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汇归》骨上书

2、青禾镇 苏砚之敛尽

　　苏砚之敛尽周身冥浊之气，于山林间疾行。
　　离谷已逾一个时辰。未曾御剑——御剑必留痕迹，凌霄宗的追踪法器一捕即得。他只凭体术奔行，汗透衣背，喘息渐急。雪灵伏于肩头，白毛与雾气相融，唯双睛时隐时现。
　　前方传来水声。
　　他驻步，自怀中取出地图比对。此溪名“白溪”，上游通废弃采石场，下游汇入青禾镇外青河。青禾镇乃百里内唯一凡人聚居之地。
　　行至溪边，掬水饮之。复以手掬水喂雪灵。
　　蓦地——雪灵双耳骤竖，朝来路方向发出低吼。
　　苏砚之立按剑柄，神识探出。三里外，五道气息正疾速逼近。其中三道甚是熟悉，正是方才谷□□手的三名凌霄宗弟子。另两道——
　　金丹期。
　　苏砚之瞳孔微缩。
　　未有半分犹豫。一把捞起雪灵，纵身跃入溪中。掐避水诀，顺溪流向下游急遁。溪水冰冷刺骨，两岸岩壁飞速后退。
　　那五道气息愈来愈近。金丹期修士的神识已锁定这段溪流。
　　“发现你了。”
　　一道苍老之声直接在脑海中炸响，挟清灵威压。苏砚之胸口气血翻涌，避水诀几欲溃散。他咬破舌尖，剧痛裹着血腥味炸开，意识骤复清明。同时催动溯尘术中的“化形术”，将自身冥浊之气融入溪水。
　　金丹神识从他身上扫过，微顿，随即移开。
　　未被发现？
　　不对。苏砚之心中警兆大作。金丹神识岂是化形术所能瞒？除非——对方故意放他走，想看他在何处落脚。
　　此念方生，前方溪水轰然炸开。一道剑光自水底冲出，斜刺而来。
　　苏砚之被迫跃出水面，凌空翻身，溯尘剑出鞘。落于溪边岩石之上。
　　五道身影自林中走出。
　　为首的是个灰袍老者，金丹初期。面颊清瘦，颧高眼陷，目光锐利如鹰隼。身后四人皆是筑基，其中三人正是先前在谷□□手之人，另有一个年轻男修手持铜镜追踪法器。
　　“苏砚之。”灰袍老者开口，声苍老而沉稳，“能在老夫神识锁定下逃出十里，你的玄魂道修为确是不俗。可惜，照影镜已锁定你冥浊之气，逃到何处也无用。”
　　苏砚之不答，握剑之手紧了紧。
　　金丹初期。他不过筑基初期，正面对抗毫无胜算。
　　灰袍老者似看穿他心思，微微摇头：“莫要徒劳。老夫奉令将你带回凌霄宗，你若束手，老夫保你不死。”
　　“带回凌霄宗，然后呢？”苏砚之终于开口，“像十二年前灭我苏家满门那样，再抽了我的衡脉供你们少宗主修炼？”
　　灰袍老者眼神微变——瞳孔一缩。苏砚之看见了。
　　他猜对了。凌霄宗，尘寰界第一正道宗门，背地里干着抽取血脉的勾当。
　　“黄口小儿，休得胡言。”灰袍老者冷哼一声，一掌拍出。清灵之气凝成半透明巨掌，当头压下。
　　苏砚之不硬接。“鬼影步”全力施展，原地留下三道残影。巨掌拍碎残影，青石地面陷下数尺深印，碎石四溅。
　　灰袍老者眉头微皱，却见苏砚之不逃向山林，反朝那五名凌霄宗弟子冲去。溯尘剑上暗银光芒大盛，一剑斩向持照影镜的年轻男修。
　　“护镜！”
　　四名筑基弟子同时出剑，清灵之气涌成淡蓝光幕。然苏砚之这一剑是虚招——剑芒一分为四，分别刺向四人手腕。四人手腕一麻，灵剑脱手。
　　苏砚之欺近男修，左手成爪抓向照影镜。男修欲退，膝弯已被一脚踢中，单膝跪地。照影镜落入苏砚之手中。
　　“小辈大胆！”
　　灰袍老者动了真怒，双手掐诀，周身清灵之气暴涨。数十道剑芒凝成——“凌霄剑雨”，铺天盖地刺来。
　　苏砚之将照影镜塞入怀中，左手提起年轻男修挡在身前。
　　剑雨微微一滞。
　　苏砚之趁机后退，拎着那男修跃上树梢，几个起落便没入密林。
　　灰袍老者面色铁青，却不急追。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简，注入一道神念——
　　“少宗主，目标已锁定。他手中玉坠内确藏有衡光碎片。此外……他体内衡脉觉醒程度比预想更高。若强行抽取，恐需您的‘引脉术’相辅。”
　　玉简中传来一道年轻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丝令人不快的笑意：“有劳吴长老。我在凌霄城静候佳音。”

　　数里之外，苏砚之将那年轻男修掼在地上，溯尘剑抵其咽喉。
　　“我问，你答。错一字，我便用溯尘术强搜你神识。后果你清楚。”
　　男修脸色煞白。
　　“凌霄宗为何追踪我？”
　　“我……只知长老们下令找修炼玄魂道的苏家余孽，他身上有衡脉……”
　　“衡脉抽给谁？”
　　剑尖递前半寸。男修急喊：“给少宗主林疏尘！他体质特殊，需衡脉中和体内的……体内的什么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我只是内门弟子，偶然听师尊提起……”
　　苏砚之盯着他的眼睛。瞳孔未缩，眼珠未转。确未说谎。遂收剑。
　　又问：“如何找到溯尘谷的？”
　　“照影镜锁的是你父亲的冥浊之气。他临死前以精血布下蔽天幕，最近蔽天幕日渐消散，才被凌霄城的巡天鉴捕捉到。”
　　苏砚之取出照影镜。清灵之气立时排斥，强行毁之必遭反噬。他略一沉吟，将铜镜递与雪灵。灵狐张嘴，一口吞入腹中——它体内自成一方小空间，可暂匿气息。
　　男修看得目瞪口呆。
　　苏砚之一掌拍在他后颈，将其击晕。
　　随即朝青禾镇奔去。

　　青禾镇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贯穿全镇，两旁木屋低矮陈旧，檐下挂着各色幌子。镇口有座石桥，桥下青河清澈见底，几只白鹅游弋。
　　苏砚之站在镇外山坡上远远望着。他按住左肩——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边缘泛红，淡蓝色的清灵之气残留在伤口内，正缓缓侵蚀皮肉。这是昨日傍晚遭遇一名凌霄宗弟子时被剑芒擦过留下的。玄魂道的冥浊之气能侵蚀神识，却无法疗伤。他只草草包扎，此刻左肩红肿发热，半边身体都麻木了。
　　他敛去全身灵力，将溯尘剑以布裹了背在身后，扮作寻常赶路少年走下坡，踏上石桥。桥下青河倒映出一个素衣少年——发尾染着几缕灰白，面容清瘦，眉间尽是疲惫。
　　一个挎菜篮的大婶经过，他拦住低声问：“请问医馆……”
　　大婶上下打量他一眼：“小伙子受伤了？街尾温家医馆，门口挂着药葫芦，温姑娘医术好，你快去！”

　　温家医馆是座两进木屋。门口挂着一只老旧药葫芦，上刻“温”字。
　　苏砚之推门而入，药草味扑面而来。诊堂不大，靠墙一排深褐色药柜，抽屉上贴着娟秀字迹的纸条。一个身着素色布衣的年轻女子正踮脚从药柜高层取药，听得门响回过头来——
　　十八九岁，温婉清秀，皮肤是常年少晒太阳的白。
　　她看见苏砚之左肩上的血迹，先是一愣，随即放下药材快步走来。
　　“你受伤了？快坐下。”
　　声音温和干净，如青河之水。她将他按在诊桌前坐下，熟练地解开他肩上的布条。待见到那道狰狞剑伤，倒吸一口凉气。
　　“剑伤……三天了？已化脓，怎么现在才来？”
　　她一面说，一面从药柜取出几味药材放入石臼捣碎。
　　“伤口里有残留的……这不是寻常兵器所伤，是灵剑？”
　　苏砚之身子微微一僵。一个凡俗小镇的医女，如何认得灵剑之伤？
　　女子似有所觉，抬头看他一眼，微微一笑：“别紧张。青禾镇靠近无妄崖，常有修士路过，受伤来寻我医治的也不少。我虽不会修炼，见多了自然分辨得出。”
　　说话间，苏砚之瞥见她腰间悬着一枚青色玉佩。质地寻常，纹样简单，边缘磨得发亮。忽然——他左眉骨的印记一热。是衡光碎片的共鸣。
　　苏砚之强压惊骇，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女子只顾专心敷药。捣碎的药材覆上伤口，一股清凉渗入，竟带着微弱灵力直透经脉，灼痛立减。
　　“这是我自配的金疮药，对灵器所伤有奇效。”她手法娴熟地为他包扎，“伤你的灵剑上带的是清灵之气？那最麻烦，会残留在伤口里阻碍愈合。我用药物中和了，三天应能结痂。”又倒了一碗药汤递来，“喝下去，防感染。”
　　苏砚之一饮而尽。药汤极苦，但他眉头未皱。
　　女子眼里带着笑意：“不怕苦？”
　　“习惯了。”
　　女子不再多问，起身收拾药臼。苏砚之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离得近了，那股共鸣越发清晰。玉佩内藏着一枚衡光碎片，与他颈间玉坠里那枚同源。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忽然问。
　　“……苏砚之。”
　　“苏砚之。”她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我叫温予安。你是修士吧？虽收敛了灵力波动，但能受灵剑伤还三天不处理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苏砚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你是路过还是……”温予安话到一半忽然顿住，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几只黑鸟从屋顶飞过，鸣叫声刺耳，不类常鸟。她脸色微变。
　　“怎么了？”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眼底却掠过一丝不自然，“你身上的伤需静养几日。我这里有空房，若不嫌弃先住下。诊金药费……等你伤好了再说。”
　　苏砚之望着她。这医女身上疑点颇多——能识灵剑伤，对修士习以为常，腰间挂着苏家的衡光碎片，如今又主动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受伤之人。换作旁人，处处都是破绽。但左眉骨的印记在发烫，玉坠中的衡光碎片在共鸣。
　　“……好。”
　　温予安一笑，起身引他去后院。推开最左边那扇门：“这间原是我爹住的，他去世后一直空着。你住这里。隔壁是我的房间，有事叫我。”
　　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草药，叶片肥厚，开着细小白花。
　　苏砚之将溯尘剑放在床边。雪灵从他怀里跳出，在房中转了一圈便趴在窗台上打盹。温予安看见雪灵眼睛一亮：“好漂亮的灵狐！是你的灵宠？”
　　“嗯，它叫雪灵。”
　　温予安蹲下身试探着伸手。雪灵抬头看了看苏砚之，见主人未加阻拦便舔了舔她的手指。温予安被舔得笑起来。
　　苏砚之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戒备微微松动了一分。
　　温予安逗了一会儿灵狐，起身道：“你先休息，我去熬晚上的药。晚饭想吃什么？我这里只有素菜，不过味道还不错的。”
　　“都可以。”
　　“那就青菜粥吧，你身上有伤，清淡些好。”
　　她转身出去了。
　　苏砚之坐在床边，待她脚步声远去，才从怀中取出玉坠。玉坠内的衡光碎片微微发光，光芒的律动与隔壁房间传来的共鸣完全一致。
　　这枚玉佩为何在她身上？她是寻常医女，还是另有身份？
　　窗外雪灵晒着太阳。厨房里传来温予安忙碌的响动。这是苏砚之十二年来头一遭在“人间”住下。但他隐隐觉得，这个医女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