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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恩怨 寻铜臭之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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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书坊。
在竺峰山时,竹安岁便曾向叶华打听过山下最有名气的书坊,得知便是眼前这一家。
她与墨尧也一同跨过门槛。伸手拦住面前路过的伙计,含笑开口:“劳驾。在下想与你们掌柜做桩买卖,不知掌柜可在?”
那伙计原本瞧着她衣着朴素,又是个黄毛丫头,本不欲搭理。奈何竹安岁识趣,悄悄塞给他一颗碎银,伙计这才换了脸色。
他抬手指向柜台内拨弄算盘的人,道:“我们掌柜从未来过。那位敲算盘的,是副掌柜。你要谈生意,找他便成。”
顺着伙计手指的方向,竹安岁朝柜台望去。
柜台内的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与叶松年相较,少了几分温润,多了一身精明。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如一口古井般沉静无波。
竹安岁与他目光交汇的一瞬,心底竟莫名涌起一股亲切之感。
“叨扰晏掌柜了。我等是制狼毫笔的匠人,想与贵店做买卖,还望晏掌柜赏脸。”她顶着一张稚嫩的娃娃脸,可一开口,却端的是二十六岁生意人的老练腔调。
言毕,竹安岁伸出右手。腕间的手环微微泛起灵光,灵力自其中调取出一支碧玉狼毫笔。笔杆莹润,做工精美,一看便是上乘之品。
然而晏河清并未被那支碧玉狼毫笔吸引,目光反倒落在她的手腕之上。
晏河清一手压着账簿,一手搭在黄杨算盘上,缓缓道:“此笔确然精美。只是此处人多嘈杂,不妨二位移步楼上,咱们好生商谈。”
墨尧也敏锐地察觉到晏河清方才那细微的眼神,一把牵住竹安岁的手,语气略带嘲讽:“晏掌柜好生厉害。笔尚未过手,便断定是好货?”
竹安岁无奈地斜睨了他一眼,知他疑心病又犯了。
那支碧玉狼毫笔,原是在削笔杆时不慎滚落在地,笔尾磕出了一个缺口。墨尧也便将它丢进了废料筐,这一幕恰被她看在眼里。她直叹可惜,便用自己的金丝镶玉吊坠遮住了那处磕碰。
“这位小郎君,老夫只需看便知。这笔杆所用的玉,与笔尾所用的玉,并非同一块。”晏河清胸有成竹,含笑看向竹安岁,“小姑娘,老夫说得可对?”
“术业有专攻。”竹安岁嫣然一笑,“晏掌柜当真是火眼金睛。”
二楼不仅藏书上千,还专门划出一片区域,摆着长桌,以木板隔断,可同时供数位寒门书生温书。
墨尧也从没见过这样规模的书坊,倒觉新奇。
他随口问道:“他们在此处温书,要花钱吗?”
晏河清颇为自豪地向他解释:“这倒不必。不过敝坊向寒门弟子提供助考金,每三年抽签选取十位名落孙山者,为他们筹措进京赶考所需。若考中,赠黄金十两;中探花,赠黄金一百两;中榜眼,赠黄金二百两;中状元,赠黄金三百两。当然,若仍旧落榜,则需为书坊工作三年,一年给银五两。”
竹安岁好奇道:“这倒是个好买卖。”
墨尧也沉吟片刻,凑近她耳语:“前期花钱,后期又赏钱,怎算得赚钱?”
竹安岁神色从容,逻辑清晰地挨近他低声讲解:“你想想,为何偏从已落榜的学子中抽签?自然是希望学子上榜,借此宣传文书坊。即便不能中举,那也是读书人。请一位有学识的先生,一年下来少不得要花一笔不小的银子。但用这个法子,从长远的账面上算,是赚而不是亏。”
只是二人不知,身前的晏掌柜乃是一位听奴。
活脱脱的顺风耳,将两人的私语一字不落尽收耳底。听完竹安岁这番分析,他既是惊喜,又是伤怀。
喜的是,这世上竟还有与大当家一样有头脑的女子。
伤的是,十六年了,大当家已失踪十六年之久。
不知不觉间,二人被晏河清领上了三楼的茶室。
映入眼帘的布景,令竹安岁倍感熟悉。
她心中暗忖:这里……我从前是不是在梦里见过?
晏河清见她愣在门口,和善道:“姑娘无须拘谨,权当自己家便好。”
竹安岁浅浅一笑,三人落座。
晏河清将平日沏茶的茶叶,换成了大当家生平最爱的洞庭碧螺春。
热气氤氲,茶香扑鼻。
竹安岁尝了第一口,不禁赞道:“好茶,竟还有果香。”
墨尧也瞄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面前的晏河清,也跟着举杯呷了一口。
茶水在口中留下清雅的余香,尾调处那恰到好处的果香,不似绿茶那般单调,亦不因果香而抢了茶的风头。
“我在龙……”竹安岁忽觉失言,龙都二字不可轻提,当即改口,“……陇山一位阿婆自家种的茶田里,也曾喝到过与晏掌柜这一样香的茶。”
“姑娘说的,可是姑苏那边的陇山?”
竹安岁点头:“正是。”
“这茶,我们大当家特别喜欢。她特地在姑苏陇山下买下一块茶田,专种此茶。”晏河清语气愉悦。
“肥土沃地,茶夫细心,方能产出这般好茶。”竹安岁顺势将话题引回正事,“就好比这支笔,您也看得出来,这支狼毫笔的笔杆所用软玉,乃是万年难遇的料子。”
她微微侧身,向晏河清的方向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您有所不知,别说龙都的沈大人,便是圣上所用的笔,也比这支差了些。”
话音落下,晏河清脸上浮现的神情,正是竹安岁想要看到的。她心下已有九成把握能拿下这桩买卖,便从容坐直了身子。
墨尧也自然也听见了她对晏河清说的这番悄悄话。
他偏过头,凑近她耳边,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沈大人和陛下没有比这更好的笔?”
竹安岁面不改色:“我编的。”
墨尧也:“………”
晏河清朗声笑道:“既是做生意,茶也品了,却还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这句话倒将两人问住了。竹安岁与墨尧也面面相觑。
她率先开口:“晏掌柜唤在下山夕便好。这位是我的兄长,护安。我们皆是岱山人士。”
晏河清心知竹安岁在编造名姓,却也没有拆穿的意思。
她伸手介绍墨尧也时,他正以一副无奈的神情注视着她。
墨尧也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没事吧?你何时改名叫山夕了?
竹安岁脸上依旧挂着笑,眼神却在回应:好了护安,如今不是摆脸色的时候。
晏河清将这些看在眼里,却只作不见。
他的视线落在竹安岁腕间的手环上。
这手环与大当家所佩戴的,简直一模一样。
晏河清心中暗忖:难道她与大当家有关?若直接问,终究太过唐突。况且她身边这位少年内力不凡,断不可轻举妄动。与她打交道,还需从长计议。
“既然如此,晏某愿出价,精品狼毫笔五百两一支,优质狼毫笔三百两一支。每两个月向姑娘各进购五支,二位意下如何?”
“多少?”墨尧也声音骤高,震得屋瓦似要作响,那张俊美如冷玉的脸庞也浮现出裂痕般的惊愕。
竹安岁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作甚?”
晏河清以为是自己报价低了。
毕竟这支笔做工的确巧夺天工,即便是放在寸土寸金的龙都最上等的书斋,做工上佳的笔,最低也要六百两。
他伸出五根手指,示意在原价上各加五十两:“每款各加五十两,如何?”
“啊?”墨尧也发出一声更响的惊叹,那张已然冰裂的俊脸,此刻彻底石化。
“八百八十八——精品一支八百八十八两,一路发。”竹安岁乘胜追击,“六百九十九——优质一支六百九十九两,生意长久。晏掌柜,在下知道文书坊在龙都也是有大门面的。您在这儿收,放到龙都去卖,换个体面的名头,配个精致的笔匣子,再添些故事,便是挂价一千九百九十九两白银,也自有人来买。”
像,太像了。
晏河清心底如洪钟敲击,轰鸣不止。
这样的话,当年晏家遇险,大当家身在异乡,花了三天两夜做出暗城最毒最绝美的暗器手环,取名“竹韧煞”,并编造了一段江湖传说。那暗器从起拍价二百五十两白银,一路拍至六百六十六万两黄金。
墨尧也终于忍不住开口解释:“晏掌柜,这只是一支做工还算精细的普通笔罢了。怎么就……”
竹安岁与晏河清默契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共识。
一切顺利得不像话,反倒让墨尧也心中疑窦丛生。
辞别前,竹安岁将那支金丝镶玉狼毫笔当作诚意,赠予晏河清。
晏河清自然喜欢,却无意间瞥见墨尧也那双明眸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委婉推辞,竹安岁却愈发急切:“晏掌柜,说真的。方才见到您的第一眼,我便觉得与您极有眼缘。这支笔您收下,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墨尧也冷冷道:“是啊,晏掌柜。像您这般一眼便能看出此笔非同寻常的,想必拥有的奇珍异宝也不胜枚举。您……”
竹安岁不着痕迹地挪过脚,踩上墨尧也的脚尖,左右碾了碾:“晏掌柜,我完说了。他这里不大好,摔到过脑子。”她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随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护安,有钱不赚是巨憨!”
出了书坊,竹安岁心满意足地揣着字据。墨尧也则满腹狐疑,思绪纷杂。
“生生世世护安岁,岁岁年年爱佳人。”晏河清立于三楼窗棂前,目送两人远去,口中喃喃念着。
“山夕……岁。”他仰天长笑,“好一个山夕啊。”
·
叶华与贺岚岳早已将药草送往约定好的药堂和医馆。
随后二人前往每逢下山便居住的那间客栈。
一间名为“归乡客栈”的老店,坐落于城南的长街上。这客栈虽不及城东那些金碧辉煌的酒楼,却胜在清雅整洁,掌柜待人又极是周到。叶华与贺岚岳每次下山采买药草,皆投宿于此,早已成了熟客。
叶、贺两人刚踏进客栈门槛,身后紧跟着也跨进一对俊男贵女。
“掌柜,两间客房。”
叶华含笑开口,与此同时,一位温润如玉的公子也说出全然相同的一句话。
女声与男音齐齐落入掌柜耳中。
掌柜挤出的笑容,让眼角的鱼尾纹愈发深重:“不巧二位,眼下客房只剩一间了。”
话音刚落,那公子身后走出一位女子。以粉红薄纱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艳亮的眼眸,身着芍药粉色的华服。那华服上绣着大朵大朵的虞美人,金线滚边,一看便知出自宫廷织造之手。
她趾高气扬道:“本公……本小姐现在命令你,立刻安排两间上好的上房。金银,本小姐有的是。”
掌柜见多识广,自然看得出眼前这位锦衣华服的贵女身价不菲。他在这长街上经营客栈二十余载,迎来送往不知多少达官贵人,却极少见到这般张扬跋扈的做派。
“回这位小姐,本店确确实实只剩一间——”
“砰!”
不等掌柜把话说完,那贵女便将袖中钱袋掷在柜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钱袋口微敞,露出几锭金灿灿的元宝。
掌柜却并未伸手去解那钱袋,仍旧委婉拒绝。
赵妲莹愈发不耐烦,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威胁:“这些够包下你们店里所有客房了。本小姐累了,就要两间。”
“莹儿,不得无——”赵担弘的制止声被打断。
只见一位头戴白纱斗笠、通身白衣如雪的女子缓步上前。白纱摇曳间,一举一动皆映出女子的优雅轮廓。她行走时衣袂翩然,足下无声,仿佛踏云而来。
白露纤指轻抬,递出三块木牌,声音清冷如寒泉击石:“掌柜,退三间房。”
叶华与贺岚岳闻言,皆觉好巧。
孰料赵妲莹的怒气不减反增:“你什么意思?偏生现在退房!”她声音尖锐,引得大堂中几位用膳的客人纷纷侧目。
赵妲莹伸手便要扯落白露的斗笠,五指如钩,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却不知白露掌心已暗暗蓄起仙力,银白色的仙力在指间流转,如月光凝于掌心。只待她碰上,便要将她震飞。
这一切,不仅叶华与贺岚岳看得分明,赵担弘亦了然于心。
赵担弘一步上前,将赵妲莹拽至身后。他默默调动体内内力,聚于掌心。那内力霸道而深沉,呈星蓝之色,犹如夜空中最冷冽的那一颗星。
白露充沛的银白色仙力,与赵担弘霸道而星蓝色的掌力,在半空中轰然相击。
两股力量在空气中激荡出肉眼可见的波纹,如水投石,层层扩散。客栈大堂悬挂的灯笼剧烈摇晃,柜台上的钱袋被那股力量撕碎,一锭锭黄金暴露出来。几位客人惊呼出声,就连掌柜也面色一变,下意识后退步。
赵担弘透过层层白纱的朦胧,清晰感受到了白露眉宇间那一抹隐忍的怒意。
他心下微凛:这女子修为深不可测,方才那一掌不过是试探。
赵担弘没想到她的仙力会令他掌心发麻。
而白露亦在同时察觉,这位看似温润的公子,内力之深厚,绝非等闲之辈。
两人目光隔着白纱相撞,空气中仿佛有细碎的灵力火花噼啪作响。
一时间,大堂寂静如死。