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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金殿为牢 一文舒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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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文舒的身体忽然一僵。握着我手指的那只手猛地收紧,将我从回忆中拽了回来。
我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冷香,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颤抖。
“怎么了?”我抬头,月光下他脸色苍白如纸,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然后——他直直地倒了下去。
“文舒!”
我扑过去接住他,他整个人软得像一截被抽走了骨头的丝绸。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宣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我探向他的脉搏——微弱,急促,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文舒!文舒!”我唤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
他没有回应。
我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点在他眉心,灵力顺着他的经脉游走全身。没有中毒,没有受伤,没有任何外伤的痕迹。可他的生机在一点一点流逝,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息。
这一天他都在永安宫。难道是女皇姜禾?
不远处马蹄声碎,火把如龙。一支玄色甲胄卫队从夜色中涌出,甲叶碰撞的脆响撕裂了寂静。
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冷硬如铁:“奉陛下旨意,请国师与文先生入宫。”
“若我说不呢?”
“陛下说,国师若想救文舒先生,便请随属下走一趟。国师若想离开,我等凡人自然也不敢阻拦,只是文先生怕是......”
我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文舒,他的眉头紧锁,像是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折磨。
我别无选择。只能回去。
二
长炎国的皇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我之前竟从没有觉得永安宫的金砖地面如此冰凉刺骨。
姜禾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她没有戴冠,长发披散,在烛火下竟显出几分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紧握文舒的手上,嘴角勾起一抹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复杂表情。
“国师,你看,你们才真是天生一对呢。留下吧,朕为你们赐婚。你还是我最信任的国师。”
我抱着文舒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她:“陛下留人的方式,当真别具一格。”
“沈清,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给海妖送了多少人牲?我为了你,赌上了性命。我为了你,不惜和西瓯开战,赌上了国运。我们本可以成就一番伟业,可你居然要抛弃我?居然要离开?”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颤抖。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原来文舒说的没有错。
当初她就已经和海人鱼勾结,重伤我,让我流落长炎,对这里的百姓产生感情。再中毒箭,嫁祸妖族,让我留下。
原来是她想要吞并西瓯,不是西瓯进犯?!
那些我曾以为的“守护”,那些我曾坚信的“正义”,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我为她守护的国土,竟是建立在她主动挑起的战火之上;我为她抵御的“妖族”,不过是她嫁祸的棋子;就连我对青溪镇百姓的怜悯,也成了她算计我的筹码。而她让我接触文舒,不过是要培养我的软肋。
“你……”我声音干涩,抱着文舒的手臂不住颤抖,“你为何要如此?”
“为何?”姜禾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因为我想要人族强大,不再害怕妖族!沈清,你是千年不遇的双星仙官啊!昆仑多少修仙者止步一星,你却可以直接晋升。你以为你真的可以自由吗?你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可惜你太天真,注定被利用。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你为什么不帮我?”
我看着她眼中疯狂的火焰,突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至极。不是那个在沙盘前蹙眉沉思的女皇,不是那个在伤兵帐篷里轻声安抚伤员的姜禾,不是那个深夜拉着我去城墙上吹风、指着星星说“你看那颗最亮的”的朋友。
步步算计,不是我倾心相交的好友。
“你不要说得那么伟大,”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过是想让我为你开疆拓土,用无数白骨为你砌成王座。”
姜禾猛地后退一步,龙袍的广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她像是被我的话刺痛,脸上掠过一丝扭曲的恼怒,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够了,沈清。我就知道,你不会帮我。但你现在没有得选。”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语气,“文舒的性命在我手上。要他活命,你就必须听我的。”
三
“你对他做了什么?”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文舒,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这是古月一族的镇族之宝——金蚕蛊。无形无色,只听从蛊母的命令。”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已经将母蛊种在我体内,子蛊在他身上。只要他在皇城之内,母蛊与子蛊相安无事。但你们一旦离开皇城超过十二个时辰——”她顿了顿,“子蛊便会发作。先是昏迷,三日不解,便会心脉断绝。”
十二个时辰。从婚礼到现在,刚好过了。
“你是一国之君。居然以身饲蛊?如若反噬,你必死无疑。”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一定是疯了。
她笑了。不是温暖的笑,是了然的、冰冷的笑。
“沈清,这都是你逼我的。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什么都给过你——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信任倚重——你都不要。我以为你这辈子不会有弱点了。”
她伸出手,想要碰我的脸。我侧身回避。
她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现在好了,你有了弱点。”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一柄再锋利的刀,有了刀把,我才真正可以放心使用。”
我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文舒从来不是女皇的心上人。
他是我的人质。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一个为我量身打造的局。东海之滨,文舒说的那个少年,应该就是她专门准备给我的棋子。文舒阴差阳错顶替了他,姜禾不得不将计就计,让我爱上文舒。
我原以为自己是设局的人。
原来我才是局中那颗最听话的棋子。
可她不知道,我还有另一个在意的人。
那个在桃都仙山,替我守着桃枝的梅花精。
她远在千里之外,应该安全。
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四
“所以,你要如何?”我抬起头,眉心的星纹亮起,带着凛冽的寒光。
姜禾没有后退。她知道我不是在虚张声势。
“我要你帮我拿下西瓯。”
“西瓯与妖族勾结,打破了六界平衡。你本就该管。但我要的不是击退妖族——我要西瓯彻底臣服,成为长炎的一部分。这样,边境才能长治久安。”
她巧妙地将野心包装成了大义。
“拿下西瓯之后,我便解开文舒的蛊。放你们离开,从此再无瓜葛。”
我沉默了很久。
文舒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的身体在我怀中轻轻颤抖,像一片风中残烛。
我不能让他死。绝不能。
“我有条件。”
“说。”
“第一,我只帮你对付妖族。人族之间的争斗,我不会出手干预。”
“可以。”
“第二,我只帮你拿下西瓯一国。其他国家若没有妖族插手,我不参与。而且你必须善待战败国的百姓。不得滥杀,不得暴政。若你做不到——”
我向前迈了一步,星纹光芒大盛。
“我便是拼着天道惩罚,也会废了你的气运。”
姜禾看着我,沉默了几息。她的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像是惋惜的东西。
然后她缓缓点头。
“我答应你。但我只给你三个月,助我拿下西瓯。”
“好。不过口说无凭。我要你立天道誓约。”
我从袖中取出玄黑玉简,指尖灵力流转,金色的符文在玉简上一行行浮现。
姜禾接过玉简,咬破指尖,将血滴在上面。
“我姜禾,以帝王气运立誓。若违此约,必遭天谴,国祚倾颓。”
玉简嗡鸣一声,金光大盛,然后归于沉寂。誓约已成。
五
“在此之前,文舒——”
“我自会为他解蛊。”姜禾一挥手,语气不容置疑,“你放心。在你完成任务之前,他不会有事。”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文舒。他的眉头微微舒展开了一些,虽然还在昏迷,但不再紧锁。
我用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眉心。
“等我。”我低声说,“很快。”
我把文舒交给宫人,看着他们把他抬进内殿。他的手指垂下来,从我的掌心滑脱。那一瞬间,我想起了陆子鸣离开我时,也是这样昏迷不醒,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他。
我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
六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金砖地面上,映出我一个人的影子。
姜禾站在宝座前,背对着我。
“沈清,你不要怪我。”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身为帝王,若有了愧疚之心,如何能杀伐决断?”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是怎么知道我会去东海的?她是怎么知道文舒会是我的弱点的?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的,比我想象的更多。
除非,这场局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可我没有问。
因为我知道,她不会回答。就算回答了,我也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我转身,朝殿外走去。月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是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宫殿,身前是未知的战场与叵测的未来。
我曾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
原来从始至终,我都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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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千里之外的桃都仙山,一个穿粉色衣裳的女子正坐在桃枝前,轻轻地给它浇水。
她看着那枝新芽,嘴角带着笑。
“主人,它又长高了一点。”她轻声说,“等你回来,一定会很高兴。”
她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那些找不到沈清麻烦的天道盟仙官,已经将目光投向了这里——投向沈清唯一在意的东西。
而她,将是最后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