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两线相交 林老板，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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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富春从看见那个女人的第一眼就不喜欢。
酒吧里隔着半个场子，从女人踏进来的第一步，林富春就注意到了。
除了一身不似小城人物的打扮气质，她还觉着那人熟悉，像是之前在什么杂志访谈上见过。
所以她开始留意，抿着杯子里低度数的莫吉托，时不时遥遥望一眼女人的侧影。
女人走之前一直在和朋友讲电话，林富春看不到她的全部表情，却能想象到她半趴在吧台上骨子里透出来的生动和张扬。
太惹眼了，她本能地感到危险。
然后，她再次抬眼，看见的就是女人隔着半个场子和酒吧玻璃冲着她举起的手机镜头。
她终于看清了女人的脸，一双上扬的狐狸眼，和……
狐狸眼里影影绰绰透出来的别样意趣与打量。
那不应该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至少在林富春的固有思维里，那不是。
她觉得不适，好像自己变成了物件，而那个女人成了主人，对物件的去留与用途掌握生杀予夺大权。
这种失控感把她拉回三年前那个不堪回首的雨夜，她作为一个物件被摆在展示盒里供人赏玩。
而典当行里女人拿着铜钱出现，肆无忌惮盯着她的眼神让她彻底确认了这一点。
不是错觉，那眼神越过了作为一个陌生人欣赏的界限。
是赏玩。
所以当女人笑盈盈地问她铜钱能不能当，她一口回绝。
典当业务分活当和死当，活当则必然要和她产生后续的交集，而死当……
她皱眉想起女人通身气度。
那女人不缺典当的这一点钱。
要是真的走投无路，她完全可以当了右手腕上那块坦克手表——折旧也依旧可以买下至少半条街的店铺。
所以，她的能当与否的疑问只是一次试探，对她能力的试探，或者更无聊一点，闲来无事的消遣。
显而易见，林富春不认为自己有成为那群精英们消遣的兴趣。
林富春不喜欢霍爻，霍爻心知肚明。
霍爻在酒店里半死不活的冷气里实在躺不下去了，她恹恹地打开牛市操盘，扒拉两下又嫌弃绿光刺眼。
典当行老板那一双手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仿佛翻的不是铜钱，是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如何睡到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霍爻情场上畅通无阻的本事终于在这儿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滑铁卢。
按理说以她的气性，不会对一个不给自己好脸的人心生追逐之意，但那人条件是在优秀啊，
不说别的，用来拍作品也格外够用。
林老板排面啊……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拽过脱下来的外套，
“林富春……林富春……”
“嗯？叫我有事？”第二天大清早，林富春被电话吵醒。
手机铃声是极具特色的喜羊羊与灰太狼片头曲，来电人林荣夏，她八岁小外甥女电话手表的专属彩铃。
“喜羊羊，美羊羊……”等播到“大家都是羊”的时候，林富春终于清醒了一下。
她把狂振的手机往后挪了挪，点了接通。她姑真是疯了，自己号打不通就让外孙女给她打。
“哎呀！林荣夏你边去！怎么这都开始上学了话都说不明白呢？把你表姨约出来到和谐广场这儿就完了，哪那么多事？”
林永岚的大嗓门透过林荣夏的小天才电话手表传过来。
眼见话筒那边小外甥女快被训哭了，林富春搜搜眉心：“姑，你别训她了，她才多大。”
“叫我去和谐广场干嘛？又给我约了人？我不相亲。”林富春听她姑一时讷讷。
“不是相亲，过来选模特！”林永岚一秒恢复功力，“就在和谐广场，我带夏夏逛街的时候看见的，就在这边选人，给好多钱哦！”
“我干什么？选模特？姑，你看清了吗？有人在咱这小县城选模特？你别再被人骗了。”林富春有点担心，她姑毕竟年纪也大了，五十多快六十的人了，听风就是雨。
“哎呀不是！算了，我给你拍过去，你记得来啊！”林永岚对林富春相貌非常有信心，觉得把人框过来之后肯定万事大吉，说不定还能碰见个合适的对象呢？毕竟来选模特的，肯定都是各方面好的不得了，长的不差，也得有钱，她已经开始计划着给大侄女好好挑一挑。
那边林富春收到林永岚的消息，两张画质模糊的图片，点开第一张，隐约可以看懂大概要求，再往后第二张……
她点开第二张：
一头大波浪，法式白衬衣，站在人群里格外突出，或者说是格格不入。
林富春把手机放下了。
两秒之后又拿起来看一眼，
她脑海里一张熟悉的，让她避之不及的脸呼之欲出。
“哎，那个谁！红裙子姑娘，刘海拨开，脸漏出来！”
霍爻在和谐广场支起的摊子，比她预想的还要热闹。
说“摊子”不太准确，她的所有家当就是小丁连夜找人做的一块背景板，浅灰色无纺布绷在铝合金架子上，上面印着她个人工作室的logo。背景板前面摆了两把折叠椅和一张长桌，桌上摊着报名表、矿泉水、和她那台从香港托运过来终于到了的哈苏。
报名表已经填了十几张。小丁在桌前维持秩序，嗓子快喊劈了：“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哎那位大姐别插队——”
霍爻端着相机站在背景板侧面，正翻看刚才试镜的几组照片。阿花嫂介绍来的表妹，老于推荐的对门邻居，前台圆脸姑娘自告奋勇翘班来的，还有几个纯粹路过看热闹被小丁拉进来的。面孔各异，但拍出来的效果和她前几次在摄影棚里折腾的结果如出一辙——人是人，物是物，各说各的话。
她到是知道个完美契合的，可惜……她拉不下这个脸。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排队的人群，在广场上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
然后……？快要丢掉的脸面自动朝她走过来了。
她看见了林富春。
和谐广场东侧的花坛边上，林富春站在那里，身边跟着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圆脸小女孩，正拽着她的衣角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离她们三步远的地方，林永岚正拉着小丁，嗓门大得隔着半个广场都能听见尾音。
林富春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衫，下摆扎进黑色长裤里。头发还是随意地夹在脑后，有几缕落下来，垂在脖子侧面。阳光打在她露出来的那一截脖颈上，白得几乎透明。
她没有看霍爻。除了应付小外甥女，其余功夫她的目光就只落在背景板旁边的矿泉水箱子上，好像在研究那箱水是什么牌子的。
霍爻放下相机，嘴角翘了起来。
“小丁。”
“哎！”
“那边那位，”霍爻朝花坛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穿灰衬衫的。请她过来填张表。”
小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愣了一下：“那位？霍姐，她看起来不像是来应征的……”
“你去请就是了。”
小丁不明所以，但还是去了。霍爻看着她穿过人群走到林富春面前，说了几句话。林富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唇动了动，像是拒绝了。然后林永岚的声音隔着半个广场炸过来：“去！怎么不去！来都来了——”
林富春被姑姑拽着手腕拖了过来。
霍爻靠在背景板的金属支架上，看着她被人流裹挟着越来越近。林富春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耳廓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红，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站到了霍爻面前。中间隔着一张堆满报名表的长桌。
“林老板。”霍爻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正经的轻快，“好巧。”
林富春没接话。
林永岚倒是接得飞快：“哎呀你们认识啊？那更好了！这位姑娘，我这个侄女条件很好的，你看看这身高，这长相，这气质——”她一边说一边把林富春往前推了推，像在推销一件珍藏多年的宝贝。
霍爻笑着点头：“确实。我也觉得林老板条件很好。”
她把“条件很好”四个字咬得慢了一点，目光从林永岚脸上移到林富春脸上。
林富春终于抬起眼睛看她。那眼神没有半点喜悦，和典当行里一模一样——黑沉沉的。但今天，霍爻站在桌子后面，手里端着相机，身后是她的背景板和她的logo。她在自己的地盘上。
“你家大人说的对，来都来了。”霍爻故意把林富春说成个跟着大人来的小孩，林富春要是不填，她就判定她为小孩闹脾气，她相信林老板丢不起这个人。
霍爻把一张空白的报名表从桌上推过去，又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搁在表旁边。
“林老板，填一张？”
林富春低头看了那张表一眼，没有拿笔。
“你拍的东西呢？”
霍爻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从桌上的木盒里取出那串朱砂手串，托在掌心里递过去。帝王砂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沉沉的暗红色，像凝固了很久的血。南红顶珠被光线穿透，显出半透明的质感，里面隐约有纹路在流动。
林富春没有接。她就着霍爻摊开的掌心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那串手串上拨了一下。
朱砂珠子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沙粒滑过筛网。
霍爻的手很稳。掌心朝上托着手串，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落在林富春那根食指上——骨节分明，指甲干净，和那天在典当行里捻铜钱的时候一样。
“帝王砂。”林富春说。
“对。”
“加了南红顶珠。”
“嗯。”
“你修的？”林富春问。
霍爻似笑非笑地看着典当行老板：“……”
“怎么，您来是应征，还是来摸我家底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两线相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