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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寒梅引渡 一与女皇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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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与女皇达成交易的第二天,我便被派往了战场清剿妖兵。
苍梧国国主亲上战场的那一日,天是灰的。
战场上妖气冲天。苍梧国几乎全部都是妖兵——山野精怪化成的人形,密密麻麻,像从地狱里涌出来的潮水。长炎国的士兵吓得两腿发软,有人跪倒在地,有人丢盔弃甲,有人在喊:“妖怪!有妖怪!”
我站在阵前,看着那些妖兽,心头一沉。
一两只妖偷溜出来,尚有可能。但眼前这数量……少说也有上千。它们排成阵列,分明是受过训练的妖军。
人妖两界的封印,莫非出了问题?
我来不及多想。眉心星纹亮起,冰蓝色的光芒铺展开去,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幕。我掐诀念咒,古老的符文从唇齿间流出,像无形的锁链,缠住那些妖兽的四肢。
光幕收拢。妖兽一只接一只消失在原地,被送回了妖界。
长炎国士兵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苍梧国的军队节节败退。
可我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不安。
如果这些妖兽不是从妖界来的,那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它们是被某人聚集起来的,那个人想做什么?
二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深海。暗黑色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冷。我靠在一根巨大的白骨上,低头发现自己有一条鱼尾——发着幽蓝的荧光,鳞片大片脱落,露出下面还在渗血的皮肉。
可我感受不到疼痛。
比疼痛更可怕的,是没有疼痛。
我猛地惊醒,冷汗湿透了寝衣。
长炎国靠海。东海,就在皇城以东三百里。
我披衣起身,化作一道流光。
三
东海。月亮很大,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银。
我站在沙滩上,以心神呼唤。海水翻涌,一道七彩的光从海底升起——璃月从海中升空。她的鱼尾是七彩的,鳞片在月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面容和我一模一样,却更加地沉静温柔。
“沈清?”她看着我,微微皱眉,“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抱住她。她的身体是凉的,带着海水的温度。
“璃月,”我说,“我最近心神总是不安。我在苍梧战场上见到了许多妖兵,突然发现了一个一直被我忽略的问题——龙族、鲛人,还有许多强大的妖族都几乎灭族。他们都死了。是谁杀了他们?”
璃月沉默了。
“还有,”我继续说,“那天我们去东海,恰好碰到海人鱼害人。海人鱼的王明知祭出神兵会反噬自身,却还是拼尽全力伤了我——然后你我分离,我沦为凡人。我知道这和姜禾脱不了干系,但是她也只是一介人族帝王,如何能知道我们的事?”
我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这些会不会有关联?幕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我们。”
璃月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我打断她,“但事情不简单。”
我闭上眼,以灵力在水中凝出一幅画面——我梦见的渗血的鱼尾。
璃月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触碰那水中的虚影,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
“这是……我的结局?”
璃月沉默了很久,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凝重。
“我也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可怕的梦。”
“什么?”
她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心很凉,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但我绝对不会让它变为现实。”
“先解决眼前的事。”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我知道,她看见了我的结局,“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璃月点头微笑,笑容在月光下如同初绽的昙花,美丽而短暂。
我转身离开时,没有看到璃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她望着我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话,被海浪吞没。
“沈清,无论结局如何,谢谢你。”
四
我没有立刻返回军营。既然怀疑封印出了问题,总要去探查一番。
我来到人妖两界的封印之地。
封印在人间的尽头,一座万丈悬崖的底部。巨大的封印阵刻在石壁上,符文密密麻麻,完好无损。
没有任何裂缝,没有任何松动。那就说明这么多的妖族不可能从妖界出来。
那么,苍梧战场上的上千妖兽,是从哪里来的?会不会是有人把散落各界的妖族集中到了一起?
我隐约意识到,答案或许就在苍梧国。
五
我隐匿身形,来到苍梧国的都城。
大殿里灯火通明。我穿墙而入,落在横梁上,向下望去。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我熟悉的人。
梅香。
她穿着一身银白色战甲,甲片上刻着梅花的纹样,长发束成高髻,站在大殿中央,正在和几个将领说话。
我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是我在极北冰原上遇见逃出来的梅花精。原本在冰天雪地中必死,但她宁愿自由地死去,也不愿屈服于镣铐下的求生。没有花精愿意同她逃出来,甚至看守者都在嘲笑她的出逃,懒得追她。但这一次,她和命运赌赢了,遇到了正要前往雪国的我。
我告诉她,世人皆说梅花香自苦寒来,但却忘记了——梅本来就是香的,根本无需苦寒的磨砺。
所以我给她取名梅香。
后来我以仙力护持,送她前往鲜花永远盛开的桃都,照看那枝桃枝。
她怎么会在人间?怎么在苍梧?穿着战甲?
桃都发生了什么?
梅香性情刚烈,却也重诺。若非遭遇极大变故或受人胁迫,绝不可能擅自离开我为她寻得的安身之所。
我以心神传音给她:
“梅香,我来了。”
梅香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嗫嚅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匆匆离开大殿,进了一处偏殿。
我显出身形。
然后她跪了下来。
“主人!”
她这一跪,让我心中一沉。看来事情远比我想象的更为复杂。
“起来说话。”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出现在人间?为何这里有这么多妖兵?”
六
梅香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我将她送往桃都仙山半年后,突然闯进来几个仙官。她见来者不善,急忙用灵力护住桃枝,将它藏到了万千桃枝之中。
“主人,桃枝被我藏在了桃都万千桃枝里,我做了标记,主人亲自去时,就可以感应到。”
那仙官知道这边有一支桃枝,逼问她下落。她不肯说,那仙官便勃然大怒,将她擒住,日夜焚烧她的妖元逼供。
被折磨了很久很久。她始终不肯说。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就在最绝望的时候,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出现,一招击退了那仙官,灭了妖火,救下了她,将她带到苍梧国休养生息。他说自己是苍梧国的国师。
来到苍梧后,她才发现这里是六界中妖族唯一可以避难的地方了。如今的妖界,已经没有多少妖族了。那些修士为了炼制丹药,穿过结界,来妖界四处设下陷阱捕捉妖族。弱小便被直接剖丹取血,稍有反抗便会遭受百般折磨,生不如死。
我看着她战甲上那朵栩栩如生的梅花,花瓣边缘还沾着未洗净的血污。那是极北冰原上,连风雪都无法掩盖的傲骨。可如今,这傲骨却被硬生生压进了尘世的硝烟里。
我想起送她去桃都时,她抱着那截刚抽芽的桃枝,笑得像个孩子,说要让它在四季如春的仙山开得比朝霞还艳。那时的她,眼里只有纯粹的憧憬,没有半分如今的沉重与挣扎。
我心中五味杂陈。这桃枝,是我与过去唯一的联系,是我在这冰冷世间仅存的一点念想。梅香为了它,竟受了如此多的苦楚。
“梅香,谢谢你。”我声音有些沙哑,“是我将你置于险境,是我未能护你周全。”
梅香猛地摇头,泪水从眼角滑落,沾湿了银白的战甲:“主人说的哪里话!梅香这条命本就是主人所救,能为主人守护桃枝,是梅香的荣幸!只是……只是那国师救了我之后,并未逼问桃枝下落,反而给了我一处安身之所,还教我修炼之法,助我化形更为稳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国师很厉害,从仙官手中救下了很多像我一样的人。而且他还告诉我,主人现在就在长炎国,但是不让我过去相认,说您身边有很多眼线。我不敢贸然去找您,我一直在等您,没有想到您终于来了。”
“他知道我?还知道我在长炎?而且还发现了我没有发现的长炎居然还有仙官?”
我心中的疑团愈发浓重。苍梧国师——一个突然出现、救了梅香、聚集妖族、还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的人。他究竟是谁?是敌是友?若他是友,为何要将梅香留在苍梧,还阻止她与我相认?若他是敌,又何必费尽心机救下这些无足轻重的小妖,甚至传授梅香修炼之法?
“他长什么样子?可有什么特别的标记?”我追问,指尖不自觉地握紧。
梅香努力回忆着:“他总是戴着光影纱,看不清面容。他说话的声音很温和,但总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
“他教我们法术修炼,保持人形。人很好。但他深居简出,我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而且,他似乎对长炎国的动向了如指掌。”
光影遮面。游走六界,还可以救下妖族。
实力必然强悍。这国师绝非等闲之辈。
“梅香,带我去见他。”
“主人……”梅香犹豫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国师他……他能力很强,他好像一直在等你,但是我不知道原因。主人,您想好了吗?”
我的心猛地一紧。
“嗯,带我去。”
七
苍梧国师的府邸在都城的西北角。院墙上有符文流转,门口站着两个黑袍修士,周身隐隐有妖气缠绕。
我隐匿身形,跟着梅香从侧门进入。
府内很安静。一条长长的回廊通向最深处的一间密室。梅香在门前停下来。
“国师,梅香求见。”
沉默。
然后,门内传出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像沙子磨过石头。
“进来。”
门开了。
密室内没有灯,只有墙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发出幽幽的绿光。正中央,一个人背对着我们坐着。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沙盘——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长炎国的皇城、苍梧国的都城,都在上面。
“梅香,”那人没有回头,“你带了客人来。”
我解了隐匿之术,显出身形。
“苍梧国师,”我说,“久仰。”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脸上覆着一层光影,看不清面容。但他的眼睛——透过光影,直直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奇怪的、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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