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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碧海遗梦 一 月亮 ...

  •   一

      月亮很大,草坪上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裙摆。

      我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掌心空下来的时候,风吹过来,指尖凉飕飕的——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我设过很多局,每一个都天衣无缝。

      可这个局,我第一次希望自己没有做过。

      左臂那道旧伤又隐隐作痛。冰冷刺骨的痛,像海底最深处的冰层,带着咸涩的寒意,顺着血脉往心口钻。我下意识地按住左肩,指腹摩挲着那道早已愈合却永远无法消失的疤痕。

      他站在原地。大红婚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白绫在脸上微微飘动。他什么也看不见,却偏过头,侧耳朝向我的方向,像在捕捉我的呼吸。

      “为什么……还要带我出来?”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到颈窝里一热。一滴滚烫的液体滴在我的皮肤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在哭。

      这个被我骗了、利用了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无声地流着泪。

      “对不起。”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又干又紧。三个字挤出来,干涩、沙哑,像两块砂纸在相互摩擦。

      “我原谅你了。”

      他的声音闷在我肩窝里,含混不清,带着鼻音。

      我没有想到,我还没有解释,他就这样原谅了我。

      “别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几近请求。

      “……好。”

      我说。

      声音很轻,带着我自己都不熟悉的温柔。

      然后他动了。

      他朝我迈出一步,伸出手,在空中摸索。指尖碰到我的袖口,愣了一下,然后沿着袖子往上,碰到我的左臂。衣服渗出寒气。

      他的指尖顿住了,隔着衣料,他似乎感觉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冰冷。

      这是海神的神器禹王神槊所伤,神槊自带海底极寒之气,寻常仙法根本无法根除,每逢心绪不宁或是灵力波动便会发作。

      只是今夜,这股寒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几乎要将我的血液都冻结。

      “老毛病了。”我下意识地想躲开。

      他却没让我躲。手指轻轻按住我左肩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掌心带着微颤的暖意,像是想把那股寒意从我的骨头缝里一点点揉出来。

      动作生涩,却很认真。“以前……也这样痛过吗?”他轻声问,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嗯。”才突然发现,原来已经痛了很久,久到我都已经习惯了它。

      他似乎还想问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把掌心贴得更紧了些。

      “以后……痛的时候,告诉我。”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帮你暖一暖。”

      我的心猛地一颤。

      风停了。月光落在他的白绫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我看着他微微垂着的头,看着他那只按在我肩上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练琴的薄茧,此刻却温柔得不像话。

      我忽然想起在他那座种满了忘忧草的小院里,他也是这样,笨拙地为我包扎被妖兽抓伤的手臂。那时我还在扮演女皇,咬着唇假装疼得厉害,看他慌乱地摸索找药,心里只有得意。

      可现在,同样的手,同样的温度,却让我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陆子鸣走后,我心里缺的那一块,在这一刻,被他填上了。

      可左臂的旧伤,却比任何时候都疼。

      我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眼睛。

      二

      我在他怀里待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头顶,久到夜风从温凉变成了微冷。

      后来是他的腿先撑不住了。他晃了一下,膝盖弯了弯,整个人往下滑。我本能地伸手去扶,结果两个人一起跌坐在了湿漉漉的草坪上。

      草叶被压下去,露水洇湿了我的裙摆。

      他靠在我肩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是我的?”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婚礼上。你开口说‘恭喜’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你的声音。我听过。”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我们之前相遇的时候,我用的都是女皇的声音,你怎么可能听出我的声音?”

      “因为很久之前我们就认识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又有一丝释然,“你只是忘记了。”

      他偏过头,面朝月亮的方向,像是在回忆一段很远的时光。

      “那是在东海。你救了我。”

      三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开始讲一个在心中藏了很久的故事。

      “进宫做乐师前,我常去海边。带着箜篌,坐在礁石上,弹给海听。”

      “那年夏天,我弹了很久。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脚步声,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下来。有人坐在那里,听我弹琴。”

      “她没有说话,没有打扰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听。”

      “我弹了一首又一首,她就听了一首又一首。太阳从头顶落到海平面以下,我还是不想停下,因为我知道她还没有走。”

      “那是第一次,有人听我弹琴,听了那么久。”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些涩。

      “然后我听到了歌声。很美的歌声,从海里传来。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有无数冰凉的东西缠上了我的脚腕、手腕、腰。我被从礁石上拽了下去。”

      “水灌进耳朵、鼻子、嘴里。咸的,涩的。我在往下沉,沉到一个好冷好冷的地方。”

      “然后——”

      他的声音亮了一下。

      “我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交手。”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很暖。”

      “有人揽住我的腰,把我护在身后。她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重。”

      “我听到尖锐的嘶吼声,从海底深处涌上来。我被震得头痛欲裂,但她始终挡在我前面。一步都没有退。”

      “我听到她的闷哼声。很轻,像是咬着牙忍住的。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在我脸上。”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左臂。

      “不同于冰冷的海水,是温热的。那是血。她的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四

      文舒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回归平静。

      “我听到她和他们说话。一字一句,我现在还记得。”

      “他们说——‘这是我们延续族群的方式。仙官不应干涉,况且我们有方法可以保全他的性命。’”

      “她问——‘保全他性命?那之前被你们拖下海的男子呢?他们现在在哪里?’”

      “她说——‘即便你们有方法保证人族不会溺亡,但在水下的时间长了,刺骨的冰冷还是会要了他们的命。’”

      “他们说——‘我们无法上岸。我们必须要保证后代有人族的特征和智慧。否则我们必然不会罢休。’”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来想办法。’”

      “她对海人鱼的王说——‘我可以用法力化为一具鲛人法身,名曰璃月。每十年给你们一颗鲛珠。佩戴鲛珠者,上岸即可获得完整人身,为期三月。你们可以自求姻缘。但若还敢拖人入海,害人性命,鲛珠自碎,我也必来取你们性命。你们可愿意?’”

      “然后我感觉到海水在震动。很强的灵力从她身上涌出来,烫得我皮肤发疼。她在施法——一个很长的咒术,咒文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震得整个海底都在颤。”

      “然后我听到了膝盖跪在礁石上的声音。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他们叫她——‘璃月上仙’。”

      他转向我,面朝我的方向。白绫下,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她把我送上岸,放在沙滩上。我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她用法术驱散了我身上的水汽。”

      “我问她的名字。她不肯说。但她给了我一枚玉佩,上面刻着四个字——‘月照清心’。”

      “然后她走了。”

      “我坐在沙滩上,摸索着那枚玉佩,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对自己说——我要找到她。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是谁,不管需要多久。”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

      “我找了你三年。”

      五

      我想起来了。

      那年我游历四方,路过东海。我听到一阵自由的箜篌声,从海边的礁石上传来。

      弹琴的人眼睛看不见,但我感受到他的自由。

      我坐在沙滩上,听了整整一个下午。

      然后海面裂开了。一只巨大的何罗鱼——一首十身——把他拖了下去。

      我想都没想,跳进了海里。

      海人鱼——皮白如玉,无鳞有毛,毛有五色,身长五六尺,与人无异。他们不是玄冥老师那样的鲛人族,没有控水能力。但他们的歌声可以令人陷入幻境,人鱼王手中还有玄冥老师的海神神器——禹王神槊。

      我就是被它所伤,留下了这道永远冰冷的疤痕。

      后来的事,我记得。我不想再有人族葬身海底,和海人鱼谈判,用一半法力唤出璃月,化为玄冥老师一样的鲛人法身,替老师守护东海。

      而我也因为伤重,变为凡人,流落长炎。

      我以为这只是游历中的一件小事。

      我以为他很快就会忘记。

      我没有想到,他找了三年。

      六

      “我找了她很久。直到两年前,才得知她在长炎皇宫。”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两年前——是我恢复法力的时候。我心中涌起一阵疑惑。一个盲眼的琴师,如何能知道皇宫里的事?

      “文舒,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沈清,如果我说——那天在海边,我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你信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无意间听说,海边有一个俊美异常的少年天天出现,好像是女皇派来的,蹲守一个可能路过的仙官。所以我那时候也经常去海边。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是我想……”

      “女皇?姜禾!”我心中一紧,“她早知我会来东海?”

      为什么我的行踪会被人提前知道?难道我游历这一路,都有人在背后盯着我?心中涌起一阵寒意。

      她早知我行踪。那我与她这么些年并肩作战,倾心相交,算什么?她让我成全她和文舒,我想也没有想便去设局,算什么……

      “原来我只是……一颗棋子。”

      他的手握紧了我的手。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要将我从这骤然崩塌的真相里拉出来。

      “不是的。”他急切地反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沈清,对我而言,从来都不是。”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我掌心的纹路,那微颤的暖意透过皮肤,一点点渗入冰凉的血液里。

      “是你让我知道,这凉薄的世间,还有一个人,可以为了一个陌生人,一个可怜的瞎子,去对抗一整个种族。”

      “就像我们之间那些相处的点滴——都不是假的。”

      我怔住了。

      相处的时光……那些画面像潮水般涌入脑海。忘忧草小院里,他笨拙地为我包扎伤口时的慌乱;我随口说喜欢听箜篌,他便日日为我弹奏,指尖磨出薄茧也未曾停歇;我扮演女皇时故意刁难,他也只是温和地笑着,从不生气……

      那些细微的、被我刻意忽略的温柔,此刻却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我心口又酸又软。

      “我……”我想说那些都是假的,是我精心设计的骗局,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都是假的,为什么我的心会因为他的眼泪而揪痛?为什么他掌心的温度会让我感到久违的安宁?为什么听到他说“以后痛的时候告诉我”,我会忍不住想要点头?

      至少,此刻他是真的在我身边。他的手是真的握着我的手。他的声音里的担忧和恳切,也是真的。

      “那你既然知道我一直在骗你,”我哑着嗓子问,“为什么一直没有揭穿我?”

      然后他说:“因为我想见你。哪怕你骗我,我也想见你。”

      七

      “文舒……”我的声音在发抖,“我当初骗了你。我假装受伤,假装偶遇,假装喜欢你——可后来,我发现我把自己也骗了。”

      他的手停在我的脸颊上。

      “我看不见这世间的颜色,”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却能听见你的心跳——炙热的、有力的、会为了一个陌生人跳进东海去对抗一整个种族的心跳。”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我还在这里。

      “我能感觉到你掌心的温度。温暖的、会告诉我‘一个瞎子也有选择自己命运权利’的温度。”

      “我还听见你的许诺——你说你会为了一个朋友,留在这座城,守着这个国。”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所以,不管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假的……我都很感激,很开心,可以陪你走过这一段。”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又轻了几分。

      “不要觉得对不起我。你没有。”

      “你是我黑暗里唯一的光。”

      他笑了。月光下,他的笑容干干净净,像一个没有被任何人伤害过的孩子。

      可我心里,却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他说“黑暗中的光”。

      但是现在,女皇不会放过我。盯着我的人不会放过我。

      我把他从婚礼上带走,不是救他,可能拉他入了更深的黑暗。

      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

      八

      远处,桂花树下的阴影里。

      一个黑影无声地站着。

      他看着草坪上相拥的两个人,从袖中取出一枚传音玉简,注入了灵力。

      玉简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如何?”

      “鱼已上钩。”黑影说,“沈清果然带走了他。”

      “很好。”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是。”

      之后,黑影消失在桂花树的阴影里,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草坪上,桂花香还在。月亮很圆,风很轻。

      后来我才意识到,文舒当初并没有告诉我,他为什么知道我的行踪。

      因为他是神族,唯一一个在仙官围剿下幸存的神族,能感应到我身上残留的神器的气息。

      他一直都知道我是谁,但是当时他不能说,因为他知道有仙官一直在盯着我们。

      文舒的眼睛不是天生残疾,那是父母为了帮他逃脱围捕封印他神族气息神器。

      而解开封印的唯一方法,是七情齐聚,神目重开。

      但神是不会轻易惊惧与害怕的。

      但是他已经踏上这条成神之路,有些东西,注定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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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碧海遗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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