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星仙官》》榴十六

7、第七章 海神往事 一

　　一

　　“仙官，”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声音好熟悉。低沉，沙哑，像海水拍打礁石。可我不敢相信。

　　“你到底是谁？”

　　他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缓缓揭下了脸上的光影水幕。

　　烛火摇曳。

　　我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冰蓝色的眼眸，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沧桑，和一种说不清的、碎裂过的痕迹。

　　海神。玄冥。

　　我的水系法术老师。我最崇拜的神祇。那个传说中已经和鲛人族一起陨落的——

　　我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老师……”我退后一步，“可他们说你已经——”

　　“死了？”他接过我的话，嘴角弯了一下，“曾经的海神确实已经死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我左臂上——那道被禹王神槊划伤的疤痕，银白色的，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那道疤。

　　指尖带着一丝冰凉的海水气息。疤痕在他的触碰下，像冰雪消融，一点一点淡去，最后完全消失了。再也没有刺痛，皮肤也恢复了光洁，像从来没有受过伤。

　　“禹王神槊是我的神器。”他说，“它的伤，只有我能治。”

　　他看着我，冰蓝色的眼眸恢复了记忆中的温柔。

　　“老师，所以梅香是您救下的？为了引我来？”

　　“是。”他说，“因为我知道，你认得她。当你看到她，必然也会来找我。”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释然。

　　“清儿，好久不见。”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扑过去，抱住他，像一个孩子一样，大哭。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拍着我的头。

　　“已经是双星仙官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

　　“老师……”我哭得说不出话，“我以为您……我以为您……”

　　“以为我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海风拂过，“我知道。”

　　二

　　我抹去眼泪，看着他。

　　“我一直不相信您会死。可当我看到海人鱼族居然有您的禹王神槊，我不得不信。”

　　“傻孩子，”他的声音里带着叹息，“禹王神槊是我故意留在东海的——迷惑他们用的。只是我没有想到，它会落到海人鱼族手中，更没想到会伤到你。”

　　“老师，我现在是双星仙官了。我此次来东海，就想来看看您的家。机缘巧合，我照您的样子化出鲛人法身，替您守着东海。”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分出了一半修为？”

　　“是。”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震惊，像是心疼，又像是一种说不清的、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哎……怎么这么傻。”他的声音沙哑了，“分出一半修为化为鲛人，会伤及本源的。”

　　“我不在乎。”我说，“鲛人不能绝迹。您的家，不能没有人守。”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清儿，你可知道……我当年为何要去昆仑授课？”

　　“为了人妖两族的和平？”

　　“那是说给别人听的。”他苦笑了一声，“真正的原因是——我想看看，人族到底值不值得我信任。”

　　“结果呢？”

　　他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三

　　“老师，”我鼓起勇气，“您说鲛人已经不在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您为何又成了苍梧的国师？为什么要聚集这么多的妖族，和长炎打仗？”

　　玄冥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沙盘，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山川河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当年，海妖兴风作浪，淹死了许多人族。人族报复海族，积怨日深。我族本生活在深海，避世而居。但昆仑的人找到我，说只有鲛人的控水能力可以制服那些兴风作浪的海妖族，请我率领鲛人一族平定东海，维护人妖两族的和平。”

　　“我答应了。也做到了。”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东海获得了久违的安宁。我虽是妖，却因此举功德无量，被封为海神，获得神器禹王神槊，得到了大海精魄。从此，大海之力由我掌控。昆仑也请我去授课。”

　　“我以为，这是人妖和平的开始。”

　　“但我没有想到，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等我赶回时，一切都晚了。族人的尸体漂浮在海面上，都被剖丹取珠，鲜血染红了整片海域。屠戮他们的，是昆仑的仙官——只因为我族控水的能力，人族没有。”

　　他的手指攥紧了，骨节泛白。

　　“我拼尽全力斩杀了几名长老，却也被他们布下的‘诛天阵’重伤。他们以为我必死无疑，便对外宣称我与鲛人一同覆灭。而我，靠着一丝残存的神力，化为凡人躲到凡间，才苟延残喘。”

　　他看着我，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一丝痛楚。

　　“苍梧国主慈悲，对妖也一视同仁。我慢慢休养生息，恢复灵力，慢慢收集线索才发现——昆仑仙官中有一个秘密组织，天道盟，他们残杀妖族，很多一星仙官便是踩着妖族的血，突破桎梏，升为双星仙官。如今，他们连演都不想演了，直接去妖界屠戮。”

　　四

　　我的脑海里闪过一幅画面。

　　西荒落霞之地。我从三十七个修士围攻中救下最后一对龙族——黑龙被玄铁锁链穿透脖颈，白龙死死护着巢穴里的幼崽。将他们化为人形，送到我在昆仑的结界。

　　龙族何其强盛，最终也难逃灭族。

　　原来，那不是人族的贪婪。那是天道盟的手。

　　“清儿，”玄冥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你生性正直，嫉恶如仇。可我怕你卷入太多，枉送性命。”

　　他的手指移向沙盘上长炎国的方向。

　　“长炎女皇的野心，或许并非她自己的本意。天道盟需要一个混乱的人间，需要一场战争来掩盖他们的真正目的。长炎国，很可能已经被天道盟渗透，女皇不过是他们的傀儡。”

　　“所以，长炎国攻打苍梧，并非简单的扩张，而是天道盟的阴谋？”

　　“正是。”玄冥点头，“他们想借长炎国之手消灭苍梧，同时激化人族与妖族的矛盾，坐收渔翁之利。而我，召集妖族在此，既是为了给他们一条生路，也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反击的时机。”

　　他看着我，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郑重。

　　“清儿，你如今是双星仙官，地位尊崇。但天道盟隐藏极深，高手如云，连我当年都着了他们的道。你若卷入，凶险万分。”

　　“听老师的话，离开这里，回到昆仑，收敛锋芒。你的职责是守护万家灯火，而非卷入这肮脏的权力争斗。”

　　五

　　我看着他。

　　看着这张我从小仰望的脸。他原本那如海浪般的蓝发，如今也褪成了干枯的白色。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眼角的细纹，鬓边的霜白，还有那双眼睛里抹不去的疲惫。

　　可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和当年在昆仑教导我时一样——温柔，坚定，像大海一样。

　　“可是老师，”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守护人间的万家灯火是仙官的指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无辜的妖族被屠戮？看着天道盟颠倒黑白，为祸人间？”

　　“我做不到。”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您是我的老师，是我最敬佩的人。您都在为这些不公而战，我又怎能退缩？”

　　玄冥看着我。

　　良久，良久。

　　眼中的担忧渐渐化为释然。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一如当年。

　　“好，好……不愧是我玄冥的弟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嘴角却弯了起来。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劝你。只是，前路艰险，你务必小心。”

　　“从今日起，你我师徒二人，便一同面对这风雨，为这世间受压迫的种族杀出一条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他放下的，是对自己的怨恨。

　　他一直在后悔——后悔当年轻信了人族，后悔带着族人卷入战争，后悔没能保护好他们。

　　而我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六

　　“老师，”我说，“天道盟的目的是什么？只是屠戮妖族吗？”

　　“不止。”玄冥说，“现在是妖族，吸收妖族内丹实力大涨。但妖族已经被屠戮殆尽，强大的妖族都被灭族。他们已经走火入魔了，所有不是人族的，都只是他们修炼的工具罢了。”

　　“至于昆仑——内部也有他们的人。很多。你要提防。”

　　我心头一凛。

　　“他们现在只是没有动你的理由。但你若表现出对妖族的同情，对天道盟的质疑——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就像除掉我一样。”

　　“清儿，我尽我所能会保护你的。”

　　“那您希望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他说，“至少现在，什么都不做。继续当你的双星仙官，继续为长炎的女皇效力。不要让他们察觉你已经知道了真相。但你还有要守护的人——尽快把他接出来。苍梧与长炎必有一战。”

　　“可是人间的蛊术，我不会解。”

　　玄冥化出鲛人真身。

　　他的鱼尾是深蓝色的，像最深的海水。有些鳞片失去了当年的光泽，不像当年流光溢彩，美丽异常。但他依然是海神——至少在我心里，永远是。

　　他伸手从自己尾巴上拔下一片鳞片。那鳞片在他掌心泛着幽蓝的光泽，如同深海最纯粹的琉璃。

　　他将鳞片递给我。

　　“这是喂他喝下。鲛人的鳞片是最硬也是最软的东西，它可以帮你包裹他心脉中的蛊虫，不会损伤他，也不会让施术人察觉。趁机将他接出。七天之后，蛊虫自会溺亡。”

　　我接过那片微凉的鳞片，入手温润，像一滴泪。

　　“谢谢老师。”

　　七

　　窗外的风停了。

　　苍梧国的夜空中，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光洒在都城青灰色的屋瓦上。

　　我站在沙盘前，看着那些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长炎国。苍梧国。东海。昆仑。

　　每一处，都是一颗棋子。每一颗棋子后面，都有一只手。

　　女皇的手。天道盟的手。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手。

　　“清儿，”玄冥在身后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我转过身。

　　“什么？”

　　“文舒他……是神族。”

　　我一怔。

　　“那白绫是神族的枷锁，封印着他体内巨大的神力。但是现在还没有解开，与凡人无异。需要集齐七情，才可以解开。”

　　“天道盟一直在找他……”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知道了。”我说，“我一定会保护好他。”

　　玄冥点了点头。

　　“去吧。”

　　我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

　　“老师。”

　　“嗯？”

　　“您还活着……真好。”

　　他笑了。那个笑容，和当年在昆仑瀑布下教我水系法术时，一模一样。

　　“去吧，清儿。活着回来。”

　　我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玄冥站在密室门口，看着我的背影，很久很久。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清儿，为师也为你高兴。”

　　可他的眼睛里，有一层水雾。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是死路，昆仑大长老的诛天阵几乎将神族灭族，他和我只是蚍蜉撼树。

　　但他很欣慰，我还是原来的我。没有被昆仑的规矩磨平棱角、不会对不公视而不见。

　　夜空中的寒星闪烁，像是无数双妖族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等待着一个渺茫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入心底，转身重新走向沙盘，冰蓝色的眼眸在微光中锐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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