得光滑发亮,刻着两个交缠的“回”字纹。玉扣被一根旧得褪色的灰色发带穿过,发带的质地和颜色与他左腕系着的那条一模一样。
      “这是他留给我的。握在手里,怎么掰都掰不开。”沈景珩低头看着那枚玉扣,月光将玉扣上的纹路映得格外清晰,“我抱着他的尸身坐了很久,把他的头发割下来系在腕上,一系就是三百年。他将那枚发带递给苏砚之,“他说青禾镇那个医女给你的玉坠,里面有衡光碎片。这枚玉扣没有灵力,没有衡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刻了三百年,磨了无数次。”
      苏砚之接过那枚玉扣。
      玉扣温润,触手生温。不是灵力,是人的体温——三百年来被一个人反复摩挲、反复握紧、反复贴在胸口的温度。他看着那两个交缠的“回”字,左眉骨的印记忽然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模糊而清晰。后山的青石,夕阳,一个少年躺在他身边喘息,手边放着喝剩的半壶水。少年转过头冲他笑,汗水从额角滑下来,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师兄,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那个声音,和他梦里听了十二年的呼唤一模一样。
      苏砚之握着玉扣,手指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着沈景珩,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也倒映着三百年前另一个人的影子。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人是不是我。”苏砚之的声音沙哑,“但你说的那些事——后山青石、半壶水、刻着名字的扇子——我从十三岁起就断断续续梦到过。”
      “我以为那只是梦。”
      沈景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苏砚之的手——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握着他的手指,很轻,像握一件易碎的东西,像在确认这只手是有温度的。
      “不必认。”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在这里,是因为我一直在这里。”
      他没有再说话。
      苏砚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沈景珩的手。夜深了,崖底的怨气在月光下翻涌。篝火噼啪作响,温予安靠在药篓上已经睡着了,雪灵蜷在她脚边。两个前世今生的人并肩坐在崖顶,手贴着手,谁都没有开口。

      三日后,无妄崖底。
      怨魂暴动来得毫无征兆。千百道灰白色影子从崖壁裂缝中涌出,如潮水般涌向崖底正在采集怨念的两人。
      苏砚之和沈景珩被迫背靠背迎敌。溯尘剑与云汐扇交织成网,却挡不住怨魂源源不断的攻势。雪灵叼着温予安的衣角将她拖到一处岩缝中,灵狐周身亮起灰白色的屏障将她护在后面。
      最后一道怨魂被沈景珩的扇面击散,但断后的他却暴露在另一只从崖顶俯冲而下的怨魂爪下。那一爪对准的是他的天灵盖。苏砚之看见了——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鬼影步”催到极致,原地只留残影。他扑到沈景珩身上,将他按倒在地,自己的左肩承受了那一爪。
      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皮肉翻开,边缘泛着灰黑色的怨念侵蚀痕迹。
      沈景珩翻身而起,云汐扇脱手飞出将那只怨魂钉在崖壁上。他的眼眶红了,手指按在苏砚之肩上的伤口处,清灵之气拼命涌入却被冥浊之气不断排斥。他试了很多次,试了又试,直到苏砚之按住他的手。
      “师兄,够了。”
      沈景珩的手猛地一颤。他跪在冰冷岩地上,月白色朝服沾满灰尘与怨念残余,左腕灰色发带在乱涌的怨气中簌簌飘动。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苏砚之后脑的发丝上。
      “……我想起来了。”苏砚之的声音很轻,“你说过,剑是用来延伸心意的。对吗?”
      身后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应答。那声“对”压在喉咙口,只漏出一半,另一半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战后,两人坐在崖顶。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崖底的瘴雾在暮色中渐渐平息。沈景珩用玉瓶里的药膏给苏砚之敷伤口,动作极轻,和三百年前给师弟擦剑伤时一模一样。
      “那个呼唤,又出现了。”苏砚之望着崖底,“它在告诉我,无妄崖深处有另一枚衡光碎片。还有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我。”
      “那就去。”沈景珩道。
      苏砚之转头看着他。
      “一起。”
      沈景珩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在此之前,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你被吴渊追杀,是因为体内衡脉是林疏尘需要的东西。林疏尘是凌霄宗少宗主,下一任掌门。凌霄宗在尘寰界势力庞大,以你一人之力很难对抗。”他顿了顿,“你的衡脉是钥匙,能打开道衡核心的封印。完整的衡光碎片在你手里,帝君需要,凌霄宗也需要。你现在是两方势力的靶子。”
      苏砚之神色平静。
      “靶子就靶子。我的玉坠里是母亲临终塞进来的碎片,温姑娘的玉佩是她娘留了十八年的遗物。我不拿它做交易。”
      他站起身,握着那枚玉扣,望着崖底涌动的瘴雾。那呼唤还在,一遍又一遍叫着他的名字。刻骨铭心,等了千年。
      “三天后,我们出发。先去凌霄城,查清我爹的下落。再去清霄界,找帝君。无妄崖底的呼唤,等我们回来再探。”
      沈景珩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好。”
      远处,无妄崖底的怨气在月光下翻涌。
      那面千年前刻下的壁画静静躺在崖底最深处,无数怨魂在壁画周围游荡,却不敢靠近。壁画上有两个模糊的人影并肩而立,下面刻着几行字,已被怨念侵蚀得难以辨认。只有末尾四个字,还在微微发光。
      ——“若有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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