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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U盘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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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清河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念没有跟陆北辰回刑侦支队。她请他送自己回了康宁疗养院。苏雅的病房在三楼,窗外的桂花树在暮色里只剩一团模糊的暗影。
护工张姐已经下班了,接班的是个新来的小姑娘,看见苏念进来,有点紧张地站起来。
“苏医生,您姐姐今天一切正常。”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想单独待一会儿。”
小姑娘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苏念坐在苏雅床边的那把椅子上,把苏雅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房间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规律的“滴滴”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地数着苏雅还能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
“姐。”她轻声说,“我今天去看了方远山和沈清河。方远山是你以前的同事吧?你提过他。你说他是你们项目组里最老实的人,谁让他加班他都不拒绝。沈清河我不认识,但你肯定知道。他是法务总监,你们的合同应该都是他审的。”
她停顿了一下。
“他们都被害了。一个成了植物人,一个死了。和张建国一样,和刘建军一样,和陈海一样。”
没有人回答她。
苏念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我在查这件事。有个警察在帮我,他叫陆北辰。人还行,就是话有点多。他抽烟,烟瘾挺大的,每次跟我说话都要抽两根。但我没跟他说我不喜欢烟味,因为我不想显得太矫情。”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在抢救室面对心脏骤停的患者都能面不改色的苏医生,居然担心显得“矫情”。
“姐,我需要你帮我。”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你出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日记、录音、U盘,什么都行。我需要证据。光靠我的记忆和猜测,扳不倒顾临风。”
苏雅的手指没有动。脑电波也没有波动。她像是又沉回了那个深不见底的地方,谁也够不着她。
苏念等了十分钟,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把苏雅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正准备走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雅出事前,租了一间小公寓,就在临光生物公司附近。车祸发生后,那间公寓的东西被苏念的父亲苏正元处理了。苏念当时在手术室外面等消息,等她赶过去的时候,公寓已经被清空了。
但她记得苏雅跟她说过一句话。大概是出事前两个月,苏雅请她吃饭,两个人喝了点酒。苏雅那天心情不好,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念念,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你不要相信任何人。”
“任何人?”
“任何人。包括爸爸。”
苏念当时以为姐姐喝多了,没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不是在发酒疯,是在交代后事。
苏雅知道有人要害她。她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所以她一定留了后手。
问题是,东西在哪?
苏念站在病房门口,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地方。苏雅的公寓已经被清空了,但那些东西不一定被销毁了。她父亲苏正元是个谨慎的人,他不会随便扔东西,尤其是跟苏雅有关的。
他很可能把苏雅的遗物全部打包,存在了某个地方。
苏念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六声,那边才接起来。
“念念?”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男声,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小心翼翼。
“爸。”苏念的声音很平,“姐出事前租的那间公寓,里面的东西你放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整理一下姐姐的遗物。有些东西我想留作纪念。”
又是一阵沉默。苏念能听见电话那头父亲呼吸的声音,有点重,像是在犹豫什么。
“在城北的仓库里。我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存在那里了。”苏正元报了一个地址,然后问,“念念,你是不是在查什么?”
“没有。”苏念说,“就是想姐姐了。”
她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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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的仓库在一条很偏的巷子里,周围都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路灯坏了一半,路面坑坑洼洼。苏念开了一个小时才到,路上陆北辰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她都没接。
她在短信里回了一句:“有事,明天说。”
仓库的卷帘门是电动的,苏念按了苏正元给她的密码,门嗡嗡地升了上去。里面不大,大概二十个平方,堆满了纸箱和旧家具。苏念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个个箱子翻过去。
上面几层是书、衣服、锅碗瓢盆,都是苏雅租房时置办的东西。苏念翻了三个箱子,什么都没找到。
第四个箱子在最里面,压在两个大纸箱下面。苏念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拖出来。箱子外面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重要”。
苏念的心跳加快了。
她用钥匙划开胶带,打开箱子。最上面是一本相册,她翻了两页,全是她和苏雅小时候的照片。苏雅比她大四岁,照片里总是牵着她的手,站在她前面,像一堵小小的墙。
苏念把相册放到一边,继续翻。
下面是一叠文件,大多是苏雅的工作合同、租房合同、银行流水。苏念一份一份地看,没有发现异常。直到她翻到箱子最底下,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U盘。
黑色的,很小,和指甲盖差不多大。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什么都没有写。
苏念把U盘握在手心里,坐在地上,靠着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个东西。
她把手机的光打在U盘上,翻来覆去地看。标签上什么都没写,但苏雅不会随便把一个U盘放在写着“重要”的箱子里。这里面一定有东西。
问题是,需要密码。
苏念把U盘装进口袋,把箱子重新盖好,拉下卷帘门,回到车上。她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把U盘插进了车载USB接口。
车载屏幕弹出一个对话框:“请输入密码。”
苏念试了苏雅的生日。不对。
试了自己的生日。不对。
试了爸妈的结婚纪念日。不对。
试了苏雅入职临光生物的日期。不对。
屏幕上的密码框纹丝不动。
苏念拔出U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
苏雅设置密码的习惯她了解。小时候两个人共用一台电脑,苏雅的密码永远是同一个——她最喜欢的那个歌手的名字。但那个密码太简单了,苏雅不会用在这么重要的东西上。
她重新插上U盘,盯着那个密码框看了很久。
忽然,她想起来一件事。
苏雅出事前一个月,给她发过一条微信,莫名其妙地说:“念念,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的暗号吗?”
苏念当时回了个问号。苏雅说:“就是那个。你还记得就行。”
苏念以为姐姐在开玩笑,没在意。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玩笑。
所谓的“暗号”,是她们小时候的一个约定。那时候苏念上小学,苏雅上初中,父母吵架吵得很厉害。有一天晚上,苏雅爬到苏念的床上,搂着她说:“念念,如果有一天爸爸妈妈不要我们了,我们就用这个暗号。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暗号是苏雅的生日加上苏念的生日,再倒过来。
苏念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输入了那串数字。
加载中。
文件打开了。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再生”。文件夹里有几十个文件,有文档、有表格、有录音、有照片。苏念点开最上面的一个文档,标题是:
“再生计划——供体来源明细。”
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往下翻了一页,看到了第一行。
编号:001。姓名:苏雅。性别:女。年龄:29。血型:A。组织配型:HLA-A0201。供体状态:存活。备注:计划供体。
苏念觉得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001。苏雅。
不是参与者。不是共犯。不是受害者。
是供体。
苏雅从一开始,就是顾临风“再生计划”里的第一个活体供体。
而姐姐在知道自己命运的那一刻,没有逃跑,没有报警。她只是默默地录下了证据,藏在了一个只有妹妹能找到的地方,然后把自己送上了手术台。
不是为了她自己。
是为了苏念。
苏念趴在方向盘上,终于哭了出来。三年了,她没有为苏雅哭过。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她一直相信苏雅会醒过来。她不能哭,哭了就是认输,认输了苏雅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但现在她知道,苏雅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
不是因为她的大脑受了伤,而是因为顾临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醒。
苏念哭了很久,久到手机响了三次她都没接。第四次响的时候,她擦了擦脸,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陆北辰。
她接起来,声音有点哑:“喂。”
“苏念。”陆北辰叫的是她的名字,不是“苏医生”。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苏念没听过的严肃,“你在哪?”
“城北。”
“别动。我过来找你。”
“不用——”
“苏念。”陆北辰打断她,“沈清河的毒理报告出来了。是胶体银,和你判断的一模一样。但他的死因不是胶体银中毒。”
苏念攥紧了手机。
“那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的大脑被人用一种很精密的手法切断了供血。不是栓塞,不是出血,是有人在他的颈内动脉上做了一个微小的切口,让血液慢慢渗出去。法医说,这种操作,只有受过专业外科训练的人才能做到。”
苏念的手在发抖。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很轻,“凶手是个医生。”
“或者是一个会做手术的人。”陆北辰说,“苏念,我现在过来接你。在这之前,你不要跟任何人联系,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在哪。包括你爸。”
电话挂断了。
苏念坐在黑暗的车里,看着车载屏幕上那个打开的文件夹。
001。苏雅。
供体。
她忽然明白了姐姐在脑机接口里说的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杀我。”
不是“有人要杀我”。
是“让我死”。
苏雅宁愿死,也不愿意做顾临风的活体供体。
但她连死都做不到。
因为有人把她的大脑变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关机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