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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精英猝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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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第一人民医院ICU在住院部七楼。苏念和陆北辰到的时候,刚好赶上探视时间。苏念刷了自己的工牌,门口的护士看了一眼,放行了。
方远山的病床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苏念走过去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植物人。她每天在急诊室看到的生死比大多数医生一辈子看到的都多。但方远山不一样。他是临光生物的第四根柱子,是“再生计划”拼图上缺失的那一块。
方远山比苏雅大两岁,四十八,圆脸,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人。但他的病历不普通。苏念翻过陆北辰给她的材料,方远山的低血糖昏迷发生在六个月前,比张建国早三个月。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深度昏迷,血糖测不出来。
当时的医生按照“不明原因低血糖”处理,推了高糖,人没醒。后来做了头颅磁共振,发现广泛的缺氧性脑损伤,从此再也没睁开过眼睛。
苏念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方远山。他的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嘴角有一道很深的纹路,像是昏迷前经常皱眉或者咬牙。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方远山的右臂内侧,和昨晚的张建国一样,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针眼。
“陆北辰。”她轻声说。
陆北辰走过来。
“你看这里。”苏念指了指那个针眼,“和张建国同一个位置。右臂内侧,肘窝上方两厘米。这个位置很刁,不是护士打针的常规位置,更像是自己打的,或者被人按着打的。”
陆北辰蹲下来看了看,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方远山的家属呢?”苏念问。
“妻子在国外,联系不上。父母在老家,来过一次就再没来了。”陆北辰站起身,“这个案子当时没立刑事案件,因为医院给的结论是‘糖尿病自主神经病变导致的低血糖’。”
“他没有糖尿病。”
“对。但病历上写了‘糖尿病病史’。”
苏念冷笑了一声。又是“写上去的”。病历上的东西,可以被写上去,也可以被涂掉。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病历了。
“我想查一下方远山出事前的体检报告。”她说,“如果他和张建国一样,出事前三个月内做过体检,而且体检结果正常,那就不是巧合。”
陆北辰点头:“我去调。还有一件事——方远山出事前一周,他的银行账户有一笔大额转账,五十万,转给一个叫‘王建国’的人。我查过,没有这个人的身份信息。”
“五十万。封口费?”
“可能。也可能是买命的钱。”
苏念没接话。她弯下腰,凑近方远山的脸。他的瞳孔对光反射还存在,这说明他的脑干功能没有完全丧失。但大脑皮层已经大面积坏死,醒来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
她直起身的时候,白大褂的口袋震了一下。
是短信。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指瞬间僵住了。
“苏医生,方远山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再查下去,下一个躺在那里的就是你姐姐。”
苏念把手机递给陆北辰。
陆北辰看完,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而是用自己的手机拍下了这条短信,然后把苏念的手机关了机,拔出SIM卡递给她。
“换张新卡。”他说,“从现在开始,所有跟这个案子有关的通话,用我的手机。”
苏念接过SIM卡,点了点头。
她在急诊室见过无数次生死,但这是第一次,死神换了种方式,通过手机屏幕朝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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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ICU出来,陆北辰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更难看了。
“怎么了?”苏念问。
“临光生物的法务总监死了。”陆北辰说,“今天凌晨,死在家里。保姆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法务总监。第四个柱子。
“什么死因?”
“还不清楚。法医刚到现场。”陆北辰拉开车门,“上车。”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城西的一个高档住宅区。小区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警车,拉起了警戒线。陆北辰亮出证件,苏念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
死者住在一栋联排别墅的三楼。电梯门一开,苏念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尸臭,尸体还没到那个程度。是一种更淡、更奇怪的化学气味,有点像游泳池里的氯,又有点像医院消毒水。
她皱了皱鼻子。
“怎么了?”陆北辰问。
“你闻到了吗?”
陆北辰吸了吸鼻子,摇头:“没有。”
苏念没再说什么。她的鼻子从小就很灵,苏雅总说她上辈子是条狗。这个天赋在急诊室帮过她很多次——她能闻出糖尿病酮症酸中毒患者的烂苹果味、□□中毒患者的苦杏仁味、甚至某些细菌感染的特定气味。
但这个味道,她一时半会说不上来是什么。
死者躺在卧室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姿势很安详,像是在睡觉。法医正在做初步检查,看见陆北辰进来,点了点头。
“什么情况?”陆北辰问。
法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王,戴着口罩,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翻开死者的眼睑给陆北辰看:“你看这里。”
苏念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
死者的巩膜——也就是眼白——不是正常的白色,而是一种诡异的蓝灰色。不是充血,不是黄疸,是一种从内往外透出来的、像墨水一样的蓝色。
“这是什么?”陆北辰问。
王法医摇头:“我没见过。不是常见的毒物反应。我已经让人去查毒理了,最快也要三天出结果。”
苏念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死者的面部和手部。不只是眼白,他的嘴唇、指甲、甚至皮肤都泛着一种淡淡的蓝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又闻到了那股味道。这次更浓了。
“陆北辰,把窗户打开。”
陆北辰走过去推开窗户,回头看她。苏念走到死者身边,弯下腰,靠近死者的口腔。
味道最浓的地方是这里。
“银。”她说。
陆北辰和王法医同时看向她。
“什么?”
“胶体银。”苏念直起身,“长期摄入胶体银会导致银质沉着症,皮肤和黏膜会变成蓝灰色。这个症状非常罕见,但我看过文献,国外有一些案例。”
王法医皱眉:“胶体银不是急性毒药。要达到致死量,需要持续摄入几个月甚至几年。”
“所以不是自杀。”苏念说,“是有人在他的食物或水里长期下毒。”
陆北辰走到床头柜边,拿起一个水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水,看起来很正常。他打开杯盖闻了闻,什么都没闻到,递给苏念。
苏念接过来,凑近杯口。
那股味道扑面而来。
“就是这个。”她把杯子递给王法医,“做毒理检测,重点查银离子。”
陆北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确认他找对了人。
“苏医生。”他说,“你能闻出来?”
“我说过我鼻子灵。”
“这已经不是‘灵’的问题了。”陆北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刚才说的那些,胶体银、银质沉着症,一般的医生根本不知道。你做过什么研究?”
苏念沉默了几秒。
“我姐姐出事以后,我把所有可能导致意识障碍的毒物都查了一遍。”她说,“胶体银不在常规毒物筛查范围内,但它的神经毒性可以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我怀疑过——”
她没有说下去。
陆北辰替她说完了:“你怀疑过你姐姐也是被毒成植物人的。”
苏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床上的死者。
三年前,苏雅也是这样躺着的吗?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的水里、饭里、甚至呼吸的空气里,加了某种东西,一点点地摧毁她的大脑,直到她再也醒不过来。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那个每天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温柔地叫她“小雅”的男人。
顾临风。
“陆北辰。”她说。
“嗯。”
“这个死者叫什么名字?”
陆北辰翻了翻笔记:“沈清河,四十五岁,临光生物法务总监。”
苏念闭上眼睛,把这个名字记在了脑子里。
沈清河。第四个柱子。
还剩几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