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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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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羲衍,我站在雪中以极低的声音默念着这个名字,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至变得越来越渺远。却如刀刻的寒风一点一点冻结了我的心。
我曾以为我可以幸福,只要我不必在乎那么多,不必顾忌太多,只要我不在意他所编织的谎言,现在想想才知道自己竟是天真到了可笑的地步。
黑色的大鸟自空中滑过,一切都笼罩在宿命的阴影中,无论我穿梭过多少熟悉或陌生的长街,无论我如何茫然四望,他始终都立于灯火阑珊处,无论我如何试图靠近,都将被人潮袭卷着带回原处,无法近他分毫,我能做的只能努力地不让自己后退,如是而已。
这便是宿命。
我蹲下,在雪上一遍又一遍的写着他的名字,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拭掉,周而复始,不断,不断地,在寒风中肆意。
直至疲惫,我负气地将树枝随手一丢,长身而起,身上的雪花簌簌落下,无声却振得我的心如鼓擂,一阵又一阵的寒意涌上心头。
却在此刻我的身上覆上了一件皮裘,我不回头亦知道是谁,在这世上,也只有他会在天寒的时候记得为我添一件寒衣。
我面带悲色道:朝恒,我……
锦瑟,什么都别说了。我不该如此小气,明知道你我都忌讳提起他的名字,却还是情不自己的提起。今日真是莫名其妙。
朝恒,我有在努力,难道你都没看出来吗?可是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我不敢遗忘,遗忘的话我担心那就意味着背叛。朝恒,我一直都很想向你道歉,只是一直都不能说出口。
朝恒走到我的面前,目光流露着温柔和怜惜,他说:锦瑟,我不想听你对我所说的任何道歉的话语,也不勉强你去遗忘他。我只想给你我所能给你的一切,包括温暖。
我的心被“温暖”二字重重地击了一下,这么多年,这一直都是我在追求的奢侈品,我亦一直都坚信只有姬羲衍那个男子可以给我这样的温暖。可是,如若真的拥有了温暖,那为何我裹在锦衾的身子依旧萧瑟冰冻得厉害,依旧会忍不住地发抖。
那刻,我茫然了,甚至感到了自己眉宇间的忧伤愈加凝重了。
我喃喃道:温暖吗?我想要,想得快要疯狂了。
那么,那么由我来给你,不行吗?
我猛然抬头看向朝恒,他的目光澄清坚持,永远都没有姬羲衍那层层挥之不散的迷雾,仿佛一不小心就回迷失期间似的。
其实我明白要从朝恒身上汲取温暖会比从姬羲衍身上来得简单容易,只是,只是,我不愿意让朝恒为我做这些事,我不想连累他。
因为我自己没有感到幸福的气息,所以我也没能力带给他幸福。既然注定无法给他幸福,那我能做的只是离开,离得远远的。
可是,朝恒不懂我,他不肯放开我。
为此,我只感到无奈,只能无力地摇着头,却始终吐露不出半句话。
朝恒的目光一时黯淡下来:为何呢?他做不到并不意味着我也做不到。
我斜睨着满眼清冷和伤感:朝恒,我不值得你对我如此好。
不是对你好,是想保护你。但你总是一再拒绝我。朝恒无奈道。
朝恒,我看起来是那种需要被保护的女子吗?别忘了,我曾打伤过你。我轻笑道。
可是……朝恒顿了顿,幽幽道。无论如何,我依旧觉得你太需要被人保护了,你并不没有渴望过被人保护,只是一直一直都没有人保护你,所以你太失望了,是吗?所以你告诉自己不得不坚强。可是,我想保护你,很久很久以前就这样想了,因为你第一次在我眼前流泪时,我就暗下定决心,眼前的这个女子,我在也不想让她受到伤害了。
朝恒……我静静地看着他,突觉语言的苍白,眼前的男子竟是如此用心地来读我,懂我,我有何理由不为他感动?
只是,我的心不在这空荡荡的躯壳里,我能如何去感知他对我的好,去感知他带给我的温暖呢?
我迷惑了,彻底迷惑了。
许久,我无力地摇了摇头,声音虚弱道:朝恒,没用的。我已经感觉不到了,我的心太过麻木,有时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朝恒,锦瑟不在了,在的只是一具空壳。
锦瑟。他失落而又痛心疾首地拉住欲离去的我。
我摇头,神色悲伤。
他的手愈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腕,仿若要将我粉碎一般,但我却不觉得有多痛。
我抬起头,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因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眼中充满血丝:锦瑟,你回不去了。他是无法容忍你的了。
我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有一瞬的尖锐,随即又是茫然,空无一物的茫然。我缓缓而又平静地对他说:朝恒,我知道。
朝恒猛然用手圈住我,让我紧紧贴在他坚实的胸膛前,然后轻声道:恨我吗?
我没有挣扎,仅是面无表情地摇着头。
他轻笑,满带自嘲和无奈:我无法牵动你的情绪,是吗?所以连恨的感觉都没有了?
我没答话,任他慢慢松开我的手,任他将望我的目光从失望化为无情,然后一步一步地从我身旁抽离,直至消失。
我扬起嘴角,空洞地笑着。
朝恒,我不恨你的,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恨你的。这不是你的错,却是我的错。若一定要恨一个人的话,那我会恨的只可能是自己。我不恨你,不恨师傅,不恨他,也不恨觺湦,我恨的是我,只是我。除了我,我找不出更可恶的人了。
我深深抽回一口冷气,按着手臂,使劲搓着,却依旧不抵寒意。不经意地,看见我藏于袖中的手,那道有一定历史的伤疤随着时间的推移已成褐色,却依旧骇人心弦,一点一点地牵动我的神经,暗示着我与过去种种千丝万缕的联系,是逃也逃不开的,而且,我亦没想过要逃。
自始至终,除了那次,我都没有逃开过。
那个看似病弱的王妃,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柔弱。
她其实是强势的。这强势来源于她与生俱来的权势和身份。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向来呼风唤雨,要什么便有什么,而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小丫头竟莫名得到王爷的眷顾,甚至有些不可理喻的维护。换作谁都是不会服的。我知道她心里气不过我,所以依旧是隔三差五便来寻我麻烦,挑剔得要命。
当然,她不需自己动手,多的是帮手替她办事,尤其是云姑娘。
她纵容,甚至是默许那些看我不顺眼的下人对我动粗,常常会将我弄得遍体鳞伤。
我从不敢让姬羲衍知道,在他面前,我总是掩饰得很好。我不想他在如此繁忙的公务之余,还来分神为我担心。
况且,只要他在场,王妃都会表现得对我格外体贴和宽容。
这虚假的宽容。我在心里如此每每冷笑,却从不开口反驳。
有时我会捕捉到姬羲衍关切的目光。我明白,那里有疑虑。他应是不懂为何我这段时日会消瘦得如此厉害,甚至眼中常会弥漫起重重的疲惫?
四下无人时,他会心疼地抚摸着我的脸,淡淡而不失关切地问:锦瑟,为何清瘦了?
我总是直直地盯着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有些想敦煌和师傅了。
每每如此说,我心里总是特别怀念那段在敦煌的日子,有关黄沙,有关琴瑟,有关师傅,有关他的。
是吗?他是神色会有一瞬间的黯然,随即仰头对我轻笑,道:那就等我几日,等我这段时期忙完了,就陪你去敦煌,将你师傅顺道也接来。
不必了。我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为何?他略带疑惑地看着我。你师傅一个人在敦煌,没有人照顾,接过来,方便些。
我心中一热,知道他的体贴,却依旧拒绝:师傅,他老人家不会喜欢帝都的。而且,他年纪大了,叫他如此长途奔波,恐怕会受不了。
他笑:也对,那就换我们去看他。
乍听“我们”二字,我有种惊喜,但很快便转化为凝重的无奈。
我垂着头,轻轻摇着,说不出话。
锦瑟……
我感觉得到他目光的担忧,抬起头看着他,笑道:我担心,师傅见到我和你一起,会杀了我,告诉你,这次我是瞒着师父偷偷跑出来的,师父并不知道。若看见我突然带个男子回去,一定会奇怪的。他一直都想让我留在家里当老姑娘。
锦瑟。他眼中的忧虑更深了。
我笑:跟你说笑的。我现在这副模样怎么见师父?改日,我吃胖一些再去,可好?
我会吩咐厨房多给你做些补品,你必须吃才行。
哎,不用了,我……
未等我说完,他一句轻柔如叹息的“听话”便轻易将我打败了。我极顺从地点点头。
他扬嘴浅笑,走回书桌,继续他未完的公务。
我看着他,轻声道:我去烧水,为你泡杯参茶。
他抬头对我又是一笑,随即又伏案为公了。
我缓步走出屋,将门轻轻带上,看着他的身影透过窗纸显得有些摇曳,不由深深的地叹了口气,一口闷气始终压在胸口,无论我如何努力地吐纳都无济于事。
我抬头望向天上的那弯冷月,感觉如冰的月光倾泻至眼中,冻结了我的目光。
我不由轻声自语:师父,如果,你与他相遇了,会怎样做?会与他兵刃相接吗?会将我从他身旁带离吗?我不敢见你,我想要幸福。可是,这样会幸福吗?
不经意地,我瞥了一眼湖面,那亦是一弯冷月。风起,吹皱了那池水,月一下变得模糊蒙胧,亦如我此刻的心,迷茫却苦苦挣扎。
我一路追随而来,我以为我得到了幸福。
如若如此,为何我总忍不住自问,我幸福么?
幸福的人应该是不会如此的。
只有不幸的人才会天天将幸福挂在嘴边吧?
这日,我正在后院洗衣裳。烧火的丫头怜儿让我进厨房帮她一下。我洗净了手,随她去。只稍片刻,我便重新赶往后院,洗衣的木盆还在那,我必须要将衣服洗完才行。不想一踏进后院便不由惊住。
也不只发生什么事,几个在后院干活的丫头都被聚集在一起,更奇怪的还有王妃和云姑娘在。
锦瑟,过来这边。云姑娘向我投来一束犀利的目光,竟是带着几分敌意。
我带着一肚狐疑走了过去。
她扫了一眼我们几个丫头,指着那个洗衣盆,厉声问:这活是谁在做的?
没人作声,但我却能感到几束目光一下都投向了我。
我硬着头皮,低声道:是我,怎么了?
又是你。云古姑娘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做事的时候偷懒也就算了,竟还将洗衣盆搁在路中,究竟是何居心?你差点害了王妃,知道吗?现在王妃的脚伤了,衣裳也湿了,你要王妃如何去赴宴?
我缓缓抬起眼,看向王妃的裙裾,果然湿了大片。我一鄂,赶忙向王妃福了一福:王妃,我不是故意的,因为可以很快就赶回,所以觉得没有收起来的必要。不想……
赶情你是怪王妃不该出现在后院。云姑娘打断了我的话。
我并非在个意思。王妃,不如先换上别的衣裳,这件由我为您洗净在送过去……
“啪”一声,我的腮部一痛,既而是一麻。
云姑娘的手依旧还置于半空中,她怒声道:注意你说话的态度,别以为有王爷宠着就如此放肆,竟敢对王妃指手画脚。说到底还不是个地位卑微的的奴婢。这衣裳是王爷特地命人为王妃做的。岂能说换就换?万一王爷怪罪下来,谁来担当?
我缓缓闭上眼,突然觉得那衣服有些刺眼。
却听见王妃柔声道:绮云,算了,我们先回去。你找人去告诉王爷,说我不舒服,无法赴宴,请他谅解。
王妃,这样不行的。听说今日来了贵客,王妃一定是要在场的,谁叫王妃是圣上钦点的弟媳,这位子别人想争都争不来。况且,若不惩戒锦瑟一下,其余的下人是不会服气的,日后这丫头还不知会无法无天到何种程度?决不可纵容。
我知道云姑娘这番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她在警告我要注意身份,别自不量力地想和她家主人争宠。
可是,我有争吗?
我听见王妃轻叹了一声:那,就按你的意思去办吧!
她缓缓起身,身旁的两个丫头连忙前去搀住她。
她显出一个高贵华丽的微笑,阴柔着声音,竟令我心起了一阵寒意。她说:下手别太重了。
我踩着虚浮的脚步回到他的书房,身上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被鞭抽过的火辣辣的痛。
昏黄烛火已燃起,充斥着整个书房。我知道他又在为国事操劳了,他总是如此的。
我在外面不住地徘徊,竟一时不敢上前入屋,我不知现在的我是否仓白,憔悴到让他一眼看出,毕竟他向来洞察秋毫。举着托盘的双手竟是情不自禁地颤抖着。直到从屋内传来他的声音,我才不致一直犹豫下去。
他问:锦瑟,是你在外面吗?
是,大人。我迟疑片刻,踏着自己的声音进到屋内,径自将托盘搁置在茶几上。
怎么不进来?他搁下手中的笔,走向我。
怕打扰了大人。我低眉细声道。
怎么?说罢他拉我坐下,我能感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驻扎了片刻,慌忙别过脸去,不敢直视他。
果然,他语中流露出淡淡的关切,问道:锦瑟,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我笑着摇头,眉头却怎么也解不开。
你有事瞒我。他是得笃定,不带半点置疑。
……我能有什么事,是你多虑了。我想伸手去抚开他眉间的疑虑,却没有勇气。因为我的手向来冰冷,而此刻指腹却灼热的厉害。
你感染风寒了?他伸手触了触我的唇,定定道。你一进来我就看出来了。
果然还是瞒不了你。我笑了笑,用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舌轻轻添了添干燥的唇。你为何如此厉害?让我想隐瞒都隐瞒不了。
真是胡闹。他微微邹眉,显得有些生气,生病为何不好好休息?
我笑,继而大笑,直至笑出了泪花点点依旧无法止住笑意。
……锦瑟……
我用我的手背抹着泪,蒙胧中依旧砍刀他充满疑虑的脸异常清晰,随即,我止住了笑,极认真地看着他说:大人,我觉得好幸福。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话不够分量,末了,我用更坚定的语气补充道:真的好幸福。
他的神情略带愕然,目光却一下显得黯淡,嘴里喃喃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听得却不觉全身颤抖,他对我而言总是有些复杂,永远也无法完全看透。正如此刻他的神情一般瞬息万变却带着奇怪的歉意。
是的,是歉意,他时常都会无意地流露出这样的表情,这令我不安,因为无法明白这表情下隐藏的东西。
我真的真的很不喜欢这样,可是他从不会告诉我为何,我也从不去追究。正如对师父那样,明明有太多太多的疑虑在却依旧假装不在意地放任。或许,是怕知道了真相后会失望,会不得不远去。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宁愿选择保持现状,不去捅开那彼此想要掩饰的禁区。
大人。我笑得自然地看着他。不用替我操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喝茶吗?
我伸手端起茶壶,却被他夺了去。他动作从容不迫地为我斟了杯茶,又替自己斟了一杯,若有所思地用手摩挲着茶杯的外沿,低声问:是幸福么?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我方才说的那句话,定然道:是的。
摧毁后才想要弥补,太迟了。无论怎样,都再也恢复不回原来的摸样了。这样,还会幸福吗?他轻声道,怅然若失。
大人……我惊讶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着这句话。
其实,我很担心。那一刻,我觉得离他一下变得远了,远得令我有些无措。
只消片刻,他又恢复如素,抬眼轻笑,仿若方才的那刹,只是我的错觉。
锦瑟,近来还是少出门为好。他说。
出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他迟疑着,随即补充了一句。只是近来京都都不太平静罢了。
明白了。我顺从地答道,过了一会才复道。大人也要小心一些才好。
嗯。
我举杯将茶送入口中,目光浅浅的落在他的脸上。我总是极吝啬自己的关切,即使对象是他也不想例外。
蓦然地,发现他的目光游离于我的手上,不由用余光瞟去,一道伤痕赫然在目。
我一惊,迅速地将手抽回,藏于身后。
你的手……他看着我,眼里难得有了惊措,也有疑虑和关切。
我动了动眼,笑道:不小心,摔伤的。
撒谎。他喝了一声,随即放缓口气道。锦瑟,那分明不是摔伤……
真的,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伤的。大人,别再问了,可好?我伸手握住他的手,顺带将自己的固执一起传达给他。大人,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
锦瑟……他反握住我的手,紧了紧,眉头紧蹙道。对不起。
大人……我有些惊恐地抬起头看他,他竟是如此自责和痛苦。
是因为我么?
我不喜欢他此刻的神情,一点也不喜欢,特别是那深情是因我而黯淡的。
幽幽地,我说:大人,为何要道歉?大人没有任何过错,所以,无须道歉。
我……真的又做错了。他缓缓道,有种幽苦从话底溢出。我对他做的每件事好像都不对,越做越错,越错也越离谱。
谁?我不觉脱口而出。即便知道不该问,还是渴望知道可以令他神色变得如此的人是谁。
其实,我真的有些嫉妒。
觺湦,萧觺湦。他垂眼缓慢道,神情变得一下悠远,看不出此刻他所思所虑。
我不明白何以会突然提及他这位昔日好友,也不知他那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所寓何意。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因为看出他并不想说起。所以便作罢了。口中只是喃喃而无功地劝道:没事的,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