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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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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如此满足过,如此感到幸福离自己不过咫尺之遥。
少了生活的奔波,我轻松地汲取着他给我平淡生活中的幸福。
我会在一个清晨兴起,去采取花叶上的露水,烧开为他泡一盏清茶;
会很用心去做几样渔村的小菜,让他尝尝珍馐佳肴外的清淡;
会为他整整朝服,目送着他从容地穿过长廊,走进久候的软轿里,然后倚在门外期盼他的归来;
或是到花园里修修花草,摘下几朵开得最美的花带回,插入花瓶里,让房间里荡起微微的馨香。
我亦抚琴,在他觉得疲惫的时候,为他奏上一曲,解解因公事带来的疲劳。他兴起时便会拾起画笔为我画下一幅幅画像,一颦一笑。
饭后的夕阳里,他会牵起我的手到那府内一池清湛的春水边散步。
入晚,他便要处理各地的公文,我便坐在烛前为他制一件衣裳。我知道他的衣服会有专门的人为他制,亦知现在离冬季仍有很长一段时日。仍是固执地想为他做。我担心,会没机会。
隐隐之中,我依旧觉得这样的日子不会走得太长。
在烛芯燃得很长时,我便停下手,用剪刀剪去多余的烛芯。抬头看着他认真批阅公文的脸,微笑,幸福感便在心里满满地荡漾开去。
我期待这刻的永驻,起码能永驻在我的记忆里。
偶然,他捕捉到我的目光,便会抬头对我浅浅一笑,然后继续埋头于那堆公文中。我便会暂忘所有的忧虑和旁人的责备,相信自己已被他救赎,相信自己已得到了温暖。
直到我见到他那位美丽、娇弱的妻子,我才彻底明白,自己的担忧和顾虑并不是没有缘由的。就算幸福曾经相距咫尺,也是有距离的。
有句话叫,可望而不可及。
那日,我蹲在花园里用剪修着花的斜枝,冷不防地,那个曾打了我一巴掌的丫鬟立于我的面前,颇有些居高临下地对我说:王妃找你。
我一惊,长身而起,拍了拍身上的泥尘,静静道:容我换身衣裳。
她冷冷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
我回屋大致洗梳了一下,便同她前往王妃的寝宫。
一路,我有些忐忑,这才发现我竟从未考虑过他这位妻子的感受,占用了她丈夫的大部分时间,即使我和他从来都是循规蹈矩的,亦不能否认,让她夜夜独守空房。
特别是当我见到了弱不禁风的她时,那种内疚更是无休无止地撕咬着我的心。
她是如此病弱,弱得一看就直觉她需要太多太多的呵护才不致令她破碎。
这便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
她斜卧于坐榻上,脸上的病弱的苍白,一双美丽的丹凤眼发出柔柔无力的光,似有似无地落在我脸上,偶然因病,发出几声微咳。
我跪地,喊了声:王妃。
就是在那刻,我突然觉得自己何其残忍,为了自己的幸福,竟夺了本该属于她的幸福。
我将头埋得低低的,心大大地动摇着,甚至连放弃的念头都有了。
我听见她问:你是王爷的贴身丫鬟?叫什么名字?
锦瑟。我低低答着。
突然觉得自己的可笑。
是,可笑。
我不过是个丫头,能放弃什么呢?
我能轻易从他那弥漫着雾气的眼里看出一点点对我的情愫和怜惜,却从未从他口中得到过任何承诺。
他是个不轻易表情的男子。即使在挽留我时,口气也淡若浮云,听不出任何波谰和情绪。
我们会谈渔村,会谈少得可怜的往事,会谈敦煌,会谈丝竹,会谈音律。就是不会谈未来。
未来太过渺远。
我怕,我会萌生不该有的奢望,到头来会失望,甚至觉得绝望。
隔着太重的灰幕,我看不到以后的尽头。
听说,王爷很是喜欢你。王妃道。这段日子王爷奉旨外出,要有些时候才能回来。你不借以暂时来服侍本王妃吧?
我连忙摇头:我怎敢当?
对王妃讲话要自称“奴婢”。王妃的那位丫鬟叱喝道。
王妃摇了摇头,道:这次就算了。这是我的陪嫁丫头绮云,你叫她“云姑娘”,她会教你学这府中的规矩。
是。我低眉应道,细细品味这王妃话中的话。
王妃有气无力地道:绮云,我累了。送锦瑟回吧。明早就来我这。
是,王妃。
云姑娘向王妃行了个“万福”之礼,带着我离开了王妃的寝宫。
在经过马房的时候,我让云姑娘不必送了。
我要去马房,好久没见老孙了。
云姑娘也不多说,对我说了句“明日早些到”,便走了。
总觉得这个云姑娘并不是个简单的人,不似其他丫鬟那样屏息凝神,眉黛间透露着一种岸然和张扬。
那不是娇小姐的陪嫁丫头吗?
冷不防,我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我回身,问:老孙,你认得云姑娘?
认得。一个厉害的丫头。人长得水灵,又是娇小姐陪嫁过来的,做七爷的偏房似乎是公认的,虽然七爷还未表明态度。但大伙都这么说来着。那日,我还看到她教训你。你忘了吗?
是有这一回事。我答着。
锦瑟,进来。前些日子七爷送了几坛酒过来,陪我喝几杯。老孙招呼着我。
我笑着摇头:恐怕不成。从明日起,我得去侍侯王妃,要起早。喝酒会误事的。
娇小姐多的是丫头照顾,怎么偏要让你去?老孙皱了皱眉。
我低头不语。
老孙环视了一下四周,压低了声音:锦瑟,你要小心才好,恐怕这并不是一件好事。若他们为难你的话,你就忍忍,等七爷回来。
我看着他,轻声道:老孙,没事的。王妃并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怎会特地为难我?反倒是你,该改改称呼了。她现在是七爷的王妃了,你怎么还娇小姐娇小姐地叫?
你不懂。这侯门争宠是家常的事,明争暗斗的。一点也不逊色这真刀真枪的战争。老孙叹了叹气。,又吩咐道。总之,一切小心些。
我会的。
事实证明老孙并非杞人忧天。
翌日,我见到云姑娘时,她并未给我好脸色看,虎着张来脸,对我呵斥道,你来王府是来做丫头的,不是做小姐。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日上三竿,才姗姗来迟。
下次不会了。
去,将屋子都收拾干净,烧水做饭,洗衣砍柴,清理花园,还有王妃需要几味药,你跑跑腿,要到药店将最好的药买回,可得早去早回呀!
这……
府中的规矩,违反者可得给予惩戒。你若违反,其余的家丁女婢可都得感谢你了,几日的活都由你一人承包,他们可就轻松几日。再做不好的话就得延期下去,直到你做好,让王妃和我满意为止。这只是小惩大戒。
可是,云姑娘……
有问题么?王爷的宠婢,不会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吧?云姑娘挑眉,挑衅地看着我。
我受不了她轻视的目光,硬着头皮应允了下来。
冲动的后果便是从早到晚不停地忙碌着。已是入夏,天变得奇热。我经常会因做着体力活而汗流浃背。最难的是大热天坐在灶旁烧柴,豆大的汗常会顺着我的脸颊滑落。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血液也会随着火烧的旺盛而沸腾,然后蒸发。
一天的活下来,我总是全身湿透,竟如从水中捞起一般。我的脚也因跑遍了长安城中的各大街小巷而僵硬肿痛。夜晚我会将它们没入冷水中,贪一时的痛快,继而是水泡因破裂而引来的疼痛和血肉模糊。我咬了咬牙,不肯将自己的双脚从水中提起。
我很努力地将事情在做好,可是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是敌不过云姑娘百般吹毛求疵的刁难,将我干活的时辰一延再延。
我觉得累了。
可是,每每躺在床上时,却总是辗转难眠。
我越来越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来帝都了,越来越无法确定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是否更正确些。
老孙常问我,何必呢?
是呀!何必呢?
我本可生活在敦煌的,即使生活清苦,亦有我爱的琴,还有师傅。我并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过活,不需要担心会被逐出王府而忍气吞声。
何必呢?
只因那个叫姬羲衍的男子给过我温暖,还会给我温暖。我便厚着脸皮在这里住下。我舍不得离开他的温暖。
舍不得。
我知道没有人同情我这种女子,我亦知道我是要受到天惩的。
明里是云姑娘为难我,实际应是王妃想让我知难而退。
但,我亦是无怨无悔地继续耗着。不是不识趣,是舍不得。
我很贪心,要了,还是想要更多。
我不要别人的同情,不要别人的谅解,只想将他给我的温暖死死地攥在怀里,不肯松手。
我瘸着脚,走到琴旁,琴弦上已微微积了灰,感觉离上次抚琴已好久好久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原本纤纤十指如今已变得粗糙而红肿了。
那是昨夜弄的。
生疼。
烛台滚烫的烛泪一点一点滴落至我的手上,灼烧着我的手。
王妃要夜读,怕伤了眼。云姑娘便叫我为王妃掌灯。整整一夜,我赤手承受着那种灼热。那绝不是温暖,而是痛。
十指连心的痛。
我忍着欲滴的泪。不能,不能让她们看到我的脆弱。亦忍着那因痛而脱口欲出的呻吟。
只是紧紧地皱着眉,一声不响。
终于盼到鸡鸣,可以回房中休息片刻。
我没药,便去找了老孙。
老孙心疼地为我上着药。我觉得很疼,如被千万蚁撕咬着一般。却不肯发出一声。
锦瑟,疼吗?老孙问。
疼。我低头笑着。为何现在问我这话的人不是他呢?老孙。
老孙无奈地摇头,七爷公务繁忙……
我知道。男儿志在四方,先国后家。况且我连和他谈家的资格都没有。我平静道,心里却忍不住叹息着。
锦瑟,话不能这么说。七爷,七爷毕竟是怜惜你的。
嗯。我只是,只是想偶尔也耍耍小性,并无其他。老孙,别放在心上。我要回去合合眼。待会还要干活。
顿了顿,我又道,这事别告诉七爷,省得他担心。
……我,知道了……
谢了,老孙。我对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清晨的人影被拉得长长的,颤颤巍巍的,有些疲惫。这种疲惫与时间无关,与人或物无关。有关的只是那颗还不够温暖的心,在生活的年轮里不断辗转,不断带着奢望。
然后慢慢化为失望和无奈。
我对自己是影子轻声道:姬羲衍,我有些累了。你抓住我,好吗?再多点温暖给我,好吗?我怕,我怕自己会无能为力。我怕,即使有心,亦够不到你所在的高度。你拉我一把。助我离你再近些,再近些……
我可以不眠不休,可以忍受别人的刁难,可以对别人的白眼视而不见,可以在痛的时候不哭,在委屈的时候不闹。却无法容忍别人肆意地将我的尊严践踏在地,即使我的尊严是小得可怜亦无法容忍。
王妃那块玉佩,我没有偷的。即使它价值连城,我亦可做到不屑一顾。
可是,它不见了。
在王妃的梳妆台上不翼而飞。一盏茶的工夫而已,它便那样消失了。
而我是当时在王妃寝宫中唯一的一人。
这罪名自然的落在我的头上。
我确定那时屋中是没人的,除了我。而我也亲眼看到玉佩是在那里的,可是当我打扫干净屋内的尘灰再蓝时,那玉佩就不见了。
对此,我百口莫辩。
连我都弄不明为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玉佩就能不知所踪,除非有人能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将它带走,又不让我发觉,那么定是个轻功极佳的惯偷。
但这并不大可能。
面对云姑娘的质问,我仅能无力地说了句“玉佩不是我拿的”外,其他的语言更显苍白。
云姑娘冷笑道,小偷从来都不会承认自己盗窃过,刑部的人犯在被抓时哪个不是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冤枉的?可事实如何?个个还不是罪大恶极?
你……凭什么诬陷我?我,没偷。你分明想陷害我。我有些口不择言。
大伙听听,到底是谁在诬蔑谁?明明是做贼喊抓贼。云姑娘瞥了我一眼,轻蔑,挑衅,还有不屑。
我的指甲掐入肉中,然后松开,喃喃道,我没有,没有偷东西。
可是,又有谁肯信我?他们看我的目光是冰冷的,厌恶的,坚定的,他们早已认准了,我就是那个小偷,没有人信我。
我的目光一遍一遍地在众人之中寻着一点点安慰,或许,或许会有人相信我,也是说不定的。
可是,结果令我失望了。
所以,我只能选择沉默。
反正,多说无益。
云姑娘下令将我暂时收押起来,待找出赃物便将我送官查办。于是,我便被关入柴房中。
柴房的光线很差,一天到晚也不见有阳光射入。
以前就听人提起过,被关入这间柴房的都是些犯了事的下人,其中有一个女婢便是在此悬梁自尽了。所以,柴房的阴气是很重的。送进来的人常常在出去时已瘦如枯槁,或有的会疯了。
我找了个角落,蜷缩而坐,身后有股寒气自脊梁处冒出。我连忙又将身子抱紧了些。
除了三餐会有人送些残羹冷炙来,再无其他。我觉得我已被这个世界遗弃了,连同光明一起。我不知这样的生活过了多久,还要过多久。
那时候有些绝望,看不到希望和光明。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何刻。
直到有人将我从黑暗中拖出,在看到满庭的阳光跳动时,那刹,我突然有种莫名的恐惧。
我害怕又会重新失去那刹那的温暖与光亮,重回那暗无天日的柴房;我怕他们会将我押送入那刑部大牢,永无翻身;更怕我再也见不到他,也怕他不够信任我……
我跪在大堂之上,感到身体萧然地轻颤着。
等着,等待着,一个结局或是一个结束。
然后,我听到一声轻叹,打破了大堂之上的僵局。
一个病弱的声音柔柔道:王爷,人已带到,就由您定夺了。她也算是王爷身边的人,妾身全都听从王爷的安排。
王妃真是深明大义。玉佩丢了便也就丢了,王府这类小玉器倒也不少,玉妃喜欢的话,可随便挑选。至于锦瑟,无凭无据的,也别冤枉了她,此事就此作罢了。
这是姬羲衍的声音,平静,不带任感情。我听得出他话中对我的回护,却始终没有勇气抬头看他。我怕在他眼中看到对我的质疑,那么,我便会崩溃的。
我承认有时我宁愿自欺欺人,也要寻到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勇气。
于是,我将头埋得更低。
王爷。病弱的声音轻叹道。妾身要那什劳子做何用?妾身在意的不是那块陪嫁的玉佩,而是玉佩所代表的意义。王爷难道,不明白吗?
玉妃……
他欲言又止,竟是一时无语。
妾身并不喜欢玉妃这个空头的华丽称谓,倒是宁愿如从前那样,王爷就叫妾身“玉伮娇”。
许久,他叹息道:我自知有愧于玉妃。
王爷并未对妾身有何愧疚的,妾身知道王爷公事繁忙,无暇顾家。男儿志在四方,妾身怎能有所怨言?只是,王爷要自重玉体。妾身虽自己体弱无法服侍王爷,但云儿灵巧懂事,不如就拨到王爷身边,也好照料王爷的起居。
玉妃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绮云素来是玉妃的贴身丫头,突将她调到我身边,会给玉妃带来诸多不便的。我有锦瑟即可。
那……妾身也就不勉强了。但是,王爷若觉得锦瑟不能担当起照料王爷的重任的话,可将云儿调至身旁。王妃颇为深明大义道,并未见有丝毫的责备之意。
那刻,我心中又泛起一潮歉意。
王妃的好意,我感激在心,在此谢过了。他沉静道,话中依旧不带任何情绪,沉寂得仿若一口千年古井般的深邃。
突然间,我觉得他其实是个有些绝情的男子。
王妃沉默片刻,纤柔的声音呈带着微微却难以抹去的无奈,王爷如此客气,未免太过见外了。妾身是王爷的妻,不是吗?
他勾起嘴角,微微一笑,神色黯然而坚定道:是,你是我以六书之礼娶回的王妃,无论如何,都是不会改变的。
我的心因此言一紧,一痛,随即变得麻木。
是的,这就是差距,有是现实。我得到的是姬羲衍的怜惜,但不知这怜惜所代表的是什么,是否仅仅是好心的主人对他眼中怜悯的宠物的怜惜?亦不知这种怜惜能维系多久多远,它太过淡若浮云了。我担心自始至终我都抓不住。我亦自知自己与身为七王爷的他地位悬殊,是我不自量想要逾越那条鸿沟。
原来,我的结局从未改变,那便是跌落,然后摔得粉碎。
即便他说过会拉我一把,那又怎样?我从来都是处于被动的位置,若他要放手,便只能放了。
我不知道王妃何时离去,亦不知对我的审判是否就如此草草了事。仅是死死扣着“距离”这个字眼不肯放。
我的肩瘦弱得厉害,轻微发抖却让我通彻心扉。
我听见他喊我锦瑟,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我害怕他质问我,我害怕听到他决绝的话语。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坚强的,但当他走向我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并不够坚强。我怕这渐近的脚步给我的却是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
锦瑟。他又唤了我一声。
我抬头看向他。我眼中有泪光闪烁,却扬起嘴角对他笑了笑:姬大人……
是的。当着他的面,我是从未叫过他的名字,即使姬羲衍这个名字,我在心里曾唤过千万次,唯独不敢当面脱口。每次它到我嘴边时却沉重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连我也不明其中的缘由。我只能叫他“你”或是“姬大人”。
他浅浅地看着我,静声道:沐浴一下,换身干净的衣服。
我看着他,企图从他脸上寻出一点关于他此时此刻的心绪,终是徒劳。
我索然地按着他的吩咐,沐浴,然后换上一身素色的衣去见他。
他坐在餐桌前,低眉。我看不出他此时此刻心中的所思所想,步履维艰的峨走至他面前,轻声道:姬大人。
他抬头对我浅笑:坐吧!
我顺从地坐下,端起他亲手为我盛的清汤,心存感激,却食不知味。我不懂他为何不询问我关于玉佩的事,如此故作无事,我心中郁郁,沉闷的气氛仿若要夺了我的气息。
终于,我忍不住开口:大人,难道真无话要对锦瑟说么?
他停箸看我,反问道:有何话是该说的?食不言,寝不语。你向来都这般说的。
但今日不同。大人,我是窃取王妃玉佩的嫌犯,真相未明之前,大人不该提审我?怎么反倒与我同桌共食?
他看着我,渐渐眯起眼,不经意的一笑,道:那你偷了没?
没有。我答得干脆。
那不就了结了?别让此等小事坏了食欲。
我惊异地看着他:你信我?为何?
你说没有便是没有了。他笑了笑,道。你何曾欺骗过我?
我心中不由一震,为他这无端的信任。却不觉喃喃道:你怎知我未曾骗过你?
你有吗?他不答反问,笑容里多了分狭促。
我低眉摇头,却忍不住有些心虚。或许我不曾骗过他,但却对他隐瞒了一些事。我甚至不信任他会对我好,会信我。
或许,其实我不信的是自己。
但我有。他说。
我猛然抬起头看他,眼睁大了许多。
他低声缓缓道:锦瑟,我却有骗过你,且不只一次。
我怔怔看着他,竟一时无法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失神道:骗我?为何?
起初是为了一位故友,现在我觉得没有当初那种纯粹了。他对视着我,目光清澈坦然,他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复道。我一直一直以来都在欺骗着你,而且以后还是会一直欺骗下去,直到,直到再也欺骗不下去。那真相大白之日,你若愿意,就对准这里刺进去。
你让我杀你?上次在敦煌,你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心中有些惊恐,有些不祥的预感,却在我转化为语言时听不出分毫。我的声音静得惆怅。
我一直觉得会有那么一日。他笑,有些心事重重,却也有些坦然。
许久,他又道:若真到那日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好的。
不好不好,就是不好,我急急反驳道,心中惊恐万分。你不要总说如此莫名的话。我为何要杀你?我不会的,我发誓,我不会的。
锦瑟。他怜惜的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溺爱。我是说会有那日,但并不是今日。今日你不杀我,并不代表将来你不会杀我。所以,不要发誓。到时,你动手时会顾忌的。
大人。我声音略带艰涩道。我绝不会对你刀刃相向的,真的。而且,我一介女流,连防身之术都不曾学过,如何与你对抗?
若世上有人可伤我的话,那便是你和他了。他苦涩一笑,想了想,补充道。或许还有一人。那便是昔日出敦煌城时所遇见的那名刺客。
我心中一惊,是朝恒,他口中的人竟是朝恒?!既然他对朝恒有所顾忌,按当日又为何要对朝恒手下留情?为何会放虎归山?
他似是读出了我心中的疑虑,轻笑道:那样霸道,充满杀气的剑式,显然与我有深仇大恨,只可惜当时分神了,未能得手。锦瑟,你可知?我从不怕别人来找我寻仇。却怕无敌的寂寞。皇兄将我保护得太好了,好到那些人连靠近我的机会都没有了,便先做了侍卫钢刀下的亡魂。
这样不好吗?
眼前的男子,我是无法猜透他的,他的想法,与众不同。
他阖起眼,轻轻摇了摇头:不好。他们费尽心机无非是想讨回一点他们心中的公道或是为了死于我屠刀下的亲人报仇,也没什么不对的。若是由我种下的因,果理应由我来承担。可是,绝大多数的人却连站在我面前的机会都无,是否会抱憾终生?
大人怎会如此认为?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是他们自不量力。而且,死于大人剑下的人都是罪有应得的。那些人,那些人怎么可以迁怒于大人呢?是他们是非不分。我别扭着,
对,都是他们的错,与他无关,他会如此说,足见他的个心地善良的人。
他笑,轻轻摩娑着我的青丝,有写无奈;你可真偏心。
是,我是偏心。我不愿看他因那些人心存内疚,他本该有双明亮清澈的眸子,为何要因他们变得迷离忧伤?既然可以将罪名都推到别人的身上去,为何要让他独自承受?我不想看他劳累。
所以,我偏心。
顿了顿,他复道:也很任性。
对,我也是很任性。我固执地相信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忤逆他的人便都是坏人。我相信若世上还有人能给我温暖,能将我救赎,那么那人便是他无二。
所以,为何不能任性地将他视为天下?
我只是个小女子,只是想伴在我的天下身旁,亲眼看着自己与他一同老去。
这样的要求会不会太过奢侈?
我不去想他都骗了我什么,不去探究自己到底有多贪心。只是觉得不至于被他厌恶,那么即使是一直被欺骗着,也是没有关系的。
至少,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他。
我知道自己很是没用,随时随地都可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即使,他已如此明确地告诉我,他骗了我。我还是无法如对朝恒那般对他。
因为他是姬羲衍。
他于我的意义不同,我不会因不在乎,而与他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