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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棋差一招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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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苍梧回到长炎,我只有一个念头:把文舒救出去。
我让他走。离开这里,这里太多仙官,很危险,他必须离开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他竟然不肯。
“清儿,”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尽管去做你的事,不用顾忌我。我……也有要留下的理由。”
我没有追问。我知道,神族尽灭,和昆仑脱不了干系。他没有说,我没有再坚持。
我将老师给的鳞片交给他,告诉他如何用,让他即便不吃也一定要时刻带着。因为我已经偷偷将鳞片上附上了我的星核。他吃还是不吃鳞片,星核只要在他身边,都可以是最坚韧的屏障。我知道,我和老师走的,是一条希望渺茫的死路。即便我们失败了,我希望它可以替我保护他,双星之下的仙官无法伤他。
可我转身离开时,没有看到文舒从袖中摸出那枚玉佩——上面刻着“月照清心”。
他摸索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消失。
“清儿,”他低声说,“等我。”
二
文舒一直留在皇城。女皇对我还算放心。
其实我早已悄悄将转移走的妖兵又接了回来,送回苍梧国内。我和老师商量好,先不让他们露面。
长炎接连几次大捷,眼看就要结束战争了。女皇很是开心。
“沈清,你果真没有让我失望。”
“陛下,我觉得时机已到。苍梧已然无人可派,不如速战速决,决战一场,擒获国主,统一天下。”
女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好。就依国师所议。七日之后,决一胜负。”
一切和我预想的一样顺利。
但有些太顺利了。
我心中隐隐不安。或许是因为璃月的梦境,也或许是因为——女皇答应得太干脆了。
可我没有想到,真正的破绽出在我自己身上。
准确地说,出在老师心疼我的那个瞬间。
三
那天从苍梧回来后,我照例去给女皇汇报军情。
她坐在宝座上,目光扫过我,忽然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什么。
我以为我的衣服盖住了伤疤,不会露出破绽,却疏忽了,最重要的细节,玄冥老师提醒过我,长炎藏着天道盟的人。
我当时不知天道盟的双星仙官居然就是她身边的暗卫——他一直在观察我。
他发现了,发现我的伤好了。
而普天之下,能治愈禹王神槊之伤的,只有一个人。
玄冥。
一个本该已经死了的人。
天道盟追杀了近百年的漏网之鱼。
——我的一时疏忽,让老师暴露了。
——老师的疼惜,成了他最大的破绽。
可那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四
我找到文舒,让他服下鳞片。
“七日之后,混战中,你就可以离开皇宫,获得自由。”
“那你呢?”
“大战结束后,我会找到你。”
可这一仗,我其实没有把握。我只想让他自由地弹琴,安静地生活。因为我知道,此事若真如老师所说,背后有天道盟的人推波助澜,他们定会出手阻挠。
我用心神与璃月沟通,让她七日之后也提高警惕,东海的妖族不知道会不会有异动。
璃月回了我一句话:“你放心。东海有我。”
五
我站在城墙上,心中复杂。
我不知道我帮助老师、帮助妖族的选择是否正确。
但我相信六界平衡。我想要万物相生不相害。我只是在尽力维持一个可能的平衡。
老师的鲛人族何其无辜?就因为人族想拥有他们控水的能力,忌惮他们强悍的战力,所以就要把他们灭族?
龙族何其无辜?百年前,龙族以全族之力引天河之水,浇灌西荒干裂的土地,历经百年,将那里变成古木参天。可人族来了区区十载,便砍伐龙息滋养的古林,让那里又变回赤沙荒地。他们捕捉幼龙,拔鳞制甲,抽血炼药。龙族反击,便成了人族名正言顺灭掉他们的理由。
我知道,明日大战,我会站在人族的对立面,成为昆仑的叛徒,再无归属,以卵击石。
但若我面对太阳,便会有人可以站在阴影里。若没有人直面太阳,世间便再也没有可以荫蔽的地方了。
六
大战。
我站在长炎城墙上,难过,愧疚,但不后悔。
苍梧的士兵很快反杀长炎的兵卒。
长炎的士兵们显然没料到这些看似普通的苍梧士兵竟有如此强悍的实力,其实是我和老师将妖兵们的化形更逼真了。阵型瞬间被冲散,哭喊声、兵刃碰撞声、法术爆裂声响成一片,原本整齐的军阵很快化为混乱的漩涡。
“沈清,你还在等什么?!还看不出来那是妖兵吗?为何还不出手?”女皇的声音带着尖锐的质问从身后传来。她身披玄色战甲,凤目圆睁,死死盯着我,“苍梧的妖兵如此凶猛,你身为长炎国师,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长炎将士白白送死吗?”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起灵力,却并未如她所愿攻向苍梧妖兵,而是悄然引动了我早已布下的“定魂阵”。此阵并非伤人,而是以我双星仙官的灵力为引,暂时禁锢住战场上的双方。
只要女皇还肯回心转意,人妖和平共处,这些长炎的士兵就可以保全性命。
阵法启动的瞬间,淡金色的光晕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原本杀红了眼的士兵与妖兵动作皆是一滞,时间好像停止了。
“沈清!你疯了?!”女皇厉声尖叫,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威压,“你竟敢背叛长炎!”
我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阵中那些茫然的面孔,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长炎与苍梧本无深仇,何必让万千将士沦为野心的祭品?人族与妖族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何必赶尽杀绝?”
“哼。”女皇的声音却很奇怪地冷静,“沈清,你被妖族蛊惑了,今日你若不撤阵,休怪我不念旧情!”
我心中一痛,缓缓转身,直视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我终于说出了心中最想说的话,一字一句道:“旧情?女皇何曾对我有过情分?你是不是早知我会来东海,与海人鱼族交易,让他们伤我?假意留我在你身边,假意与我相知相交,让我设局令文舒爱你——你那时便准备利用文舒了吧?你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七
“他?一个瞎了眼的乐师?他也配?”
女皇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卸下伪装后的赤裸与残忍。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不妨告诉你。我当时确实早知你要来东海。每年我都会给海人鱼族一个奴隶——他们有求于我,自然不会拒绝为我效力的机会。我们商量好,只要你出现在海边,他们就会上岸抓我早已准备好的人祭,引你出手。只要你沦为凡人,必然会流落到我长炎境内。”
“文舒……是你准备好的人祭?”
“他?连海人鱼族都嫌弃,怎么可能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情郎?只不过,那个瞎子阴差阳错地引你去了他的身边。当我知道他一直在找你,我就将计就计。”
她的嘴角弯起,眼神却冷得像冰。
“如果你没有爱上他,说明你对我的忠诚,我便恳求你留下。但若你明知执棋者爱上棋子,便是万劫不复,却还是爱上了——那棋子便是你的软肋。你对我不忠,就要替我攻城略地。”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居然看走眼了。”她冷冷地看着我,“沈清,你居然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你居然真的可以不顾忌那个瞎子,背叛我!”
“姜禾,我曾经,真的当你是朋友。”我的声音有些哑,“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听我一句劝,回头吧。文舒,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利用他,我……对不起他。但我更不希望你对不起你的百姓。你想想,那些告诉你我行踪的人,那些要你和根本不可能伤及仙官的海人鱼合作的人——他们究竟是谁?他们为何要处心积虑地让你我反目,让长炎陷入战火?”
我试图唤醒她最后的理智。
“你看看城下,那些士兵,他们是你的子民,他们的父母妻儿还在等着他们回家!你真的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统一天下’的梦,让他们血流成河吗?”
女皇姜禾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
她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子民?沈清,看来你确实不了解我。我不在乎和谁合作,也不在乎他们背后的阴谋。我只要知道——他们可以帮助我统一天下,成为新一代的人皇!”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人族沉寂太久了!妖族日益兴盛,不要多久,人族就会被屠戮殆尽。我必须先下手为强!至于那些士兵——他们生是我的兵,死是我的魂。能为我长炎一统天下的宏图霸业牺牲,是他们的荣耀!”
八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被定魂阵禁锢的长炎士兵中,突然有数十人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他们的身体开始膨胀,肌肉虬结,皮肤上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不好!”我心中大骇。
这是……妖化!
定魂阵怎么变成了聚妖阵?!
有人趁我不备,动了阵眼!
我正要飞过去查看,却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一道冰冷的锁链如蛇般飞快缠上了我的脚踝,顺着经脉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灵力瞬间凝滞。我低头看去,那锁链泛着暗金色的光芒,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缚仙索。昆仑特制。
九
“沈清,和你说了这么许多,大阵终于成了。”
女皇的嘴角弯着,眼神却冷得像冰。
“你在拖延时间?!”我终于明白了,但是太晚了,“你做了什么?!”
“他们有妖兵,我们自然也要有妖兵。这样才算公平。”
她开始大笑。
城墙下,长炎士兵逐渐妖化,发出痛苦而兴奋的嘶吼。定魂阵因我的灵力被缚仙索禁锢而逐渐失效,双方妖兵厮杀起来。
“你疯了吗?将人变妖?他们就再无轮回了!”
“轮回?”姜禾嗤笑一声,眼神扫过城下炼狱般的景象,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们能以妖身助我开疆拓土,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分。”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倒是你,沈清——你以为你布下的是定魂阵?你太天真了。从你决定帮助苍梧妖族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踏入了我为你准备的陷阱。这缚仙索,不仅能禁锢你的灵力,还能引动你体内的双星之力,为这‘聚妖阵’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
她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耳朵。
“你看,你亲手布下的阵,如今正在将我的士兵——变成你最想保护的妖族。只不过,是只听我号令的、没有心智的杀戮工具!”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我去过苍梧?”
女皇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嘲讽。
“沈清,你以为你将左臂遮掩的很好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向前迈了一步,猛地掀开我的长袖,皮肤光洁如初,冰纹消失不见。
“前海神还活着。而且,成了苍梧的国师,显然你已经见过他了。”
我的血液几乎凝固。
原来如此。
原来破绽在这里。
老师只是心疼我,不想让我再承受那道疤痕的冰冷刺痛。
我的一时疏忽。老师的疼惜。
两个最不该出现的破绽,凑在一起,成了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
十
我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士兵,如今变成面目狰狞、只知杀戮的怪物。
他们的嘶吼声如同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剜在我的心上。
我错了。
错得离谱。
我以为自己在维持平衡,却亲手将这些无辜的人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灵力被缚仙索死死锁住,连指尖都无法动弹,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无力感席卷全身。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我的声音干涩沙哑。
姜禾缓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傲慢与疯狂。
“为什么?因为我要一统天下,再为人皇!我要让人族成为六界众生之首!沈清,你本可以成为我最锋利的剑,与我一起成就这霸业——可惜,你选择了一条愚蠢的死路。”
缚仙索、聚妖阵、禹王神槊——这一切,都只有昆仑的仙官可以做到!
是天道盟的阴谋!
这一局,我彻底败了。
我的灵力正在被一点点抽干,正在让这人间变为无间炼狱。或许,我还有一条路——
玉石俱焚。
看着城下那些被妖化、失去自我的士兵,看着苍梧妖兵在疯狂杀戮中也渐渐迷失本性,我知道我不能犹豫。我多耽搁一秒,就多一个士兵妖化。与其让这人间沦为天道盟的屠宰场,不如让我以身为炬,为还没有妖化的人争一线生机。
将我体内的双星之力强行引爆,虽然陨灭,但可毁灭聚妖法阵。
我闭上眼睛,调动起体内最后一丝未被完全禁锢的双星之力。那力量在经脉中疯狂冲撞,每一次冲击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我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十一
姜禾身边的暗卫竟然察觉到了我的意图。
他突然出手,一点我的眉心星印——一股强大的灵力强行接管了我的灵脉。我一口鲜血喷出,大阵停滞一瞬,又立刻启动。
“你做什么?!”姜禾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她准备和我们玉石俱焚。”
我终于看清了暗卫眉心的星纹——
冰冷的光芒。两道。
双星。
我一直没有看出来。她身边的暗卫,居然是双星仙官。
我到东海的行踪、海人鱼的神器、苍梧的妖族……原来这一切的一切,是他,这个双星仙官告诉姜禾的!
“天道盟……”我的牙齿在打颤。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她,死死盯住那个眉心有着两道冰冷星纹的暗卫。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傀儡。可我知道,那双空洞的眼睛背后,是何等冷酷而疯狂的算计。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我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不甘的质问。
那暗卫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过话一般:
“六界失衡,人族当兴。”
姜禾露出满意的微笑。
可昆仑的仙官为什么要帮助姜禾统一天下、妖化万民?
是为了妖丹!
我顿时明白了——
妖族如今已经被屠戮殆尽,没有妖丹供给,他们要晋升修为就要制造一批新的妖!
这个天道盟的双星仙官,隐藏在姜禾身边,如同最毒的蛇蝎,不动声色地织就了这张弥天大网。他利用姜禾的野心,利用我的自以为是,利用苍梧的绝境——一步步将所有人都拖入了他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需要妖丹,需要源源不断的妖力。而制造这些没有心智、只懂杀戮的“新妖”,便是最快的途径。
姜禾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把刀。一把用来屠戮生灵、制造混乱、最终为他提供养料的刀!
“姜禾!你醒醒!昆仑的天道盟蛊惑你妖化自己的士兵是为了他们可以有更多的妖丹啊!他们只会让你杀更多的人,你只是他们的棋子!”
“棋子?”姜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就算是棋子,我也要做那颗能搅动风云、最终坐上棋盘顶端的棋子!等我统一了人界,便有足够的力量与昆仑分庭抗礼,到那时,谁是谁的棋子还未可知!”
十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惨笑一声,鲜血顺着嘴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城砖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与命运抗争,在为六界平衡奔走。到头来,却只是别人棋盘上一颗被随意摆弄的棋子。甚至还亲手将更多无辜的人推向了深渊。
城下的厮杀愈发惨烈。妖化的士兵不知疲倦,疯狂地攻击着一切活物。苍梧的妖兵在最初的优势之后,也渐渐被这种不计生死的疯狂反扑所压制。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曾经繁华的战场,此刻已然化为真正的人间炼狱。
“沈清,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可说?”姜禾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得意。
我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如果我没有去见老师——老师,他就不会暴露了。
他现在的处境必然比我凶险地多,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斩草除根。
老师是我最尊敬的人。他治愈我的伤,是因为他心疼我。就像当年在昆仑瀑布下,他不厌其烦地教我控水术,一遍又一遍,直到我可以凝水为剑。
是我。是我太自以为是,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是我忘了,在真正的猎手面前,猎物的一举一动,都是破绽。
缚仙索越收越紧,灵力被不断抽走,身体越来越虚弱,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但我知道,我不能就这么倒下。
那些尚未被妖化的士兵,那些还在挣扎求生的苍梧妖兵……
我还有责任。
“咳咳……”我咳出几口血沫,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缚仙索勒进骨髓的痛,聚妖阵抽干灵力的空,都渐渐远了。像沉入深海,四周只有无尽的暗,和一种比疼痛更可怕的——安静。
我是不是要死了?
迷迷糊糊间,我看到了光。
不是城墙上业火的赤红,不是阵法符文的暗金。是七彩的——像雨后的虹,像燃烧的星辰,像东海日出时海面上碎成千万片的第一缕阳光。
我艰难地抬起头——
云层裂开。
一道七彩的光芒从天际坠落。
那光从云层之上坠落,朝着我的方向。
是她。
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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