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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姐姐说“杀我”
疗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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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的医生来得很快。值班的是个年轻住院医,姓赵,戴副圆框眼镜,跑进来的时候听诊器都在胸口乱甩。
“苏医生,什么情况?”
苏念指着监护仪:“脑电波波形出现规律性高幅波动,持续三分钟以上。我碰到她手的时候发生的。”
赵医生凑过去看屏幕,又看了看苏雅的脸,犹豫了一下:“可能是无意识的生理反射?植物人偶尔会有这种——”
“不是反射。”苏念打断他,“你做过脑机接口的临床试验,应该知道这种波形意味着什么。”
赵医生闭嘴了。他确实知道。康宁疗养院和市人民医院有合作项目,用脑机接口技术跟植物人患者进行“沟通”。虽然能产生有效意识信号的患者不到百分之十,但一旦出现,就是重大突破。
“我建议现在做一次脑机接口连接。”苏念说。
“这个需要家属签字——”
“我是她妹妹,也是她的医疗代理人。签字我来。”
赵医生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准备了。
苏念坐回床边,重新握住苏雅的手。这次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姐姐的脸。苏雅的眼皮微微颤动着,像在做梦,又像是在努力睁开眼睛。
三年前,苏雅被送进手术室的时候,苏念还是个刚毕业的住院医。她站在手术室外面,看着“手术中”的红灯亮了整整七个小时。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摘下口罩,对她说了一句话:“命保住了,但能不能醒,看天意。”
苏念不信天意。她信数据、信证据、信手术刀。
所以她花了三年时间,把国内所有关于植物人促醒的文献都看了一遍,去北京、上海、广州参加过四次学术会议,甚至自学了脑机接口的基本原理。
但她从来没敢给苏雅做过连接。
不是不能,是不敢。
她怕连接上去之后,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赵医生推着设备进来的时候,苏念站起身,让到一边。脑机接口的设备不大,就是一个平板电脑加上一个贴满电极的帽子。赵医生熟练地把帽子戴在苏雅头上,调试了几个参数,屏幕上出现了脑电波的实时图像。
“准备好了。”赵医生说,“苏医生,你来吧。”
苏念深吸一口气,走到设备前。屏幕上有一个对话框,可以把文字转化成视觉刺激信号,传递给患者的大脑。患者如果能够感知到,就会产生相应的脑电波变化,系统再把这种变化转化成文字。
简单来说,就是让植物人“打字”。
苏念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三秒钟。
她打了一行字:“姐,我是念念。”
按下发送。
三个人盯着屏幕。一秒、两秒、三秒——
脑电波波形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波动,而是清晰、规律、有明确指向性的信号。系统开始处理这些信号,屏幕右下角出现了一个转圈的加载图标。
苏念屏住了呼吸。
屏幕上跳出一个字:
“念。”
苏念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又打了一行字:“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这次回应快了很多。系统解码出两个字:
“能。”
“听。”
赵医生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年来,苏雅从来没有对任何外部刺激产生过有意义的回应。这是第一次。
苏念的手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她知道不能一下子全抛出去。苏雅的意识状态还很脆弱,信息过载可能会适得其反。
她挑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姐,你疼吗?”
这次等待的时间更长。系统转了好几圈,才跳出一个字:
“不。”
苏念松了口气。她又问:“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这个问题是铤而走险。赵医生在旁边使眼色,意思是问题太复杂了,患者可能处理不了。
但屏幕上已经开始出现文字了。
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字。
“临。”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光。”
果然。
屏幕上的字还在继续出,但速度越来越慢,像是在泥潭里挣扎。系统开始报错,提示信号质量下降。
然后,最后两个字跳了出来:
“杀。”
“我。”
屏幕闪了一下,脑电波波形回归平稳。苏雅的意识窗口关闭了。
苏念站在原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杀我。”
不是“杀他”,不是“杀人”。是“杀我”。
苏雅在说:有人要杀我。或者——她已经被人杀了,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赵医生小心翼翼地问:“苏医生,要不要报警?”
苏念没有回答。她拿起手机,翻到陆北辰的名片,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
“不用。”她说,“已经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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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苏念没有去上班。她请了假,开车去了市刑侦支队。
陆北辰在办公室里,正对着一块白板画关系图。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便利贴,红线蓝线交错纵横,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苏念没敲门就进去了。
陆北辰转头看见她,挑了挑眉:“苏医生,你走路都没声音的?”
苏念把包往椅子上一放,开门见山:“我姐姐苏雅,三年前车祸昏迷,至今未醒。她昏迷前在临光生物工作,是顾临风的未婚妻。我昨晚用脑机接口跟她连接,她告诉我三个字——‘临光’、‘杀我’。”
陆北辰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看着苏念,目光从惊讶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一种苏念读不懂的东西。
“你确定?”他问。
“我确定。”
陆北辰把笔扔在白板槽里,拉了把椅子坐到苏念对面:“从头说。”
苏念用了二十分钟,把苏雅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车祸、手术、昏迷、顾临风的“照顾”、病历的疑点、监控的“损坏”、那辆被提前报废的车。她讲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病历报告,只有讲到“杀我”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才微微发紧。
陆北辰听完了,没有马上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正中间贴了一张苏雅的照片,然后用红线连到“临光生物”和“顾临风”两个名字上。
“你姐姐的事,我听说过。”他背对着苏念说,“三年前,市局查过这个案子。交通大队出的结论是单车事故,操作不当导致车辆失控。没有刑事立案。”
“因为有人压下来了。”苏念说。
陆北辰转过身,靠在白板上,双手抱胸:“苏医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顾临风不是一般人。他的公司去年刚上市,市值一百二十个亿。他跟省里的关系,比你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我知道。”苏念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才来找你。”
“找我有什么用?”
“因为你是警察。”苏念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不怕得罪人。”
陆北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痞里痞气的笑,是一种很淡、很苦的笑。
“你怎么知道我不怕?”
苏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是昨晚脑机接口的完整记录。包括苏雅打出来的每一个字、每一次脑电波波动的时间点。可以作为证据。”
陆北辰看了一眼U盘,没有伸手去拿。
“苏医生,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他的声音放低了,“如果你姐姐的事真的跟顾临风有关,那这案子不会好查。阻力会比你想的大。你可能会丢工作,可能会被人跟踪,可能会——”
“我已经被人跟踪了。”苏念打断他。
陆北辰的表情变了。
苏念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条短信:“苏医生,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为了你好。”发送时间,是她抢救张建国的那个凌晨。
“这是昨天晚上收到的。”她说,“发短信的号码我查过了,是虚拟号段,查不到归属地。”
陆北辰接过手机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他把手机还给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苏念注意到他抽烟的手很稳,不像是在紧张,更像是在计算。
“张建国的案子,我昨天又查了一遍。”他吐了口烟,没回头,“他出事前三个月,刚从临光生物离职。离职原因是‘个人健康’。但他的体检报告显示,他离职前一切正常。”
“他负责什么岗位?”
“法务。具体来说,是处理临光生物所有对外合作协议的法务审核。”
苏念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连上了。法务。合同。供体来源。如果临光生物的“再生计划”涉及到非法的供体来源,那一定会有法律文件。而负责审核这些文件的人,就是法务。
张建国不是第一个。方远山是第三个。那第二个呢?第一个呢?
“陆北辰。”她叫了他的全名。
陆北辰转过身。
“你之前说,三个死者都在临光生物工作过。他们分别是什么岗位?”
陆北辰走回白板前,用笔点了点三张照片下面的备注:
“第一个,陈海,四十七岁,临光生物前研发部副总监。第二个,刘建军,四十九岁,临光生物前供应链主管。第三个,方远山,四十八岁,临光生物前临床项目经理。”
苏念盯着这三个岗位,心跳越来越快。
研发、供应链、临床项目。再加上法务。
这是“再生计划”的四根支柱。
四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死了,一个植物人,一个昨晚差点死在她手里。
这不是连环案。这是灭口。
“陆北辰。”她的声音发紧,“你之前说还有一个植物人,在市第一人民医院ICU。”
“对。方远山。”
“我要见他。”
陆北辰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