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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桃枝承愿 文舒说“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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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舒说“哪怕骗我,我也想见你”的时候,我沉寂的心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一个我用了一整个十年,才终于敢告别的名字。
陆子鸣。
一
我和陆子鸣,从小认识。
第一次见面,我三岁,他三岁半。两家母亲在凉亭里喝茶,把我们放在石桌上,像摆了两个瓷娃娃。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小袍子,白白净净的,像个姑娘。
我看了他一眼,觉得不好看,就扭头去看锦鲤。
第二天,他出现在我家门口,手里举着一只草编蚂蚱。
“送你。”奶声奶气的,表情却很认真。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丑。”
他愣了一下,眼眶红了。我以为他要哭,结果他吸了吸鼻子,说:“那我明天编一个更好的。”
他真的编了一个更好的。第二天蜻蜓,第三天蝴蝶,第四天兔子。
到第七天,是一只活灵活现的螳螂,连触须的关节都编出来了。
“这个好看。”我说。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露出还没长齐的牙齿,脸颊上两个酒窝。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从我的生活里消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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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后,我们进了同一所学院。
每一次大比,不是他第一,就是我第一。我们较劲了整整十年。
我以为我讨厌他。讨厌他总是出现在我视线里,讨厌他和我选一样的课、坐一样的位子。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出现在我面前?”有一次我把书摔在桌上。
他抬起头,无辜地看着我:“这里是学堂。”
“那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坐我旁边?”
“这里光线好。”
“沈清。”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让我的后半句话噎在了喉咙里。
“你每天都会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他说,耳朵尖红了,“我没有嫌你烦。”
“所以,你可不可以,也不要嫌我烦?”
那时候我不懂。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
“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嫌我烦。因为我可以出现在你生命中的时间本来就不多。”
二
昆仑天梯是我们每天上学都要坐的。一百零八层,符文流转,一炷香才能到顶。
他每次都提前到,等我出现,假装偶遇。
有一次大考,我们到得太早,天梯里只有两个人。
我靠着壁板,眼皮越来越重。
“我睡一会儿。”我说,滑坐在地上。
“地上凉。”
“我不怕。”
然后我听见他也坐下来了,就坐在我旁边。
“你靠着我吧。”他说,“舒服一点。”
我太困了,就靠了过去。他的肩膀很温暖,很柔软,有淡淡的草药的味道。
“陆子鸣,到站叫我。”
“好。”
然后我就睡着了。
醒来时,我们已经到了天墉城。他居然也睡着了。
我们不知道坐了多少个来回,也没有人叫醒我们!
我猛地摇醒他,我们同时爬起来朝考场冲。
冲到门口,仙长正要关门。
“等等!”我们异口同声。
仙长看了我们一眼,叹了口气:“赶紧进去。”
我正要往里冲,他忽然伸手,帮我把右边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
动作很轻,很快,像风吹过。
然后他转身走进考场。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心跳得很快。快到我必须深呼吸三次,才能让它慢下来。
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那只是同学之间的互帮互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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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天赋都很高。每一次大考,榜首不是他就是我。
我连续三次保持甲等,他就连续三次和我并列第一。
我恨得牙痒痒。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和我考一样的分数?”榜文贴出来那天,我堵在学室门口,叉着腰问他。
他低头看着我,表情很无辜:“我也想考比你高,但是考不到。”
“那你考低一点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沈清,你不要讨厌我。”他说,“我不是想和你作对,我只是想站在你旁边。”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辰。
我气呼呼地推开他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我第一次开始怀疑,我对他的“讨厌”,是不是也并非那么纯粹。
三
最后一场晋升大考的前三天,我的法器桃枝不见了。
那是我七岁生辰时他送的礼物。他说“希望你福寿康宁”。我当时还笑他好老气的祝福。
后来我才明白,这个祝福从一开始,就带着他无法言说的绝望。
我找遍了整个学府,找不到。急得快哭了。
然后他母亲来了。
“沈清,你的法器在我这里。可不可以请你跟我走一趟,去看看子鸣,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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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他房间的门,我闻到了浓重的药味。
不是他身上常有的那种淡淡的草药味。是刺鼻的、苦到发涩的、让人想吐的味道。
他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宣纸。
他母亲轻轻唤醒他:“子鸣,你看谁来了?”
他慢慢醒转过来。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真切切的、像冰雪消融一样的笑。
“沈清,”他说,声音轻得像风,“你怎么来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怎么……”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在这里?你生病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看着天花板,说:“对不起,我知道,母亲把你的法杖藏起来了。她没有恶意,她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想让你来看我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哪怕你骂我,打我,说讨厌我。”
“我也爱听。”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你病了多久了?为什么一直不说?”
他伸手,慢慢地、慢慢地,摸索着,碰到了我的手指。
他的手冰凉,像冬天的铁栏杆。
“因为我怕你担心。怕影响你的晋升大考。”他说。
“你怕我担心?”我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觉得你瞒着我,我就不担心了?你觉得你忽然从学院消失,我会不在意?你觉得——”
“沈清。”他打断了我的语无伦次,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垂死的人。
“我的病,从小就有。”
我愣住了。
“医生说,我最多能活三年。”
“我娘听到这个消息,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说,子鸣,我们不上学了,不去学法术了,娘带你去周游天下,你想去哪里都行。”
“三年……”我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三岁相识,如今我们十六岁。
他母亲站在一旁,用帕子捂着嘴,泪水无声地滑落。
“我娘说,不上学了,带我去周游天下。”
“我说,不。我要上学。”
“为什么?”我哑着嗓子问。
他看着我,目光有些涣散,但很认真。
“因为我想要一个普通的人生。哪怕很短。也想上学,想交朋友,想考试,想被夫子骂,想和同窗抢天梯。”
他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上学之后,我才发现,我太贪心了。”
“我不只是想拥有一个普通的人生。”
“我还想拥有一个有你的人生。”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清,我这一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坚持去上学。”
“因为遇见你之后,我这一辈子,很精彩。”
我的手在抖,嗓子很紧说不出话来。我攥着他的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
他伸手,慢慢地,擦掉了我脸上的泪。
他的手在发抖。
“别哭了。”他说,“你哭起来不好看。”
“你管我。”我吸着鼻子说。
他笑了。
“沈清。”
“嗯?”
“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玉楼,看万里星海。”
他望向窗外。那座耸立在山巅的玉楼,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好啊。”我说,“等你好了,我们就去。”
“听说要到那里,天梯就要坐一个时辰。”他说,眼睛亮了一下。
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我们在天梯里睡着的画面。
那次我们两个坐了不知道多久的天梯,还差一点错过考试。还是我叫醒的他,我们一起爬起来去考试。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四
我知道他想去玉楼,那是我们一直想并肩而立的地方,成为仙官,守护万家。
我背过手,悄悄划破无名指,将心头精血凝成一颗丹药。
“张嘴,吃下去就好了。这可是仙药课第一名发明的灵丹妙药哦!”
他愣了一下,乖乖地张开嘴。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血色。
“这是什么?”喉见的血腥气,让他不安。
“秘密。”我故作神秘地眨眨眼,“反正吃了就能好。你答应我的,要一起参加大考,一起去玉楼看星海。”
他看着我,眼神里像是落了一层薄薄的雾,看得我有些心慌。
“沈清,”他轻轻叫我的名字,“你是不是……用了禁术?”
我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地别开脸:“胡说什么呢,我只是……只是玄冥老师离开前给我的密药。”
他没再追问,只是反手握住我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气。“好,”他说,“我答应你。”
我守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
那时我才发现——我一点都不讨厌他。
我甚至害怕他离开。
“我们今天去学院的观星阁吧,那里虽然没有玉楼高,但我们今天就可以去。不用等大考,你想去吗?”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辰。“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扶着他坐起身,他身上的药味似乎淡了些,可那股深入骨髓的虚弱,却像细密的蛛网,缠得我心口发紧。
他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眼眶红红的,看到我们两个都在笑,赶紧擦了擦眼睛,说:“好,好,我去拿衣裳。”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怕耽误了一秒。
我帮他穿衣服。
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穿衣服。我先帮他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腰后面,然后把衣服一件件帮他穿上,再慢慢地系衣服里面的结。他坐在床上,很乖,一动不动,只是嘴角一直弯着。
我帮他系结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肋骨,硬硬的,硌手。
他瘦了太多了。
以前他虽然不算壮,但至少是正常的体型。现在他像一根被风吹干的树枝,轻轻一碰就会断。
“穿的好慢啊。”他说。
“我第一次给别人穿衣服。”我说。
“没关系。”他说,“你穿多久都可以。”
他一直在笑。
从我开始帮他穿,到最后系好最后一个结,他的嘴角就没有放下来过。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五
学府后面有座观星阁,不高,只有七层,是仿造玉楼的样子建的。
我扶着他,一级一级往上走。他走得很慢,手搭在我手臂上,很轻,像怕压疼我似的。
到了阁顶,夕阳正好。整个天空都是粉色和紫色。
他仰着头,面朝夕阳的方向,嘴角带着笑。
“好看吗?”他问。
“好看。”
“沈清。”
“嗯?”
“你知道吗,我其实不怕死。”
我没有说话。我不想听他说下去。
风从阁外吹进来,带着山巅的凉意,拂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侧脸在霞光里柔和得像一幅画,连那过于苍白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暖红。
“我只是怕——我看不到你成为仙官的那一天。”
“我知道你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仙官。看万里星河,护万家灯火。”
我的眼眶又红了。
“你看那颗最亮的星,”他指着天空,“那是启明星。传说看到启明星的人,会得到好运。”
“如果我也可以变成星星,我希望变成启明星,永远祝你好运。”
“陆子鸣!”我猛地开口,鼻子一酸,“我不要你变星星!你休想甩开我。”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无奈,又藏着暖意。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云,“不甩开你。”
我们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六
第二天凌晨,他走了,身上还穿着那件我帮他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的衣服。
他母亲把那枝桃枝交给我时,桃枝有了三色光晕,成为了一品灵器。
“子鸣把这些年的修为都注入桃枝,”她说,“这是他最后能送你的礼物。”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像一尊失了魂魄的石像。
手里紧紧攥着那枝桃枝,它如今散发着柔和的三色光晕,却像烙铁一样烫着我的掌心。
桃枝上有他最后的修为,有他未能说出口的千言万语,还有我亲手系歪的那个结——原来那竟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印记。
我忽然忆起玄冥老师曾言,桃都其实是一棵大桃树,本是夸父神杖,属于五木之精,连通鬼门。
我的桃枝便是他从那儿求得的!
如今我的桃枝已成一品灵器,倘若将它植于桃都,历经千年风霜雨露,汲取日月精华,带着他灵力的桃枝或许就能带他重返世间!
那时候他会有漫长的生命,可以去栖霞山看从天而下的龙瀑,去东海听冰海鲛人对月唱晚,可以看我们没有见过的风景,遇见有趣的人,吃好吃的东西。
我要去桃都!我要带他回来。
我打开门,黎明中启明星还是那么亮,为我指引桃都的方向。
今日就是晋升大考,我知道如果用桃枝,我一定可以当上仙官。
但我不想用——我舍不得浪费桃枝哪怕一丝灵力,因为那是能让他早日归来的能量。
千年之后,如果我还想再见他,那就必须成为仙官,但是没有法器,没有人可以做到。
七
我做到了。
因为他,我常常喜欢看漫天的星辰。突然有一天,我明白了星辰运转背后的规律,自创了星辰决。
多年之后,我回到了昆仑,成为第一个不用法器,只用手决通关仙官大考的人。
考官是一星仙官,他看着我,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敬佩。
“沈清,双星仙官。”他宣布结果时,声音都在抖。
刚刚晋升,就成为双星仙官的人,千年难遇。
我穿上仙官的长袍,习惯性地环顾四周。
才发现人群中已经没有了可以分享喜悦的人。
这么多年,每一次考完试,他都会出现在我面前。不是第一个,就是第二个。要么是他先找到我,要么是我先找到他。总之,考试结束后的第一眼,看到的永远是他。
可是这次,他不在。
我来到了昆仑的天梯前,走进去。
空气里没有他的草药味。
只有我一个人的气息。
我靠着天梯壁,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和那天一样。
只是这一次,旁边没有人。
我终于哭了出来。
无声的流泪。
他离开后,我的心好像被捥走一块,空空的,除了修炼,我没有任何想做的事,想见的人。
很久很久,我终于到了昆仑最高的玉楼。
玉石砌成的台阶直通向云霄,每一步都似踏在星河之上。晚风卷着云海从身边掠过,衣袂翻飞间,我仿佛又听见他当年在观星阁说的话——
“等我好了,我们一起登临昆仑玉楼,看万里星海。”
“陆子鸣,”我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散在云海中,“你看,我做到了。我站在这里了。”
我抬头望去,启明星正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我伸出手,想要触碰它,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凉的光晕。
一滴泪滑落。
我将它送到了桃都,滴在他的桃枝上。
桃枝散发着淡淡的灵光,枝桠上,冒出了一点嫩绿的新芽。
那点新芽,像他还在。
像他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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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想,如果没有他,我还会成为千年不遇的双星仙官吗?
可能不会。我可以做到,是因为我没有退路。
他说过,遇见我之后,他的一辈子很精彩就不算短了。但我想让他长长久久地活着,福寿康宁。
千年之后,我还想亲眼看到他站在桃都的桃树下,笑着叫我“沈清”。
我还要亲口要告诉他,启明星的好运,我收到了。
只是那时的我没有想到,人生原本就充满了遗憾,我尽力在弥补,却也总在失去。
我种下的桃枝原本是为了重逢,但我没有想到,那会是另一场别离的开始。
在多年后,那个叫梅香的小花精会为了守护那枝新芽,付出一切。
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沈清。”
文舒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我睁开眼。
月光还在,草坪还在,他的手还握在我的手心里。
“你刚才在想什么?”他问,“你沉默了很长时间。”
“在想一个人。”我说。
“谁?”
“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给我听。”
“好。”
我们就这样坐着。
月亮从头顶慢慢往西边挪,周围的虫鸣渐渐稀疏,露水打湿了我们的衣袍,带来一丝夜的凉意。
我将头轻轻靠在文舒的肩上,他的肩膀很宽,很暖。让我想起多年前在昆仑天梯上,陆子鸣的肩膀瘦弱,却也一样温暖。
我抬起头,看着那颗依然明亮的启明星,在心里默默地说——
陆子鸣,谢谢你。
你会祝福我的,对吗?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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