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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镇晨昏 苏砚之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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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之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是被香味叫醒的——米粥煮沸时最朴素的粮食香气,夹杂着腌萝卜的咸香和一丝药草的清苦。睁眼时阳光已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无梦。十二年来头一回。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肩。温予安的药确实灵验,红肿已消了大半,灼痛也减轻了许多。穿上外衣推门而出,前院诊堂里温予安正给一个老妇人看牙疼,细细叮嘱如何煎药。老妇人千恩万谢,临走还塞了两个鸡蛋在她手里。
一回头看见苏砚之,温予安笑道:“醒了?厨房里有粥,还热着。我这边还有一个病人,看完了就来。”
苏砚之点点头,去了厨房。灶台上的砂锅里温着青菜粥,旁边的碟子里放着两个凉馒头和一碟腌萝卜。他盛了一碗粥坐在灶台边慢慢喝。粥入口清淡,米香中带着青菜的清甜,咸淡适中。
他觉得这是十二年来喝得最入心的一碗粥。
雪灵不知从何处窜来,蹲在脚边眼巴巴地望着他。苏砚之掰了半个馒头递过去,灵狐叼着心满意足地啃了起来。
忽听诊堂传来温予安的声音:“大叔,您这腰伤是旧疾了,我开几贴膏药,贴三日便缓。要想根治可得少干重活。”
“唉,不干重活哪有钱吃饭哟。”
“那您就悠着点干,别一气扛三袋米,分两趟不成么?”
“成成成,听温姑娘的。”
一阵响动后那病人也走了。温予安走进厨房,见苏砚之坐小凳上喝粥、雪灵蹲一旁啃馒头,不禁笑道:“你们俩这画面倒挺温馨。”
苏砚之放下碗:“今天感觉好多了。你方才说还有一个病人?”
“嗯。镇上张屠户的婆娘,产后失调,每月那几天疼得下不来床。我给她配了几副药,今日该来复诊了。”
话音刚落,前院便传来一个粗嗓门:“温姑娘在吗?”
温予安应声出去。苏砚之喝完碗底最后一口粥,也走到诊堂门口,倚着门框看她诊病。张屠户的婆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圆脸妇人,面色蜡黄,眼下乌青,由丈夫搀着进来。温予安扶她在诊桌前坐下,细细切了脉,又看了舌苔,问了饮食起居。妇人一一答了,声音虚弱,中气不足。
“婶子上次那药吃了可有见效?”
“见效见效!头两天就不那么疼了,只是这一个月又……”妇人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衣角,“这一个月又贪了几口凉的。”
温予安笑着摇摇头,从药柜里取出几味药材,配好包好,递过去时又叮嘱:“婶子,这药还是照旧煎,三碗水煎成一碗。只是一样——忌生冷,忌辛辣。我知道您爱吃凉的,但您这体质虚寒,再吃凉的这药就白喝了。”
妇人连连点头。张屠户在旁边憨笑,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包好的酱肘子塞给温予安:“温姑娘费心了,这是自家卤的,不值什么钱,您留着下饭。”
温予安推辞不过,道了谢收下。
苏砚之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中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就是凡人的日子——生病、吃药、塞几个鸡蛋、塞一只酱肘子。琐碎,却踏实。
送走张家夫妇,温予安将酱肘子放进厨房,擦了擦手出来:“我上午还要去镇外采几味药。你是在家歇着,还是跟我出去走走?”
“跟你去。”
温予安略感意外,随即点头:“也好。正好帮我背药篓。”
两人出了镇。镇外是大片农田,稻子已抽穗,在晨风中轻晃。早起的农人在田间劳作,见温予安便远远招呼。有人喊“温姑娘早”,有人问“吃了没”,还有人顺手摘一把青菜塞进她药篓里。
温予安一一回应,边走边给苏砚之介绍。苏砚之安静听着,偶尔点头。
走过农田便入了山林。山路愈窄,两旁树木渐密,枝叶遮天,阳光筛作细碎光斑。温予安背着药篓走走停停,不时蹲下采药。她识得药材极多,每采一株便道出名与功效,采药时手法极轻,不伤根系。
苏砚之帮她拎着药篓,偶尔也帮着辨认几株隐蔽的。
行至一处山泉边,苏砚之忽然停步。左眉骨的印记又热了起来——却非无妄崖方向的共鸣,而是……
他看向温予安腰间的玉佩。那青色玉佩正微微发光,与怀中温予安昨夜给他的那枚碎片同步跳动。
“两枚碎片靠得越近,共鸣越强。”他若有所思,“它们在互相牵引。像是……在找什么。”
温予安低头看着腰间发光的玉佩。
“找什么?”
苏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将神识沉入碎片,顺着共鸣的方向缓缓探去。感应极微弱,若隐若现,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在风中飘荡。他追踪那丝线穿过山林,越过溪流,延伸向更北的方向。
然后他感应到了——第三枚碎片。
在无妄崖的深处。
他睁开眼,吐出一个字:“还有一枚。在前面的无妄崖里。”
回到青禾镇已是午后。苏砚之帮温予安将药材分类放好,正要去后院打水,忽然顿住脚步。左眉骨印记骤然发烫——不是共鸣,是预警。
他猛地转身望向镇口方向。
一道剑光正从云层中降下,落在青禾镇的石桥前。
青色法袍。筑基后期。
凌霄宗的人。
苏砚之按住剑柄。雪灵已从后院窜出,伏在他脚边,蓝眼如星,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
温予安从诊堂走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的面色在一瞬间变了——不是恐惧,是警觉。她放下手中的药臼,低声问:“追你的?”
“嗯。”
“多少人?”
“一个。筑基后期。”
温予安没有再多问。她转身走进诊堂,从药柜最下层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木匣。匣中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根细长银针,针尖泛着幽绿的光——和昨夜苏砚之看到的那根一模一样。她将银针一根根插入袖口的暗袋中,动作极快极稳,不像一个寻常医女,倒像一个久经战阵的。
“筑基后期我对付不了。但他若进医馆,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他躺下。”
苏砚之看了她一眼。她握银针的手很稳,和他的不一样——他的手因常年握剑,虎口全是茧子,骨节粗大。她的手纤细灵巧,适合拈针、切脉、捣药。但那只手此刻握着的银针,针尖对准的方向是门口。
“你不问我为什么被追?”苏砚之道。
“你不想说,问了也白问。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我只知道你是我的病人,伤口还没好全。谁要是进这个门动我的病人,谁就是我的麻烦。”
苏砚之沉默了一瞬,忽然想起师尊说过的话——“你以后会遇到愿意帮你的人。他们帮你,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他们自己是谁。”
他握紧溯尘剑,低声道:“他若进来,你的针对付他。他若不进来,我去。”
那凌霄宗弟子没有进镇。
苏砚之站在镇口石桥旁的磨坊后,看着那道青色身影在桥头徘徊了片刻,然后展开一张地图比对了一番,最终御剑而起朝南飞去。飞得很快,像是去向什么人报信。
他没有追。只是站在磨坊的阴影中,看着那道剑光消失在南边的云层里。
回到医馆时温予安正站在门口等他。她已将那件素色布衣换下,穿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短褐,袖口挽起,腰间别着那只装银针的暗袋。见他回来,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了句:“粥还热着,先吃饭。”
晚饭是酱肘子配青菜粥。张屠户的酱肘子卤得极入味,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苏砚之吃了两碗粥,温予安又给他添了一碗,说:“多吃点。你左肩的伤口虽好了大半,但气血还亏着。明日我去山里采几味补气血的药,给你炖只鸡。”
苏砚之想说他明日便要走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温予安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有些羡慕——不是羡慕她有家,是羡慕她心里装着别人的本事。他心里装了十二年的恨,装不进去别的了。
但坐在青禾镇这间小小的厨房里,喝着热粥,啃着酱肘子,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他其实一直没丢。
只是藏得深了。
夜深,苏砚之躺在木板床上,将今日得到的线索在脑中过了一遍。
无妄崖深处有第三枚衡光碎片。灰袍老者吴渊是金丹初期,奉少宗主林疏尘之命追捕他。林疏尘需要他的衡脉中和体内某种东西。
他坐起身,从怀中取出温予安给他的那枚玉佩。两枚碎片在黑暗中对坐着,各自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频率完全一致。无妄崖的第三枚碎片也在发光——他能感觉到,它在呼唤。
“雪灵。”他低声唤道。灵狐竖起耳朵。“明天一早,我们走。去无妄崖看看,然后去凌霄城。有些债该讨了。”
雪灵歪着脑袋看他,蓝眼中满是疑惑。
“我不连累她。”苏砚之将玉佩收起,和玉坠一起贴在胸口,“治伤是情分,收留是恩义。可追兵已经到了镇口,再住下去就是把灾祸往她身上引。她一个凡间医女,能自保已是万幸。掺和进凌霄宗的事,活不了。”
雪灵低低呜咽了一声,把脑袋搁在他手背上。
“我知道。”苏砚之轻轻揉了揉它的耳朵,“欠她的,以后还。”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青河的水声在夜风中隐隐传来,像一首没有曲调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