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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炎国错付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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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东海之行,我救下了文舒,却被禹王神槊所伤。左臂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消除的疤痕,冰冷刺骨,像有一条冰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指尖。
舍去半身修为唤出璃月后,灵力反噬,我暂时变成了毫无灵力的凡人,流落长炎国。
那时我不知道,其实这一切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海人鱼虽是妖族却有海神神器禹王神槊,那是因为有人故意给他们的。
我受伤、沦为凡人,落脚长炎,一环扣一环,都是有人计划好的。
而那个“人”,就在长炎国的皇宫里,等着我自投罗网。
二
长炎国有个边塞小镇,叫青溪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药铺的老掌柜姓陈,面冷心热,见我认得药草,便收留了我。
他给我安排了一间柴房,铺了稻草,盖了一床旧棉被。被子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有皂角的味道。
我的左臂常常无力,那道疤还是冰冷刺骨。我每天帮药铺晾晒草药,勉强糊口。手不太灵便,有时候会打翻药匾,陈掌柜从不骂我,只是默默帮我捡起来。
青溪镇的居民大多淳朴。
王婶会送来刚蒸好的馒头,热腾腾的。张铁匠的儿子铁蛋会帮我劈好过冬的柴火,劈完后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豁了口的牙齿。杂货铺的周老板每次我去买东西,也会多塞给我几片膏药,嘴里说着“拿着拿着”,眼睛却不看我。
他们不知道我曾是高高在上的双星仙官。他们只当我是个左手无力的可怜人。
这种被人小心翼翼关怀着的感觉,是我从未体验过的。
小时候在修真世家,我被要求事事争第一。进了学府,被要求成为最优秀的弟子。成了仙官,被要求守护天下苍生。
从来没有人要求我——好好活着。
我想,就这样在青溪镇过一辈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可好日子像一个泡沫,突然就被戳破了。
三
长炎国与西瓯国素来不和。那年秋天,两国交恶,青溪镇首当其冲。
药铺被征作军中医馆。伤员越来越多,血腥气和药味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那天夜里,我们被叫起来去给女皇看病。
屏风后躺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玄甲,背上的甲胄被劈开了一道口子,一支箭碰巧插在的甲胄的裂口处,箭杆已断,只留半截。箭伤周围,血液泛着诡异的青色。
凡间的毒不会这样。那是妖族的毒。
陈掌柜上前查看,脸色大变:“这箭有毒……但这毒,老朽没见过,不会解啊。”
我走到床榻前,蹲下来查看。
这箭真的太碰巧了,居然插在甲胄的裂缝处,我不敢相信凡人的箭术可以如此高明,但是这毒,我认得,是妖毒,箭头被沾上了妖血,如果不及时救治,她会妖化。
难道西瓯国里面混进了妖族?西瓯国国主居然打破六界平衡,引入妖族参战,长炎必无胜算。
我既然碰到了,就不能坐视不理。
虽然我的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仙官的血,本就是妖毒的克星。
我划破手腕。血涌出来,滴在她苍白的嘴唇上。
青色毒气从伤口处消退,像潮水退去。她的脸色渐渐红润,呼吸也平稳下来。
她慢慢坐起来,看着自己的伤,又看着我。
“你救了我。”
“是。”
“你要什么赏赐?”
“什么都不要。”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之后,她扫过我手腕上未愈的伤口,又落在我眉心的位置——那里,灵力尚未恢复,星纹还没有显现。
“你便留在我身边吧。”她说。
我没有拒绝。因为我也知道,妖族插手人间的战争,没有我,他们保护不了家园。
可我那时不知道,她留我在身边,还有另一个目的。
四
那之后,我留在了女皇身边。
她叫姜禾。她从不勉强我躬身行礼,从不让我称她“陛下”,只说“你叫我名字就好”。
周围的侍从都嫉妒得发疯。可我知道,她只是太寂寞了。
每日里,我看着她处理军务,与将领们议事。看她在沙盘前蹙眉沉思,看她在伤兵帐篷里轻声安抚那些断了腿的士兵。她会因为一场小胜而露出难得的笑容,也会因为伤亡报告而彻夜难眠。
她会和我讲她的烦恼——朝中大臣的牵制,王位还没有继承人。也会和我讲她的喜悦——今年的收成不错,战争没有让太多人受到影响。
那时候,我们好像真的成为了朋友。
那段时间,我也会抓紧修炼,恢复灵力。每天夜里,当所有人都睡了,我会独自坐在屋顶上,借助星辰之力疗伤,滋养那道被神槊所伤的经脉。
西瓯国派出了不少妖族的刺客。
我开始在暗中保护她。
有一次,一个妖族刺客潜入了女皇的营帐,匕首已经抵上她的咽喉。我虽然还未完全恢复,但是我拼尽全力,暂时抑制住了冰痕的力量,施诀念咒,将它定在当场,姜禾一剑刺穿了它的胸膛。
她看着我眉间若隐若现的星纹,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凡人。”她说。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你要守护你的百姓。”我说,“而我会帮你。”
五
那一战大捷。西瓯国退兵百里,边境暂时恢复了平静。
那时我的灵力完全恢复了。眉心两道星纹,在暮色中亮起冰蓝色的光。
我走到女皇面前,单膝跪地。
“皇,我愿意为你,在你的国土停留三年。守护你的百姓,守护你的国土。”
她扶我起来,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到我手中。玉佩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姜”字。
“持此玉佩,为我长炎国第一国师。”
她看着我,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沈清,三年之后,你会走吗?”
我没有回答。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因为我没有回答,后面我们的结局会走向一个无法挽回的深渊。我只知道,三年,是我能给予的最大期限。
她身后阴影里,那个一直沉默的暗卫——他眉心隐隐有两道星纹。
那时候的我,因为同为双星,并没有察觉出来。我也没有想到长炎居然有双星仙官,在女皇身边潜伏。
从始至终,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六
那三年,我成了长炎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
白日里,我是女皇身边的谋士。夜里,我化作流光巡守在边境线上,化解了数次西瓯国与妖族的阴谋。
我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守护该守护的人,做该做的事。没有算计,没有设局,没有那些不得不说的谎。
直到那天。
她召我入宫,摒退左右,只留我一个人。
“沈清,你知道吗,这皇城虽大,却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心动。但皇位不能迟迟没有继承人,这是件很危险的事。”
她站在窗前,背影很孤单。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命令,不是算计,是一个寂寞了太久的女人,在向唯一的朋友求助。
“我喜欢上一个宫里弹琴的人。他看不见,可他的曲子却那么温暖而自由。”
“我想和他在一起。但我不能直接下令,因为我更想要他的真心。”
“沈清,你帮帮我。”
我看着她。
我理解她的孤单。作为仙官,肩有重担,注定孤独。如果她可以有人相伴,我愿意成全她。
“那个人是谁?”
她说,他叫文舒。
文舒。
“好。”我说,“我帮你。”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只是帮一个朋友找到幸福。盲眼的琴师会得到最好的照顾。三年后我就离开了,也会有人替我陪着姜禾,我以为只要促成这一段姻缘,我在凡间的这一切因缘也都会了结。
只是我忘记问文舒愿不愿意,也忘记了我自己。
我那时不知道,文舒之所以会出现在长炎皇宫,不是偶然。
他是来找我的。
而女皇,恰好利用了他。
七
我开始照着人间的话本,设计一场又一场的“偶遇”。
第一次,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我换了女皇的声音,,沿着文舒每天散步的那条路走。走到他回家必经的巷口,我坐在地上,捂着脚踝,发出一声轻呼。
脚步声停下来了。
“谁?”他问。白绫覆着眼睛,面朝我的方向,微微偏着头。
“我……扭到脚了。你能帮帮我吗?”我变换成女皇姜禾的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朝我的方向走过来。蹲下来,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他的手指碰到我的小腿,很轻,像羽毛。
就在他的手指触到我脚踝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他扶我起来。
他的手不小心碰到我左臂那道疤——比周围的皮肤凉一些,像永远带着海底的温度。
他收回手,顿了一下。
“这是?”
“旧伤了。”我说,“不碍事。”
“疼吗?”
“不疼。”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
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他忍住了。
我以为他只是同情一个受伤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他在那一刻就认出了我——认出我就是东海海底抓住他手腕的那个人。
可他不敢认。因为他怕认了,我就走了。
所以他没有拆穿我。他只是——每一次我出现的时候,都来接住我。
后来我召唤妖兽,假装袭击我,他虽然毫无灵力,也总会慌张地护在我身前。
那天,我问他有什么愿望。
他说,想和我相守白头。
三年之期将到。女皇有了爱人,文舒也有了依靠。我想,他们成婚后,我便可以放心离开了。
我以为这是一场完美的成全。
我不知道,这将是我此生最大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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