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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探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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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苏砚之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雪灵蜷在枕边,呼吸轻浅。窗外偶有犬吠,远处青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他没有睡。怀中的玉坠微微发烫,与隔壁房间那枚玉佩的共鸣在夜深人静时愈发清晰。十二年不曾发光的衡光碎片,偏偏在他踏入这座小镇后亮了。而且亮的不止他一枚。
他坐起身,无声无息地下了床。雪灵竖起耳朵,他轻轻按了按它的头,示意它留下。灵狐呜咽一声,重新蜷了回去。
苏砚之推开房门,月光洒在后院青石地面上,如水如霜。隔壁房间的灯早已熄了。他站在院中闭目凝神,神识化作一缕极细的丝线探向温予安腰间的玉佩。两枚衡光碎片的共鸣在这一刻骤然增强——他的玉坠发烫,温予安的玉佩也在发光。淡金色的光芒透过窗纸,在黑暗中像一盏小小的灯。
光芒忽然熄了。不是他收回了神识,是对面的碎片主动收敛了力量——像是有人用手捂住了它。
“谁?”
温予安的声音从房内传来,不是睡梦中被惊醒的迷糊,而是清明的、警惕的、压低了的喝问。
苏砚之收回神识,退回自己房门前。
隔壁房门开了。温予安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口,长发未束,散在肩头。她的左手握着那枚青色玉佩,右手背在身后,看不清拿着什么。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白日里温婉柔和的面孔此刻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与白天判若两人。
“是你。”她看见苏砚之,眼中的警惕稍减,却没有完全消失。她站在门口没有动,盯着他的眼睛,“你在试探我。”
苏砚之没有否认。
“你腰间的玉佩,和我颈间的玉坠里藏着同一种东西。”他取出玉坠,托在掌心。淡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温予安手中的玉佩也同时发光——两枚碎片隔着空气同步跳动,一明一灭,“十二年了。它从来没有对任何东西产生过共鸣,直到遇见你。”
温予安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发光的玉佩,沉默了很久。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纹丝不动。
“进来。”她侧身让开门口。
苏砚之犹豫了一瞬,抬脚跨了进去。
房间的陈设和他住的那间差不多,只是多了几只药柜和一张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得卷边的医书,旁边是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温予安将玉佩放在桌上,点起了灯。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低。
“这枚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我戴了十八年,从未发过光。”她的声音很低,和白天判若两人,“直到你来了。”
苏砚之在桌前坐下,将玉坠也放在桌上。两枚碎片在灯光下散发着同样频率的淡金色光芒,像两颗心脏在同步跳动。
“衡光碎片。你娘留给你的这枚玉佩里,和我玉坠里的那一枚同源。”
温予安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玉坠表面。触到的瞬间,一股极细微的热流从指尖涌上,她猛地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向苏砚之,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光芒——“它认得我。”
苏砚之没有说话。
“我娘从不提她的过去。她在青禾镇住了二十年,给人看病、采药、洗衣做饭,和一个寻常的凡间妇人没有半点区别。我小时候问过她,爹去了哪里。她说,爹去了很远的地方。”她的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摩挲。她的手指纤细灵巧,摩挲的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抚摸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爹是修士,为寻什么东西离了家,再没回来。”
苏砚之默然片刻。
“你娘有没有提过……苏家?”
温予安摇了摇头。
“十二年前苏家被灭门。”苏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晚,凌霄宗的人忽然闯进来,不问缘由见人就杀。我躲在密道缝隙中,眼看他们杀了母亲、兄长、满门上下,又放了一把火。娘临死前把这枚玉坠塞进我衣襟里。玉坠中藏着一小块衡光碎片——她事先分割出来,藏于其中。”
温予安捂住嘴,眼眶泛红。
“你娘留给你的这枚玉佩里也有一枚碎片,与我的同源,应来自同一枚完整的碎片。你娘多半是修士,且可能与苏家有关。”
“我娘是修士?”温予安声音微颤。
“不止是修士。”苏砚之看着她,“你体内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衡光痕迹。若非这两枚碎片共鸣,根本无从感知。你也可能携有衡脉,只是尚未觉醒。”
温予安怔怔望着他。十八年来她只道自己是凡尘医女,如今忽闻母亲或是修士,自己体内更可能藏着异力——一时如何消受?她低下头,捧着玉佩,眼眶又红了。
苏砚之没有再多言。他懂这种滋味——当人生建立在诸多未知秘密之上时,那份茫然与无措。
良久,温予安拭去眼角泪痕,抬起头:“这块碎片,我娘留了十八年。它在我手里是死的,在你手里是活的。你说它与你的同源,又说你体内有衡脉——那就是说,你才是真正需要它的人。”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苏砚之道。
“我娘留给我的,不是一块碎片。”她说,“是一个答案。我爹是谁,她去往何处,这块碎片藏着什么秘密——这些答案留在青禾镇是寻不到的。”
她将玉佩推到他面前。桌面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给你。不是送,是还。”
苏砚之沉默良久,伸出手将玉佩收起,又从自己颈间取下玉坠,递给她。
“你娘是修士,这些修士的事你迟早得知道。这枚玉坠里的碎片太小,留在我这里也帮不上大忙。你拿着,防身也好,做个念想也好。算我借给你的。等事情了结,我再来取。”
温予安看着掌心的玉坠。玉坠温热,还带着苏砚之的体温。她握紧它,抬起头:“好。”
苏砚之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温予安。你刚才走出房门的时候,右手背在身后,握的是什么?”
温予安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光。
“淬了麻药的针。扎中脖子,一头牛也得躺下半日。”
“……你会用?”
“我是医女,也是一个人住。”她顿了顿,“这镇上太平,但离无妄崖太近。偶尔会有修士路过,不全是好人。我虽不会修炼,但认得修士的灵力波动——你白天刚踏进医馆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身上有伤。不是猜的,是闻出来的。玄魂道的冥浊之气,和清灵之气不一样,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寒味,像深冬的溪水。”
苏砚之看着她手中那根银针,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